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双鹿睡醒后,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翻身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胸口的吊坠,透过光仔细查看。

    通体白玉的吊坠,此刻在光线的照耀下。

    能清楚地看见底部浅浅的部分变了颜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江双鹿心里狂喜,折腾了几天终于看到点成果,余喧体内的这一部分灵力已经洗髓成了适应她体内的灵力,只不过这部分灵力在洗髓后还是会回到余喧体内。

    等到吊坠整体变成金色时,江双鹿才能一口气吸出余喧所有的灵力化为自己所用。

    还有八十九次。

    江双鹿攥紧了吊坠,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也得益于“冒牌货”对余喧的调教。

    既然余喧这么听她的话,那要余喧将盟主之位传给她不知道行不行?

    江双鹿要的不止是余喧的修为,还有盟主的地位。

    她如今说话没有份量,众人要不是看在余喧的面子上,不会拿她当回事,要当上盟主,唯一的办法就是要余喧将盟主令牌传给自己。

    江双鹿起床时下意识地打开衣柜,看见满柜的玄色衣物,一愣。

    差点忘了这是余喧的寝殿了。

    手指拨开一件件衣服,江双鹿挑了挑眉,“还真全都是稀世精品啊。”

    火蚁丝做的衣服,防火,炼化成细丝的甲胄衣,薄如蝉翼却坚硬如铁,还有冰蟾纹的褂子……

    江双鹿耸了耸肩,拿一两件余喧应该没意见,况且她要去的地方穿着一身白裙也不太方便。

    江双鹿用法术裁剪了余喧的衣服,换成自己的尺寸,脚踩着一双靴子,腰身勒紧显得利落干练。

    她避开人群,悄悄去到了幽兰庄。

    张水笛的药房内此时空无一人,她在药峰也靠着那会撒娇的性子受了很多优待,几乎是灵药仙丹喂着吃,不然她的修为怎么能长到这个地步。

    江双鹿翻了翻博古架,把看起来好的东西,能长修为的都揣进了包里。

    在拿到余喧修为前,她也得有些自保能力才行。

    如今的金丹期修为在修仙界简直不够看的。

    搜刮之后,江双鹿还不准备走,她找到张水笛密室的暗门。

    进去后,

    熟悉地拉开抽屉。

    扎着满针的娃娃支离破碎地摆在正中央。

    江双鹿翻了个白眼,“张水笛还真是死性不改。”

    她拿起娃娃,上面贴着自己的名字,一道火焰从手中升起,顿时吞灭了破碎的娃娃。

    无聊至极。

    说完她回头看着密室里挂满了的画,更是无语。

    画里的余喧身形修长,游龙肆意,还噙着淡淡的笑。

    这怕不是张水笛的幻想吧,怎么还把余喧画得更……有气势了呢。

    她随手取下一幅,也不看,直接卷了收起来。

    手袖一挥,火苗从墙上剩余的画卷的底端烧了起来,每一幅都渐渐将余喧的笑容烧得变形,最后化为了灰烬。

    她倒不怕张水笛发现,要的就是张水笛发现。

    当她看到娃娃和画像都不见了,应该能猜到是谁来她房间搜刮了一通。

    她也只能吃哑巴亏,不然江双鹿就把她密室里藏着的东西捅出去。

    江双鹿掂了掂手里的画卷,要想替她办事要么是忠心于她,要么有把柄在她手里。

    说不定这个把柄以后还有得用。

    **

    余喧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待在后山的长生殿,坐在案桌前,左边摆了整整齐齐的一摞书卷,全都是他离开时留下的仙盟待处理的事宜。

    处理完后,就会放在右边的案桌上,但两个时辰过去了,右边还是空荡荡的桌面。

    面前的书卷始终停留在这一页。

    余喧撑着头,目光虚晃,像是在打盹,空旷的大殿安静得要命。

    哐当一声,大门的拉环被撞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喧却无反应一般目光始终盯着一字未写的纸面。

    “干嘛呢?”

    方少轩不用请,自顾自地坐到余喧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又看了眼摊着的书卷。

    “什么时候办仙坛会是这么难决定的事儿吗?”

    仙坛会在方少轩看来就是仙盟各门派找的由头,动不动就聚在一起,商议仙盟发展,说的是纪念人魔大战的胜利,方少轩看来就是巴结结盟,给自家寻好处的聚会。

    他完全无视了余喧眼里的不耐,根本没有一点拿自己当外人的自觉,还想伸出手去拿一块碟子里的糕点。

    方少轩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不拘礼。

    大概是有江双鹿护着他,他在望山宗内几乎是横着走,他长得又好看,对人热情,人人都喜欢他。

    又不需要努力修炼,只要受欺负就跑去找江双鹿替他主持公道,仗着自己是江双鹿的表弟,几乎没有受过苦,包括修炼的苦。

    他小时也是毫无顾忌地就可以闯进师姐的房间,因为知道自己可以在师姐面前撒娇放肆。

    方少轩是被师姐偏爱的。

    余喧手一点,按着碟子拉远了距离。

    方少轩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用不用这么小气?”又毫不在意地直起身往前凑。

    余喧按住碟子又往后拉。

    方少轩:…………

    余喧面无表情,表情却很认真,执拗地,竟有点熟悉。

    方少轩想起余喧十几岁时对着他经常是这副自己欠了他几万两银子的样子。

    算了,看在你年龄比我小的份上。

    方少轩没跟他计较,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打量,慢慢坐了回去,拿出了几分师兄的样子。

    “你有心事?”

    余喧抿着嘴,没说话。

    方少轩挑了下眉,“还真有心事。”

    余喧没否定也没肯定,方少轩早习惯了他这个蹦不出三句话的死样子。

    “跟师姐有关?”

    余喧眼睛亮了亮,终于抬头看向了他。“你怎么知道?”

    方少轩:……

    方少轩心里无奈,余喧向来的心情变化只跟江双鹿有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么多年了,都是盟主了,却还是跟个孩童一样好猜。

    要他说,余喧这几百年来,似乎就没有成长过。

    他咳了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摇出扇子,从容不迫地拿出悉听尊便的样子,“说吧,怎么了?”

    余喧安静沉思的时候,倒有一些弟弟样,方少轩难得正经了些,想着好好安慰下他,余喧就是将江双鹿看得太认真了,一点小事都会让他紧张。

    余喧眉头紧紧皱起,“师姐……”他说话很慢,斟酌着词句,“她昨晚要和我一起睡。”

    “这有什么,她又不是……”方少轩循着惯性想安慰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啊!你你你说什么?!”

    余喧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师姐昨晚想和我……”

    “可以了可以了。”方少轩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原来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下,沉默思考的人变成了方少轩,他摸着下巴盘着腿,眉头皱得比余喧更深。

    余喧等着等着,又陷入沉思里,自言自语道,“为什么?”

    方少轩瞪着他,余喧一脸无辜,好像真的不明白这其中的旖旎含义。

    如果是其他人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方少轩肯定要鄙视地朝他冷笑,都是男人在装什么。但是是余喧……

    方少轩都无奈了。联想到江双鹿昨天来找自己的行为,方少轩没想到还真让自己说中了。

    这两人还真是百年老树开花了,有趣。

    “还能是为什么?江双鹿这么多年终于情窦初开了呗。”方少轩摇着扇子,笑得幸灾乐祸的。

    就是面前这个,不知道情窦开没开?

    余喧冷静地皱眉,“你说师姐喜欢我?“

    方少轩:“嗯。”

    余喧并没有像方少轩想象的一样,有恍然大悟的惊喜,反而一脸严肃。

    方少轩的笑容僵住了,他当然知道余喧对师姐的在意程度,他以为余喧就是没开窍,所以和江双鹿的关系才处在一种互相需要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关系。

    怎么听到师姐喜欢他,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呢?

    “你不高兴?”

    高兴?

    余喧朝方少轩深深望了一眼。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师姐被夺舍的事情。

    方少轩一直以为这三百年内两人之间早已冰释前嫌。

    他不知道真正的江双鹿从来就没有原谅过自己。

    又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

    而且江双鹿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

    余喧想到这,心顿时沉了下去,胸内翻腾着一股戾气。

    方少轩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近问道:“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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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呢?

    余喧骤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江双鹿离自己太远了,他根本不敢觊觎。

    后来“夺舍者”出现,他只把她当作替代品。

    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余喧从未去细细追索过。

    只是他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是:他对江双鹿充满了执念。

    余喧陷在混乱的思绪中,呆呆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对师姐……没有任何不敬的想法”

    方少轩彻底僵住了,他怎么都说是七窍玲珑心,还没有看错过人心的时候。

    但如果不是爱情,余喧对师姐的执着又是为什么?

    那种强烈的感情,甚至有时方少轩也会觉得余喧就是为了师姐活着。

    在那三年里,

    江双鹿欺负余喧的三年里。

    方少轩有几次都觉得余喧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他都有点心疼他了,还劝了江双鹿不要再针对余喧了

    但那时江双鹿也陷入了一种牛角尖里,非要跟余喧争个你死我活。

    方少轩夹在中间,那三年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很痛苦。

    还好江双鹿突然某一天想通了,不再针对余喧,

    甚至是对余喧比任何人还好了。

    两个人从此形影不离的。

    方少轩从来都是默认,并没有戳穿两人之间“奇怪”的关系,但既然不是爱情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江双鹿这么执着?”

    “执着不行吗?”

    方少轩摇摇头,“这世间人人都有执着,有的人执着于金钱,因为金钱能让他们享尽繁华,有的人执着于权利,因为权利能让他们肆意妄为。

    你执着于江双鹿,有什么好处呢?

    她一没钱,二没权。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余喧沉默了。

    望山宗身处半山腰,气候长年凉爽怡人,但此刻的大殿也许是被日照午后,空气凝结在大殿内,沉闷又热人。

    方少轩觉得都起了一层薄汗,他摇摇扇子,见余喧还在沉思,便知他还不懂“情”字,并没有想清楚“执着”是什么?

    正当他要离开让余喧自己想想时,余喧倏地放下笔,笔杆清脆地打在木桌上,方少轩停住起身的动作。

    余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北山居士的故事吗?”

    方少轩神情一凛,缓缓坐下,“知道。”

    “北山居士十分爱鸟雀,遍历山河只为寻得世间无数种鸟雀,直到一年北山居士在山中海处突遇雪山崩裂,掉入山间夹缝处,十日内无人来循,只有一只鸟儿陪着他。”

    “葵树。”方少轩自然也知道这只鸟儿的名字。

    余喧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北山居士从此痴迷于这一鸟儿,再不去遍寻山川,将葵树带回山中照顾,只是,这鸟儿百年后还是寿终就寝了。

    北山居士从此闭门不出,三百年后,世上多了个绝世秘术——傀儡术。

    北山居士造出傀儡,按照自己的记忆将葵树的性情、喜好全都注入傀儡中,日日当它是活着的对待。”

    方少轩并不惊奇这个故事,这是傀儡术的兴起,是所有修仙者大都听过的故事,北山居士造出傀儡却终觉傀儡术的自欺欺人,终于幡然醒悟,将傀儡术列为禁术,自毁傀儡于山间。

    他不知道余喧讲这干嘛?

    余喧三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有序的声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像是敲击声未停,后面还有更惊悚的故事。

    “实际上不是这样,北山居士不知道的是葵树并不只是寻常鸟儿,是吃了延寿果的鸟儿。葵树鸟儿这时发现自己的延寿果有修仙之效,便也想修炼成仙。

    一旦葵树鸟儿修炼得道,便会离开北山居士。

    北山居士这才暗中研究傀儡术,当傀儡造成功的那天,他将葵树的性情、喜好以及不喜修炼这点他的心思全都灌注于傀儡上,造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葵树”

    然后,他亲手杀了原本的葵树。”

    方少轩倒吸一口凉气,背上此刻已经冷汗涔涔。

    余喧讲完故事,敲击的手指也停住,日落山头,纤长的睫毛在夕阳照射下在他脸上留下蜘蛛一般的阴影。

    他问道:“方少轩,你问我对师姐的执着是什么?”

    方少轩打了个冷颤,浑身发抖,不是自己本意地已经迎上了余喧浓墨般地黑瞳。

    “我之于师姐,北山居士之于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