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双鹿想过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刻。

    好几次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自己身体里,睁开眼,

    视线内是一片血红,是余喧目眦尽裂的红色。

    鲜血浓郁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散发着死亡的不祥征兆。

    她呆坐在地上,看着余喧开合的双唇。

    他好像在说什么?

    “……去死吧。”

    每到这时,江双鹿都会惊醒,仿佛又死了一次。

    总之,无数次想象中的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不是她想杀了他,就是他想杀了她。

    没有现在这么……和平?

    余喧站在两尺外看着她。

    他向来素净整洁的白袍如今乱绺纷飞,几缕碎发散乱地从金环发髻里荡了出来。

    白皙俊美的脸上留下的是野兽划伤的痕迹。

    这是去哪了?

    眼睛湿润地亮着,里面的殷切和喜悦亮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糟糕,他定是以为是“冒牌货”活过来了。

    切。

    江双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要知道活过来的是她,余喧绝不是这样的眼神。

    她的心脏开始不安地狂跳,残留的记忆让她脖子开始幻痛。

    仿佛能感受到冰冷的刀刃贴在血管上。

    心里卷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翻江倒海的快要淹没她的理智。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余喧。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尤其是你的仇人如今地位显赫。

    而你还在被一个排不上号的小师妹刁难。

    藏在广袖里的拳头紧紧地攥死,因为愤怒开始颤抖着。

    她尽力保持着冷静,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此刻的她要是被发现,只会是死路一条。

    打是打不过了,那就只能骗了。

    余喧还不知道身体里换了人。若是装得像一点说不定能骗过去。

    江双鹿稳住心神,硬生生在大腿上掐了一下,警告着自己要保持镇定。

    喉头咽下不知何时因为紧张满溢的口水。

    疯狂地在脑中搜寻着“冒牌货”在余喧面前的样子。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巡觑,不遮掩的注视看得江双鹿呼吸都紧张了,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

    余喧的眼神落在她的手臂上,刚才被张水笛划过的手臂,此刻在纯白的衣袖上浸出了血迹。

    他目光一变,“是谁伤的师姐?”说着往前逼近,似乎并不准备轻轻揭过。

    张水笛身体一抖,似乎被余喧这一嗓子吓破了胆子。

    余喧猛地攥住自己的手腕,江双鹿身体也僵住了。

    她只好讪笑着抽回手臂,扯出个自认为已极尽温柔的笑容,“无碍,小伤。”

    吓了没半条命的张水笛听到江双鹿似乎不打算告状,脸色终于回色了点。

    江双鹿却突然开口:“对了,我正要进幽兰庄找一味灵草敷伤口上,这位师妹好像……不让我进去?”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幽怨地望向张水笛。

    余喧眉头蹙起,顺着她的目光也刺过去。

    张水笛接触到余喧的怒火,身体颤抖,倏地低下头,“师姐误会了,这幽兰庄处处都是毒草,我是怕师姐受伤,准备为师姐引路呢。”

    说着伸出手去扶江双鹿,张双鹿毫不掩饰嫌弃地侧身躲开,语调却依旧温柔,“不必麻烦师妹了,我和余喧自己进去就好了。”

    这话刚说完,余喧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双鹿捕捉到余喧的视线变化。

    明明刚才还泪眼朦朦的视线,怎么此刻重了几分?

    她说错什么了?是错觉吗?

    侧脸仿佛要被视线烧穿了,她硬着头皮转过脸,冲着余喧轻轻地微笑。

    沉重的视线顿时消失了,余喧乖乖地走到江双鹿身旁,“师姐,我们走吧。”

    离开时,余喧斜睨一眼。

    目光落在张水笛红艳的指甲尖处。

    *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幽兰庄茂密的草丛间走着。

    江双鹿走在前,眼神不敢乱晃,也不敢乱说话,生怕自己露馅。

    余喧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她往左走,视线也跟着向左,往右走,视线跟着向右。

    三百年,她这个孤魂野鬼都是被人无视的存在,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存在。

    她曾经有几次以为有人看到了自己,欣喜若狂。

    但现在,她却一点都不想收到别人的视线,

    而且这个人还是余喧!更讨厌了!

    她被盯得浑身不适,很久没有被人注视过的时候了,有些不适应,感觉后颈快要被盯出疹子了,痒得快让人受不了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语气压抑着厌烦,尽力才能保持平静,“怎么一直盯着我?”

    余喧停了下来,他沉静地看着江双鹿,那双眼睛好似要将人紧紧框住,

    “我以为……师姐死了。”

    他的目光沉重,看得江双鹿身上压着三座山一般,难以喘气。

    江双鹿换了话题,“对了,你这是怎么了?”

    她指了指余喧全身上下的伤,要知道余喧单枪匹马都能杀进魔族老巢。

    天底下哪有还能伤他到这般狼狈的人存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不妥”的衣物,双手一挥,换了套干净整洁的衣物,才答道:

    “驺吾性烈。”

    驺吾一日千里,但性情十分暴躁,传说中是战神的坐骑,几乎难以被驾驭。

    仙魔大战里,哪方都想抢得驺吾当坐骑,可以为战况增添几分胜率。

    最后还是被余喧抓走了。

    但驺吾性子太烈了,让人坐他背上,自己都要少半条命。

    余喧嫌麻烦,懒得驯,直接一巴掌将驺吾扇进了储物袋里关着。

    余喧这人最不喜欢不听话的野兽,战况到最激烈的时候也不见他拿这个战神坐兽出来。

    怎么今日倒反了性子。

    看余喧这样子,这一人一兽一路上没少“博弈”啊。

    “我想看看驺吾,能放出吗?”江双鹿好奇传说中的驺吾到底是什么样子。

    余喧抿唇,“被我打晕了。”

    ……

    看来是余喧赢了。

    她看了眼余喧脸上还算细小的划痕,和他苍白的脸色相比简直触目惊心。

    右眼下方留下一道泪痕般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出渗血。

    江双鹿用手指指了下自己的右眼下方,“你这里有血。”

    余喧怔愣片刻,用受伤的手指去抹,不仅没擦掉,还在脸上晕出了血晕,

    更糟糕了。

    他抬起眼,看向江双鹿,眼睛明亮,“擦干净了吗?”

    花脸的余喧,像在泥潭里滚了一圈的落魄脏小狗,还是打架打输了的那种。

    唉……要是让其他人看到就更好了!

    江双鹿不无遗憾地想。

    她忍住得意的笑意,看着余喧糟糕的模样,“嗯,擦干净了。”

    余喧不疑有他,但见江双鹿盯着自己,眼神开始飘忽,

    “我现在很丑?”

    江双鹿眉头一皱。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余喧可是出了名的清隽少年,稚气又干净的一张脸出现在人前,任谁都不敢相信他是那个斩杀了邪尊的战神。

    他长得没有攻击性,只是话少了点,便显得有些阴沉,眼角下垂着似乎总是郁郁的样子,但这对于一个少年而言不是缺点。

    反而让其他人觉得他有种特别的气质。

    仿佛没有欲望,也没有脾气。

    小时候说不定她救下余喧时,也是受了他那张可爱的小脸的迷惑。

    这人居然在说自己难看?

    这是在装什么?

    江双鹿心里翻了个白眼,受够装货了。

    面上却微笑地说道:“没有啊,你很好看。”

    余喧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下,表情舒展开来,“谢谢师姐。”

    江双鹿领着余喧七绕八绕,走了许久,她要去的地方是断不能让余喧知道的,

    但是她又甩不掉余喧,只好边想着法子边走。

    还好,余喧并没有半分怨言,甚至没有问过江双鹿要去哪,只是跟在她身后。

    就好像……哪怕江双鹿带他走到悬崖边,他也会跟着她的脚步走过去。

    真有这么听话?

    那她想试一试。

    她领着余喧换了方向,走到一片泥泞地边。

    远处有一片绒草地,上面飘满了白绒绒的絮状物,仿佛一团悬在空中的云雾。

    “那是雪绒草,可以止血和阵痛,你能帮我去采几株回来吗?”说着她双手拎起自己的裙子,露出洁白的鞋袜,又努起下巴,指了指泥泞的对面。

    “我不想过去弄脏我的鞋子。”

    也不知道余喧对“冒牌货”会听话到什么程度。

    江双鹿只想试试,这么任性的理由余喧会不会接受。

    她有些好奇地等着余喧的反应。

    “好。”

    她刚说完,余喧就已经走进了泥泞地里,走向绒雾中。

    江双鹿惊讶了一瞬,望着余喧的背影,思考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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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牌货‘怕不是把余喧驯化了吧。

    竟如此听话。

    她盯着余喧身子逐渐没入绒雾之中,嘴角挑起一抹笑,眼睛眯了起来。

    眼见着余喧的身影越来越晃,最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溅起一滩泥水。

    江双鹿目瞪口呆,对余喧的听话程度,也对甩掉余喧竟然这么简单这件事。

    早知道就不领着他绕圈了。

    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要去把人扶起来的意思。

    这雪绒草是迷药的原料,当初有个幽兰庄的小修士来采雪绒草时,忘了带口罩,晕倒在了草地中,雪绒草半人高,牢牢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身影。

    没人找到他,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目击者只有当“鬼”的江双鹿。

    但以余喧的修为,她估计不到两刻钟吧,她得速去速回。

    去这幽兰庄里如今只有她知道的密室。

    幽兰庄的树林深处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后有一个炼丹房,旁边还有一个灶房。

    虽说修士早已辟谷,但总有些有雅兴的还会做饭,倒是没人怀疑这灶房的存在。

    只是若是走进去仔细瞧便能知道,这灶台崭新得像从未烧过火一样。

    沉沉的大锅很久未被人抬起,石头碎屑顺着锅底往下滚落,滚落到下方的洞里。

    江双鹿吃力地将锅扔在地上,一脚踩在灶台边上,低头,瞧着下方黑漆漆的通道。

    “还是以前方便,直接就飘进去了,谁知道这口锅这么重!”

    她顺着爬下去,通道又横着走了几里,越走里面的空间越大。

    一个堆满东西的密室就这样出现在江双鹿眼前。

    一墙是通顶的博物架,每格间都放着奇形怪状的物品,另一墙的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和工具。

    江双鹿插着腰,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把东西放哪了呢,啊,不会在这吧?”

    江双鹿行步到尽头的架子前,手却没往架子上的东西伸,而是将架子往里推,随后蹲下身,在移开的架子下面轻轻一掸,一块木头盒子显露出出来。

    “果然在这。”

    江双鹿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吊坠。

    纺锤吊坠的中间裹着一颗暗淡的珠子。

    她两眼放光地盯着珠子,似乎看到了它重新亮丽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激动,心脏开始砰砰地跳着。

    有了这个,她就可以拿走余喧的修为了。

    *

    回到雪绒草地时,余喧依旧趴在地上。

    江双鹿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白色的靴面洒上泥点,越来越多,裙子的边缘在泥泞里扫过,最后停在余喧面前。

    她蹲下身去,裙子彻底浸在了泥地里。

    余喧的半张脸都陷入了泥地,本就伤痕累累的样子此刻更有溃败的败军之像了。

    江双鹿嫌弃般推着余喧翻了个面,他狼狈的样子完全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心里止不住的快意,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纤白的手指从袖里伸出,仿佛有一种本能驱使着她掐住了余喧的脖子。

    他此刻毫无还击之力,她也许可以轻松地杀了他。

    白皙的手放在余喧脖子上,沾上了余喧的血和泥浆。

    脉搏清晰地传到掌心,似乎余喧心脏的跳动成了她的脉搏在跳动。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余喧的命握在自己手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激动,

    “不要怪我,余喧,你分明也想杀了我的。”

    那天的场景猛地又跳入了她的脑海里。

    十七岁的余喧紧紧攥着匕首,手掌流出的血顺着匕刃滑下,滴在她的脖子上。

    刀尖抵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上,随时都会划开。

    他的双眼紧瞪着她,仿佛是将死之人又像是地狱的恶鬼来索命,眼睛里漫溢的恨意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眼神是江双鹿失去自己的身体前最后的记忆。

    她以为她一定会死在余喧的刀下。

    但,就在那一刻,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已经成了“野鬼”,漂浮在旁边。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了时,抬头看见的是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抱住了余喧。

    匕首,不知何时已经从余喧手中滑落。

    此刻,时过境迁。

    余喧的命竟然也有一天被她攥在了手里。

    她的手掌微微握紧,他青色的血管在指缝间鼓起。

    既然都这么恨彼此,那就试试吧,余喧。

    看是我杀得了你,还是你杀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