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盯着他看了片刻。
谢忱自知理亏,心虚地移开目光:“堂堂丞相,何时这样小气了?一杯茶罢了。”
“小气?”苏鸣柯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等笑够了,她坐直身子,重新给他斟了一杯,下巴轻抬,做了个“请便”的姿势,“既然你喜欢喝,那就喝个够。”
那“茶”泛着袅袅热气,清苦的药味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散开,几乎要将她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雪松香彻底盖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大方姿态,反倒让谢忱生出几分狐疑。他盯着那杯茶,余光又瞥了瞥苏鸣柯,终究没动:“你在里头下了什么作弄人的药?”
苏鸣柯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一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连月信带来的那点不适都舒缓了几分。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从容地抿了一口,随即扬了扬下巴,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喏,现在信了?”
谢忱反倒更警觉了。
他满脸狐疑地看看茶水,又看看苏鸣柯,视线来回转了两圈,仍是没动。
“堂堂谢大将军,居然也会怕?”她见他仍不为所动,笑意便深了几分,那双桃花眼定定地望着他,眼尾那颗小痣在昏光里似有若无地勾着人,“还是说——谢将军是怕我?”
“呵!”
谢忱轻呵一声,目光从桌面上飞快扫过,趁着苏鸣柯分神的空隙,猛地伸手一捞——竟是再次端起了她方才喝过的那杯茶,仰头便见了底。
“你——”
见他又故技重施,苏鸣柯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想也没想抬脚就踹了过去。
谢忱显然早有防备,腿一偏便灵巧地躲开,末了还得意地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冲她咧开了嘴。
“你这人,在军营里究竟学了些什么毛病?”
苏鸣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目光从他得意洋洋的脸上滑到那只空杯上——他就这么喜欢喝别人剩下的?
她眸子里有什么微微闪了闪,余光扫过,却见他咧着嘴毫无嫌弃之意,反而满脸得逞的畅快。少年人的意气全写在脸上,连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劲儿,像一头偷到了食的小兽,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鸣柯一时竟有些噎住。她本想再骂几句,可理智生生将她拖了回来。
想到那桩未完成的计划,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个笑,又替他斟满了一杯:“喝。”
一杯茶下肚,谢忱并未发觉什么异样,反倒浑身从里到外泛起一股暖意。
他在心里暗笑自己多心——方才全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根本没机会动什么手脚。
他会喝下那杯茶,不过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罢了。
既然第一杯无事,那便再喝一杯。
于是这次他没再犹豫,仰头又灌下一杯。
苏鸣柯便再倒,他再喝,她再倒,他再喝。
一连三杯下肚,那杯子虽不大,可温热的汤水接连灌下去,任谁也受不住。
他放下杯盏,摆了摆手:“够了够了,再口渴也不是这个喝法。”
苏鸣柯也不勉强,搁下小壶,重新懒洋洋地靠回软枕中。她撑着额角,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眸子里像盛着碎星,亮晶晶的,却不说话,只是在等。
她长相本就在京中少有的出挑,即便作男子打扮,也掩不住那份秾丽。
此刻整个人缩在玄色狐裘里,面色被车内的暖意蒸出浅浅绯红,眼尾那颗小痣在微微摇曳的光影里忽隐忽现,瞧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柔软。
谢忱被她这样盯着,后脊竟莫名有些发紧。
他别开目光,又忍不住转回来,视线在接触到她那张脸时便像被黏住了似的,怎么都移不开。
“……小白脸。”
良久,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苏鸣柯见他嘴唇动了动,眉角一挑,撑着身子朝他靠近了些:“什么?”
不靠近还好,一靠近,那股淡淡的雪松香便毫无防备地钻进鼻间,清清凉凉的,像点了一把火,从他鼻腔一路烧到心口。
谢忱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一仰,拉开了些距离。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忽觉鼻间一阵温热,似有液体顺着人中缓缓滑落。
谢忱抬手摸了摸,一抹殷红赫然出现在指尖。他一愣,尚未反应过来,那血便已滴答一声落在前襟的苍青锦袍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他满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苏鸣柯:“你——”
“哦。”苏鸣柯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坐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忘了告诉你,那茶里加了些暖身的药材,若是气血太旺的人喝多了,难免会——”
“这样。”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谢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药效催的还是臊的。他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捂鼻子,血却从指缝里渗出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先前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气早就散了个干净,此刻只剩下一双又恼又窘的眼睛,瞪着对面那个始作俑者。
苏鸣柯却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枕上,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舒展开来,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得逞后的餍足。
谢忱在她笑声中,捂着脸别过头去,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笑声许久不见散去,他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是故意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苏鸣柯耸了耸肩,语气无辜极了,“是你自己要喝的,一开始我可是拦着你的,不给你喝还说我小气,谢将军这么快就忘记了?”
谢忱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血,到了现在竟还未止住,连同外面披着的大氅也没能够幸免,星星点点的暗色格外明显。
甚至柔软的地毯上,也隐约多了几抹暗色。
苏鸣柯收回目光,轻啧一声,从匣子中取出一条软帕丢给他:“喏,看你可怜,不必还了。”
谢忱正愁没个帕子收拾一下,见状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嘴里却赌气地嘀咕道:“谁要你可怜?我现在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
那血因体内燥热而来,流出来也就好了,渐渐地也止住了。他拿着帕子胡乱擦了一下,有些已经干涸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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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着没干的,反倒让他越擦越花,不一会整个脸就不能看了。
苏鸣柯被他这狼狈模样逗得,一个没忍住,再次哈哈大笑出声。
谢忱大概也猜出自己脸上是个什么情形,冷下去的耳根再次泛起热意。强忍着心中的尴尬左右看了看,结果这车内根本寻不到如何清洗之物。
清亮的笑声不绝于耳,他瞪了一眼肇事者,丢下一句“算你狠”,而后掩面出了马车。
远远地,身后笑声更放肆了。直到钻进跟在后面的自家马车,他耳根的热才慢慢散了。
谢忱低头,望着满手的血,不知怎的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像雪地里一闪而过的日光,很快又消失不见。
另一边,因为这一出,苏鸣柯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府。
该来的还会来,并不会因谢忱忽然现身打断,苏伯允等人就会就此放弃对她的围堵。
至于他们要说什么,实在是好猜得很。
果不其然,当苏伯允再次搬出那句“自古以来驸马便没有任要职的先例”时,她没有丝毫意外。
她端坐在上首,身下是秋宁给她垫的软垫,缓解了不少腰痛,舒服程度不亚于她马车。
手中端的是秋宁刚送来的补汤,正冒着热气,香味浓郁,传遍花厅各个角落。
她轻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品尝手中珍馐。任由他们说什么,都恍若未闻。
这混不在意的姿态,令苏伯允怒火中烧,他猛然拍了拍桌子,桌面上的茶盏被振的“啪啪”作响。
“苏闻韶!你就是这样对长辈的?”
这样闹人,苏鸣柯连喝汤也喝不清静。见他又摆起了长辈的谱,她不疾不徐放下青瓷白玉碗,眸子轻抬,带着无形的压迫瞬间落在他身上。
苏伯允脸色白了白。
她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这令人窒息的场面,瞬间将苏伯允拉回了月余前。他到现在还忘不了自己当初是如何灰溜溜离开,又是如何一步步在朝中失势的。
一边的苏六叔见状,伸手碰了碰他,将他从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中猛的拽了回来。
苏伯允打了个寒颤,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立即反应过来他们如今可是今非昔比,瞬间腰背都直了。
武帝亲自下旨提了他们的官职,今日早朝尚且还夸他们差事干的不错。这可是当初苏鸣柯这等重臣才有的待遇!他们如何不得意?
“闻韶,并非大伯逼迫你,只是你尚了公主,便该早日打算。这丞相之位,与其落在旁人手中,倒不如多想想我们自家人。”
“你大伯说的不错,如今你也看到了,我等如今深受陛下宠信,你若放手,我们未必做的不如你。”苏绍——也就是苏六叔也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但眼底的贪婪和算计却怎么也挡不住。
苏伯允点点头:“我们也是为你考虑,你若真为族中子弟好,便该仔细考虑考虑,以免落人口实,引得大家不满。”
“你说呢?”
苏鸣柯没说话,静静听着,直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