回到家时,已经临近饭点。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
小厮见到他们,快步迎上来,弯腰行礼:“郎君,娘子,朝娘子一家在饭厅等着。”
“阿朝还没吃?”余晟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小厮。
“说是要等郎君和娘子回来一道用。”
匆匆地赶到饭厅,余晞一家正坐在饭厅里。
小阿晏正拿着一只布手偶,挤眉弄眼地做一些搞怪的表情逗余晞开心,
余晞看见他们进门,强撑起笑意:“你们回来了?饿了吧,快坐。”
阿晏乖巧地收起手偶,站在旁边,喊了一声舅舅舅母。
“快传膳吧。”余晟吩咐侍女。
然后故作严肃地说:“下次不用等我们,你们先吃。”
随后又恢复往日温和的表情看向阿晏:“小阿晏还在长个子呢。”
李青梧挨着余晞坐下,余晟坐在她旁边。
侍女陆陆续续端上来五六个素菜,清汤白水。
碗筷交错间,李青梧注意到余晞一直犹犹豫豫想说些什么。
但是迟迟不曾开口。
几番犹豫下,她还是放下碗筷,抬眸看向他们二人:“兄长,你们今日可有查到什么?”
余晟也放下筷子:“昨日收到线索,嫌疑人可能是参军。我们今日跟踪了行迹最为可疑的崔参军。但是最终发现他是私会外室,应该与案件无关。”
“那你们接下来是打算调查剩下几位参军?”余晞追问道。
余晟点点头。
陈珩自告奋勇说道:“你们如今都在孝期,查案多有不便。要不我帮你们去调查这几位参军吧。”
“不行。”余晟立马拒绝了他的好意,“如今不知道这背后牵扯了多大的势力,太危险。不要把你们陈家牵扯进来。”
“可是永安,以我们的姻亲关系,他们若想牵扯,已经是分不开了。”陈珩坚持道。
“季琛!”余晟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得大喝一声。
阿晏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没抓住碗,摔在地上。
跳下了椅子,一头扎进余晞怀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害怕地在舅舅和父亲之间来回扫视。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大家都放在筷子。
李青梧嗔怒地瞪了余晟一眼,手在桌子下拍拍余晟的大腿。
示意他别再说了。
思绪纷飞,赶忙找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们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长山城附近的水文和水系图吗?”
“什么是水文水系图?”余晞连忙接话,想要和她一起驱散现在这个尴尬的气氛。
余晟瞳孔微颤,慌忙收住情绪,想要安慰阿晏,可看见他一伸手就瑟缩了一下的阿晏,手僵在半空,默默收了回来。
语气厌厌地说道:“就是舆图。”
“倒是第一次听闻这种叫法。”余晞若有所思,“你要舆图做什么?”
“前几日我发现城外的水渠不够完善,想要修改就要看看全城的河流走向。”
“若是等我自己画,花费的时间太久。”
“且我对这边并不熟悉。”
余晞从之前余晟寄回家的信件中就已经知道,李青梧擅长治水。
“舆图……”她扭头看向陈珩,“家中书房应该有吧”
陈珩黯自神伤:“原先是有的,我自己绘制了一幅。可是父亲觉得我玩物丧志,把木工相关的东西全烧了。”
“州署的文书库里应该是有的。可我们如今没了官职,无权查阅。”
“顾先生应该有。”余晞突然想起来,“他当年走遍长山城外山水,画了一幅山水图。”
余晟震惊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舆图受官府管制,私家不得有。
尽管自己手绘的图可以勉强钻个篓子但仍有可能被追究。
因此一般都不会让外人知晓。
“因为顾先生当初作画时,有些山还是拜托岁娘爬上去的。”想起这点她又忍不住滑落一滴泪水。
“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余晟默默反思自己对妹妹们的关注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余晞慌忙摆手解释:“因为当时兄长将要乡试,爹娘不让岁娘跑去打扰兄长。事后我们也忘了同兄长提起。”
越说越没有底气。
余晟想起来,考完乡试之后,爹娘曾因为岁娘跑山上采药把自己胳膊腿上划得全是伤,狠狠地打了她一顿。
竟然还有这个原因。
难怪顾夫子当初一直在帮岁娘说好话。
还以为是打太狠,他看不下去了。
“顾夫子家住何地?”
余晟回忆了一下:“城东离州署最近的巷子里。”
“那我们明日就去拜访一下顾夫子吧。”
“好。”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一些。
余晞顺势夹了一筷子素菜放进余晟碗里:“你们明日去找顾先生,记得早去早回,别又拖到天黑。”
“嗯。”余晟应下。
第二天,城门刚开没多久,常峰就赶了回来
他说崔参军一晚上都没有见过其他人。
直到今早要上值才匆匆赶回城中。
余晟让他先回房休息。
他们带着一名小厮出门,买了一些夫子爱吃的炒货,上门拜访。
暗红色的院门,门板上的漆有些剥落。
围墙上爬着大片枯黄的地锦,像是很久没有人料理过了。
余晟抬手敲了敲院门。
里面没有动静。
“许是夫子没有听见。”
余晟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敲几下,李青梧上前大力地拍了几下。
门内响起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极不情愿地走到门旁。
“谁啊。”
李青梧连忙戳了戳被她力气震撼到余晟。
“夫子,我是余晟。”
院门缓慢地拉开。
顾良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
接过余晟递上前的油纸包。
“永安啊,你今日前来是想问我关于你父亲的事吗?”
李青梧跟在后面,脚都没踏进院子,就被他开门见山吓到了。
虽然他们来之前确实是想试探出顾夫子当日异样的原因。
但没想这么直白。
“倒也不是。”李青梧心虚地否认。
“这位便是你的新妇吧。”顾良的视线越过余晟,落在李青梧身上。
被点名的李青梧上前两步,她记得吊唁那日顾夫子应该没有见过她。
“夫子为何这么认为?”她恭敬地行礼问道。
顾良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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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包提到鼻子下方闻了闻:“你家巷子出来的薛记。”
余晟点头承认。
随后他才回答李青梧的问题:“我听州署的小吏说,刺史家大郎不娶官宦家的娘子,要在江州娶一位农家娘子。”
他的视线落在李青梧的头发上:“虽说娘子的穿着和寻常官宦家娘子一样,但是那些娘子大多注重养发,而娘子的发色枯黄。”
倒是没注意到这点。
看习惯现代人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因此她对自己这个有点泛黄的发色并没有太在意。
“况且,永安也不是那种随意与女子同行的性子。”
院中没有桌椅,夫子将二人请进了书房。
屋内因为开了一扇很大的窗,书桌那出的光线很好。
靠墙的一大面书架和桌子上都堆满了书卷。
夫子进门后看见桌椅才猛地反应过来,抓起掸子掸去灰尘,才安排他们两人坐下。
“家中水还未烧开,你们稍候。”自己坐到书桌旁,支着小茶炉。
又取出一只小碟子,倒了一些瓜子、干果出来。
“所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看向余晟。
李青梧举起手:“夫子,是我有事请您帮忙。”
顾良看她举手的动作,恍惚了一瞬。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李青梧放下手,端坐好:“我想借您画的與图。”
顾良立马否决:“我可没有什么與图。”
余晟在一旁解释道:“是夫子之前和岁儿一同绘制的山水图。”
顾良的手停在茶炉上方:“山水图?”
随后了然;“是朝娘子告诉你们的。”
他取出三只杯子,往里面放了些金银花,然后倒入热水。
余晟自己起身接过两杯茶。
“你们要那山水图做什么?”顾良捡起一颗核桃,磕在镇纸上。
“调查那些官员用不到山水图吧。”
李青梧接过自己的茶杯,放在边几:“我想治水。”
“治水?”顾良重新审视地望向李青梧,“你懂得治水?”
李青梧点点头。
余晟在一旁骄傲地说道:“江州有好几个县的堤坝都是青梧绘制的,县尉特批任命她为录事。”
“女官。”顾良有些惆怅,“那想来是有些真本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
从第三层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
余晟跑过去帮忙。
二人将木匣抬到桌上。
推开滑盖,从里面拿出一卷纸。
缓缓摊开。
长山城及周边各县的山水走向映入眼帘,记录十分详细。
期间还有一些批注。
“此处有野兽出没”
“松茸极美味”
“山崖有一株兰花”
“此处水深且急”
……
字迹看着应该是岁娘写的。
岁娘真是无处不在。
“这幅画可有用?”顾良询问道。
李青梧点点头,照着这幅画,能给她减少很多工作量。
“多谢夫子。”她看出了夫子眼中的不舍,“我一定尽早临摹完还给夫子。”
顾良轻轻拂过画卷,声音轻柔地叹道:“想不到这幅画卷还有造福百姓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