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常生不得而知,反正他推门进去后,自家主子已经清醒了过来,正倚着软枕不知在想什么。
他只当是谢忱给他喂了醒酒的东西,并未多问。
只是后来他越想越觉得奇怪——自家主子一向是千杯不倒的量,怎么去了那种地方,几杯果酒就醉了?
直到看见苏鸣柯神色如常、眉眼间不见半分醉意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主子这是在逢场作戏,骗那几个姑娘呢。
等到了第二日,苏鸣柯跟个没事人一样往书房一坐,就处理起折子来。
秋宁来送羹汤时,临走前还疑惑地小声问他:“公子这是碰着什么事了?平日最烦看折子的人,今日怎还坐了这么久。”
常生估摸着,大约是昨日在醉花阴时被芸娘那几个女子哄高兴了,今日才这般神清气爽。可去醉花阴一事,他是万不敢透露半分的。
于是他飞快摇摇头,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不敢多言。
等苏鸣柯处理完案头上的事,已是日上三竿。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常生正靠着门框呼呼大睡。
她险些气笑了,伸手揪住常生的耳朵:“好啊!公子我累死累活忙了一早上不见茶水,你倒好,在这里睡得倒是舒服?”
常生扶住耳朵,“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苏鸣柯并未真的用力,他叫得这般夸张,不过是想让她早些松手罢了。
她也确实松了。
刚松开,常生就搓着耳朵站起来,朝她嘿嘿一笑:“公子,小的不小心睡着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鸣柯本就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过是故意起了逗弄的心思,于是她轻“呵”了一声,正要说话,院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公子,祝东贤祝大人求见。”秋宁穿过月洞门,快步行至她跟前。
“祝东贤?”苏鸣柯皱了皱眉,“他来做什么?”
秋宁摇摇头:“奴婢不知。”
苏鸣柯沉吟片刻,道:“带他去花厅等我。”
“是。”
秋宁应声而去。
望着秋宁离开的背影,常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公子,祝大人莫不是知道了前两日你未出手帮他,来寻你算账了?”
苏鸣柯闻言眯了眯眼,神色淡淡地朝他看去,忽然笑了笑:“看来,本公子最近对你太纵容了些……”
那笑落在常生眼里,着实有些渗人。他脸色一僵,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公子,小的忽然想起,昨日您让我去买的东西还未安排,小的这就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逃跑的速度之快,让苏鸣柯不由叹为观止。
等她收拾了一番到花厅时,也才堪堪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彼时祝东贤端坐着,并未喝茶,眼神时不时盯着门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稳健脚步声后,他连忙起身朝门口迎去。
“大人。”
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正巧与苏鸣柯碰上。
听见这称呼,她没忍住挑了挑眉。
两人先后在厅内落座。
苏鸣柯端起秋宁奉上的茶,呷了一口后慢悠悠放下。
“今日倒是稀奇,一贯疾恶如仇的祝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铺张浪费的丞相府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如今祝大人不怕被旁人说你攀附权贵了?”
自苏鸣柯从苏父那里接过丞相权柄后,祝东贤便再没有踏足过相府。
若非他待她的态度始终未改,苏鸣柯当真要以为,他弃了两人从前的同窗之谊。
当然,若是他没有时不时上折子、在皇帝面前痛批她,就更好了。
他这两面派的模样,让苏鸣柯仿佛又回到了读书时。
那时祝东贤便是如此,关系本来尚可,可只要她做了什么顽劣之事,第二日夫子必然知晓。
起初她还奇怪,后来才知是他在背后告的状。
偏偏这人并非针对她,所有有违君子之风的人,他都一视同仁地呈与夫子。
而今聪明如她,怎会不知祝东贤不与她走动,是刻意避嫌。他不想给她添麻烦,也不愿他自己被打上丞相党的标签。
“大丞相的府邸,我还从未见识过,少不得来瞧瞧是什么样的。”祝东贤一听这调侃的语气,方才绷着的身体也不由放松下来,笑着回道。
苏鸣柯挑眉一笑:“既如此,那我今日自然要带你四下看看了。”
说着站起身来,朝他做了个往外走的手势。
祝东贤本是客套,闻言看了看外面,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想到此行的目的,在外面的确比在这严肃的花厅内轻松不少。
思忖之间,已然起身跟在了苏鸣柯身后。
初夏时节,小湖中央的荷叶正摇摆着身姿,郁郁葱葱之间隐约能见三两个小小的红色花苞。
今日日头不算太烈,连风都十分温柔。角亭的檐角挂着铃铛,风一吹,便跟着轻轻晃动,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为这夏日添了几分意趣。
两人步态悠闲,从搭在湖上的石桥慢慢行至湖中央的角亭坐下。
苏鸣柯掏出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看了看四周:“这听心小湖可是夏日里丞相府最自在的去处了,你觉得如何?”
祝东贤负手立在小亭一角,迎着清风,望向湖面轻轻摇摆的荷叶,整个人都仿佛松快不少。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风里带来的清香,忽然睁眼吟诵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一面说着,一面笑着转身,在苏鸣柯对面坐下。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苏鸣柯摇着折扇的动作一顿,接上了后面那句,“怎么?同嫂夫人吵架了?”
“胡说八道!我怎会同她吵架。”一提起夫人,方才还好脾气的祝东贤脸色就变了,哪怕面对的是苏鸣柯,语气也毫不客气,“我夫人最是好性子了。”
苏鸣柯见他动怒,敛了笑,将折扇一合,连忙拱手赔礼:“祝兄说的是,是我说错话了。闻韶在此,同祝兄与嫂夫人赔礼道歉。”
她脸上格外真挚,悔过之情可见一斑。祝东贤脸色稍霁:“我夫人性子柔弱,从不与人脸红,对我更是百般包容。若非我幸运,如何能得此良妻。”
他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眼底温柔似水,语调也格外轻柔。
祝东贤与夫人感情甚笃一事,苏鸣柯是知道的。只是从前二人并不曾聊过这些,自然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维护妻子。
“祝兄有福气,嫂夫人也有福气。”人情易老真心难求,苏鸣柯由衷叹道。
祝东贤这才彻底散了方才的不悦,笑道:“是我有福气多些。”
这个插曲很快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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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转而聊起了其他。
两人在亭中坐了许久,谈天谈地谈往昔回忆,就是绝口不提朝堂之事。
苏鸣柯自然不会自找麻烦,更不会主动提及如今令朝中争论不休的“新政”。
眼看白玉瓷中的茶水已经换了两三次,日头也渐渐西移,祝东贤再也忍不住,忽然说道:“你可知李大人亲眷今日离京回乡了。”
苏鸣柯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神情如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祝东贤。
“李大人如今离世,他们孤儿寡母在这京中举步维艰,虽有相熟的几个大人时常看顾,可到底……”
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不忍。
李放被杖责之后,虽有御医诊治,药也挑好的喝着。但他因武帝责骂,不许推行那改革之事,心中郁结难医,到底没挺过去。
一次高热之后,便再没醒过来。
搭好灵堂后,祝东贤特意去吊唁过。见那孤儿寡母实在可怜,还托自己的夫人去看过几次。
“离开也好,这京中是非多,回去了虽清苦些,但胜在不必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
祝东贤点头:“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风气,待女子总是严苛些。若新政真的推行,能改变一二,对天下女子来说,好歹也是一条出路不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苏鸣柯脸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苏鸣柯抿了口茶,不以为然道:“天下女子固然重要,可一切还需看圣上如何决策。若想天下女子同男人一般入朝为官,只怕比登天还难。”
“并非单是为官之道。”听见她这样说,祝东贤激动道,“从商、读书、亦或是其他,不拘形式,只是想让她们行走四方时,少些非议罢了。”
“即便如此,也不是你我坐在这里能决定的。我知你心肠热忱,但眼下也急不得,或许再过不久,事情便有了转机。”
苏鸣柯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发出一阵有规律的沉闷声响,别有深意道。
她话里的意思,祝东贤显然没有领悟到,只当她在推脱,于是摇了摇头:“若我们这些能说上话的都保持沉默,日后还有谁敢说、谁能说?”
“只怕更加艰难。”他叹道。
苏鸣柯不好与他多说,毕竟此事涉及骆应玉的筹谋,于是她仍旧摆出一副明哲保身的模样,劝道:“此事圣上自有决断,许是陛下也在等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祝东贤神情依旧十分激动,“你身为丞相,享了万民敬仰,难不成也舍不下权势,不敢说?”
话说完后,他似乎又意识到不妥,本来挺直的脊背忽然塌了下去:“抱歉,我并非……我只是心中郁闷,有些着急。”
苏鸣柯摆摆手,若是别人指着她鼻子骂,早被赶出去了,可祝东贤坑骂她不是一次两次了,知道他是对事不对人,并未计较。
没等她说话,祝东贤却忽然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抱拳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今日是我失言了,多有得罪,望你切莫放在心上。”
苏鸣柯起身往一边避了避,抬手将人扶起:“祝兄这是做什么。”
祝东贤没再多说,神情也变了。一改方才的失落,变得坚毅不少。他若无其事地同苏鸣柯告辞,脚步沉稳有力,只是背影透着几分决绝。
莫名的,苏鸣柯心中生出几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