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禀告清楚,这是谢将军送来赔罪的。”
婵儿俯了俯身,低头应“是”,随后朝外招了招手,唤来侍卫将几样东西搬了出去。
谢忱脸色又沉了几分,方才那惊魂一幕带来的心悸尚未散尽,胸口仍闷跳着。他瞟了眼苏鸣柯那浑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到底没忍住,重重“哼”了一声。
“瞧瞧你这点出息,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搁在平日,苏鸣柯少不得要回敬两句。可今儿她得了那枚镯子,心情大好,索性大度地一耸肩,坦然接下他的奚落:
“谢将军行军多年,见识自然比我多得多。”
这平和的反应倒让谢忱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苏鸣柯已经笑着下了逐客令:“将军的赔礼我收下了,只是本相还有公务缠身,便不留将军在府上用茶了。”
谢忱从刚才到现在,一肚子气还没处撒,哪肯就这么走?
“苏鸣柯,你莫不是忘了——这是公主府,可不是你那个相府。”他一个旋身,大喇喇落座,把“公主府”三字咬得格外重,像是捏住了她的软肋,满脸都是少年人得逞般的挑衅。
谁知苏鸣柯只是慢悠悠“哦”了一声,眉梢只是微微一挑:“那又如何?本相与公主夫妇一体,不论公主府还是相府,我都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她摇摇头,轻轻一叹,话锋陡然一转。
“将军孤身一人,哪里懂这些?依我看,谢将军还是早日成亲,好让谢夫人了却一桩心事。到那时,兴许你我能有些共同话题。”
这话谢忱近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早没了最初的羞恼,甚至一眼就识破她的用意——无非是想看他跳脚。
他偏不遂她的愿。
他不但没恼,反倒端起新换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轻飘飘甩回去:
“早知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方才就不该出手救你,让你被那镯子里的毒针扎个正着。”
提到那镯子,苏鸣柯下意识看了一眼银针深深刺入的地方——银针早被常生清理掉了,只余一个细微的针眼,不知是不是眼花,针眼周围隐隐泛起一圈暗色。
她眯了眯眼,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后怕,嘴上却半分不让:“我若真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正好黄泉路上有个伴,不算孤单。”
谢忱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地漾开。
“黄泉可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就算去,也绝不是跟你。”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不过在那之前,总该好好尝尝人间烟火,去不去?”
苏鸣柯不知他何时思维这样跳跃了,上一秒还在论生死,下一秒却又回到了人间。“去不去”一出,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你今日赔礼是假,想又一次拉我下水才是真,就为败坏我的名声?”
谢忱被她这满脸警惕的样子气得直翻白眼,正想反驳“你的名声还需要我去败坏”时,她已经倏然站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
“那你算盘可就打错了,你喜欢这里就只管坐,本相不奉陪了。”
为了撇开关系,她步子迈得极大,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风。
谢忱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门口。
没反应过来的还有常生,见谢忱朝他看过来,他打了个激灵,随即礼节性一笑,“啪嗒”两声快步追了出去。
谢忱:……
茶香依旧,只屋内热闹不复。
门外,苏鸣柯询问下人骆应玉行踪的声音清晰传来。他坐在那里,捧着手里的热茶,眸子半垂,不知在想什么。
苏鸣柯一边大步往前走,身后跟着的下人闻言忙躬身答:“回驸马,公主在院中。”
她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步子走得更快了。
两人成亲后的第二日,便分了院子。
在骆应玉的府邸上,事事都不似在相府中方便自在。虽说她不会在这里常住,却断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哪怕只住几日,她也要有个自己的地方。
于是成亲后第二日,就直接吩咐下人,按照在相府习惯,把离主院不远一处院子收拾出来,变成了她下榻的院子和书房。
这事她并未和骆应玉商量,却也知对方犯不着为这点事儿与她为难。
果不其然,对方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往她院中拨了好几个侍候的下人。
在外人看来她们“恩爱不疑”,可府门一关,日子怎么过是她们说了算。两人两个院子,谁也碍不着谁。
主院布置雅致,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讲究。
檐角悬了铜铃,风过时发出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细声说话。阶前铺的是上好的汉白玉,踏上去无声无息。
两侧回廊曲折相连,廊下种了不少花草,给单调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机。墙角的梅花开得正盛,疏疏落落的几枝红,像是谁用笔尖蘸了胭脂,在素白的宣纸上点了几下。
苏鸣柯推门而入,缕缕檀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行来的寒意。
骆应玉坐在案后,听见声音头也没抬,视线跟着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寥寥几笔,一幅雪梅图便活灵活现跃然眼前。
那姿态与院内的梅花相差无异。
“殿下倒是悠闲,府中来人了也不出面,留我去周璇。”她在软榻上坐下,瞥过她案面上的腊梅,轻啧一声,不急不缓开口道。
骆应玉放下狼毫,将那幅画递给一旁侍候的漱玉,吩咐将画裱起来后,才转头回道:“本宫认为,他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自该驸马你自己出面解决。”
她将手浸在温水中洗了洗,泠泠水声伴着说话声一起传来。
“况且,你与谢将军一起长大,应当会有不少话才是。”
这话本是一个事实,不落在苏鸣柯耳中,却面露嫌弃:“公主既然知道我与他一起长大,就也该知道我二人自小不对付。”
骆应玉不置可否,接过侍女递上前的软帕将水渍擦干,随即坐到她的另一侧,姿态优雅地端起热茶轻抿。
“昨日你二人的样子,说是挚友也不为过。”
苏鸣柯眼被“挚友”二字逗得不由笑出声:“我可不需要什么挚友。”
她没有继续与她掰扯这件事,而是问道:“有一事我疑惑了多日,不知公主可愿为臣解惑?”
骆应玉朝她看去。
苏鸣柯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挥退下人,待只剩下她两人后,她一手撑着脸一边盯着她瞧,眼底带着几分未消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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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悠悠开口。
“公主对谢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她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饱含深意地看着面色清冷的女子,“或者说——公主对他是否有男女之情。”
此话一出,屋内落针可闻。檀香无知无觉在二人身边漾开,很淡,存在感却极强。
这话昨日她就想问了,谁知被骆应玉岔开话题后转头就忘了。直到刚才看见谢忱,又忽然记起。
她拿不准骆应玉的心思,也懒得去揣测,索性直接开门见山。
若她真有那个心思,那她成全二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免得谢忱一直寻借口在她面前晃、找她麻烦。
若不是……
“吧嗒。”
苏鸣柯的目光移到声响处。
骆应玉不急不缓地收回手,茶盏漾出水溅了几滴到桌子上,也打湿了骆应玉的手。她从袖中抽出香色绸绣帕,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净。
苏鸣柯也不催促,就这么撑着脸静静看着。
“怎么?驸马查了本宫这么久,还不曾查到我与谢家的渊源?”良久,骆应玉放下帕子反问道。
调查她一事,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像当初骆应玉先查了她,用她的秘密作为筹码来要挟她一样。
难道她就没有反过去调查她?
非也。
苏鸣柯不仅查了,甚至连同元后也一起查了。但拿到的东西实在干净的不得了,极具迷惑性。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
一个皇家的公主,便是再深居简出也不会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下面人确确实实什么也查不到,就算查不到,真相也只有两个——要么真“干净”,要么就是这人手段高明,高明到能躲过她的势力。
而新婚夜的交锋看来,骆应玉很显然是后者。
而现在她这句话,显然就是坐实了苏鸣柯最初的想法。
她眼尾扬了扬,并未生出半分被揭穿的羞耻。两人是结盟了不错,可不代表二人是完全信任对方。
只是苏鸣柯不是。
只是眼下看来,骆应玉似乎更愿意再分些信任出来。
因为下一刻她就开口解释了。
“之前本宫就说了,我与谢将军并无私情,但驸马好似不相信我。”她乜了她一眼,清冷的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驸马应当知道数年前本宫落水一事吧。”
苏鸣柯直了直腰,顿时满脸正色。
她觉得自己好似要知道些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了。
“水不假、被救也不假——只不过,本宫是被人推下水的。救我的人的确姓谢,却不是谢忱,而是谢忱的兄长。”
苏鸣柯没想到救人的竟是谢忱的兄长。
难怪她方才用的是“谢家人”的说法,难怪当初谢大公子病重能轻易惊动了武帝,难怪……原来是因为救人的是他。
一切都对上了。
她还要问什么,骆应玉却仿佛看透般,开口道:“你想问本宫新婚夜那日为何会盯着谢忱看?甚至容他留宿?”
苏鸣柯扬眉一笑:“殿下英明。”
骆应玉嘴角笑意更深,对她这时刻不忘奉承的佞臣模样不置可否。
“瞧着像故人罢了,本宫的性命,到底是他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