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驸马为何要这样 > 39.第 39 章
    第二日,早朝未散,一则消息震惊朝野——祝东贤死了。

    苏鸣柯彼时尚且还在梦里与周公下棋,直到秋宁进屋将她唤醒。

    “你方才说什么?”她坐起身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整个人懵懵的。

    秋宁垂首立在床边,重复道:“祝大人以死谏君,血溅金銮殿。”

    听到“以死谏君”四个字,苏鸣柯彻底清醒了。

    她坐在床沿,忽然回想起昨日祝东贤离开时的背影——步子沉稳有力,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决绝。

    当时她心中便隐约生出几分不安,却终究没能拦住他。

    原来如此。

    难怪昨日他那样反常……

    想必是他想要的答案她没有给,他便用了自己的方式去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秋宁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忽然掀开薄被起身:“消息谁送来的?”

    “是苏裕大人。”秋宁担心她记不起此人,又补了一句,“苏大人的高祖父与您的曾祖父乃亲兄弟,也是几月前您被禁足时,头一个登门探望的那位。”

    苏鸣柯确实险些想不起这人是谁,听秋宁一提,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

    这人有些意思。

    她风光时,其他苏氏族人都上赶着巴结。后来她以雷霆手段收拾了苏氏一部分人,又被武帝禁足在家,人人对她又恨又怨、避之不及,唯独苏裕时常让人递上拜帖。

    便是见不到人,也会差人送一封信来,信里从不提正事,只将朝中动向以话家常的形式一笔带过。

    当时她便觉得这人是个人精,如今看来,不仅聪明,还十分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一边。

    苏鸣柯轻嗯了一声,在秋宁的侍候下穿好衣服:“去请庞先生。”

    “庞先生得了消息,已经候在门外了,还有那送信的小厮。”

    苏鸣柯点了点头,趁着秋宁去取外衫的空隙,她飞快地松了松里衣的系带,想透一口气。

    还没舒坦两息,秋宁便回来了,面无表情地扯住她衣襟,将束胸重新裹紧,动作干脆利落。

    “秋宁!”苏鸣柯被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压着嗓子抗议,“你要谋杀主子?”

    “奴婢不敢。”秋宁面不改色,替她系好里衣带子,套上薄衫,又将她按在妆台前束发,“公子,庞先生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言下之意:别闹了,正事要紧。

    苏鸣柯也知道正事要紧,只得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庞伯庄在书房已经等候多时,茶水喝了一半,才见苏鸣柯姗姗来迟。

    她进门时步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半分急色,可庞伯庄跟随她多年,知道她越是这般不显山露水,心里转的念头便越快。

    “庞先生可收到朝中的消息?”

    “方才丞相未至时,同送信的小厮聊了几句。”庞伯庄起身见了礼,重新坐定后,点了点头。

    苏鸣柯没有追问那小厮说了什么,只是将折扇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这一道不急不缓的声响。

    庞伯庄知她在等自己先开口,便也不再绕弯子:“这次闹得比上次李侍御史还大,事情压不住半分,眼下已经满城风雨了。更要紧的是——已经波及到丞相府。”

    苏鸣柯叩桌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庞伯庄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小心了几分:“昨日祝郎中在相府中待了大半日光景,今日便血溅金銮殿。外头都在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传什么?”苏鸣柯语气平平,“说。”

    “说今日之事乃丞相授意,以祝郎中的血逼迫圣上就范。”

    话音刚落,苏鸣柯冷笑了一声,只这笑意并不达眼底,在庞伯庄看来,比不笑时更叫人心里发寒。他垂着眼,假装没看见,又问道:“丞相眼下有何打算?”

    苏鸣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透过窗棂,落在庭院那颗郁郁葱葱的常青树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他家中现下如何了?”

    昨日祝东贤说,他夫人性子柔弱。

    庞伯庄知道她问的是祝东贤的家眷,摇了摇头,如实道:“一个失了丈夫的寡妇,又带着孩子,想必也与李侍御史家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他说完,以为苏鸣柯定会提出去祝宅探望。毕竟她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与祝东贤又有同窗之谊,于情于理都该去上一趟。他正斟酌着要怎么劝她以大局为重,却听她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眼下可在御书房?”

    庞伯庄被她这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问法弄得愣了一瞬,还没想好怎么接,苏鸣柯自己已经先笑了:“哦,这个时候,想必还在御书房关着门头疼呢。”

    她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细尘,抬步便往外走。

    “既如此,本相进宫一趟。”

    “丞相不去祝宅?”庞伯庄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声。

    苏鸣柯偏头看他,似乎有些不解:“人都没了,本相去祝宅做什么?”

    说罢,她已经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既然事实已无从改变,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从中给活人拿到好处才是。”

    庞伯庄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他一面暗自赞同——不为情谊所累,哪怕昔日同窗今日死在了金銮殿上,放在第一位的依旧是利益,这样的人才能在官场沉浮中走得更远。

    可一面又忍不住担忧,这样无情无义的主子,他日真能记得他们这些幕僚的好么?

    苏鸣柯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

    到了乾清宫宫门外,值守的太监看见她,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往御书房里去禀报。

    没一会儿,李公公便快步迎了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苏相,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李公公压着声提醒。

    苏鸣柯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她一踏入御书房,便觉出屋内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

    武帝端坐在龙椅上,平日挺直的身姿此刻微微塌着。

    年前那场风寒本就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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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元气,这几个月又因新政一事被两派人吵得不得安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几分精神,眉宇间全是疲惫。

    听见脚步声,武帝头也没抬,声音却先沉了下来:“朕不是让你在家闭门思过?苏鸣柯,你好大的胆子。”

    苏鸣柯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陛下若还要罚臣,待此事了了,臣定然受着。只是如今祝东贤之死已引起百姓不满,若再不处置,只怕难以善了。”

    武帝冷哼一声:“那你说说,外面怎么传的?”

    苏鸣柯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一下武帝。看他这副模样,不像是不知道坊间谣言的人——可他偏要问她,这便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她思忖了几息,忽然跪倒在地。

    “陛下,昨日祝东贤的确来劝说过臣。但臣也说了,此事急不得,一切全凭陛下圣意,做臣子的听命便是。臣若早知他今日有此一举,说什么也要拦下他,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等令陛下为难的事来。”

    她这一跪是实打实的,好在来之前秋宁给她膝盖裹了厚厚的护膝,才不至于太难受。

    她心里默念:大女子能屈能伸,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武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摩挲着手中的折子,目光沉沉地落在苏鸣柯头顶,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假。

    苏鸣柯一动不动地伏在下面,脊背绷得笔直,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脖子都僵硬了,也不见武帝说话,她暗中动了动,刚动了一下,武帝便开口了:“你说得倒是好听。”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祝东贤是你父亲的门生,你二人又是同窗,按理说关系比旁人亲近些。怎么他死了,你既替他不喊冤也不为他伤心,反倒急着撇清关系?”

    苏鸣柯借着说话的间隙直起腰来,面上浮起几分真真假假的怨气:“陛下也知道臣与他是同窗。谁家同窗会同他一样,有事没事上折子弹劾臣?骂臣不仅指着臣的鼻子骂,偏还要闹到陛下跟前?”

    她语气淡淡的,可仔细听便能品出其间几分埋了多年的埋怨:“便是再多的情谊,这些年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话说得无情,却是武帝最愿意见到的场面。

    他最不喜臣子间关系过密,尤其是苏鸣柯——她本就势大,几月前好不容易抓住由头重创了苏氏,削了好几人,才让他们收敛了些。

    若她再联合其他世家,他这皇位只怕坐的更加不安稳了。

    武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起来吧,跪在那里,朕看着心烦。”

    苏鸣柯依言起身,垂手立在原地。

    武帝将手中的折子随手丢给李公公,语气沉沉的:“祝东贤的折子,你身为丞相,也该看看才是。”

    李公公闻声接过,垂首递至苏鸣柯面前。

    苏鸣柯应了一声,上前双手接过。

    折子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祝东贤一贯的工整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认真。

    她垂下眼,没有急着翻开,只是将折子拢在手中,安静地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