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林西园的庭院落着细碎的茶花瓣,风一吹,清甜的香气裹着风漫进客厅。
白廉立在玄关处,将背包递给王姐,外套还沾着门外湿气微凉。
见沈幼薇坐在沙发上翻着文件,他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温和。
“抱歉,我刚下课没来得及说。今晚,是有什么安排吗?”
沈幼薇抬眸,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指尖在文件上顿了顿。
她本是打算带他去今晚的商会晚宴做男伴,那场合虽有不少熟人,但带着他去见见人,顺便还能养养眼,也省得整日闷在园子里。
上次小七看完《xx总追妻,囚禁xx99次》还说,像白廉不爱说话,又没法找工作,容易抑郁。
沈幼薇觉得有点道理。
虽说需要限制白廉四年成长拖延时机,但她可不想给人心理搞出病。
沈幼薇瞧着他眼底青黑,琢磨他是一早去医院看了白玥,下午又赶课,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眉眼柔和几分。
“没什么事,看你没回信息多问两句。今天王姐炖了圆子酒酿汤,你去喝了歇着。等我参加完宴会晚上回来。”
白廉心里微微一顿,喉间像是堵了点什么。
确认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之后,他便总下意识地在沈幼薇身上找一丝半分的关心。
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叮嘱,竟让他心底漾起一点微末的暖意,忙点头应下:“好。”
白廉有些想得寸进尺,“沈小姐。”
沈幼薇抬起眼,“怎么?”看他神色紧张,怕人瞒着事,她呼小七查,小七还没动,白廉接着开口。
“我能叫你幼薇吗?”
半晌听到原因,沈幼薇抿唇笑,还真是年纪小。
床上叫他喊没喊,叫喘倒都听话,真是怪。
白廉呼吸一窒,没敢直视她的视线,压着心里难受,等着她回话。
“自然可以。”
沈幼薇话音刚落,门外敲门声响起。
乐青拎着一套精致礼盒走进来,礼盒上的烫金logo在光下晃眼。
沈幼薇特意叫乐青挑的繁星男士系列西装,暗纹星空纹路织在藏青色面料里,硬挺矜贵,本是为白廉参加晚宴准备的。
乐青刚走近,便察觉到客厅里的氛围有些微妙。
沈幼薇抬眼给她眼神,乐青心领神会,转而将礼盒递给一旁的王姐:“王姐,这衣服您先拿到楼上衣帽间。”
王姐接过礼盒,短短一分钟内,几人之间交接礼盒的手带着莫名的诡异。
白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刚漾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凉了下去。
他或许知道她着急叫他回来是做什么了……
礼盒里的是衣服,是原本打算带他去宴会。
可她改了主意。
为什么?
答案在他心底翻涌,刺得他心口发疼。
因为他不过是裴泽的替身罢了。
给他发消息许是一时起兴,想带着他出去解解腻。
可转念一想,商业性晚宴多数应酬,应全是认识裴泽的人,带着一个和裴泽长得七分像的替身出去,岂不是丢人现眼。
白廉撑着刚要到叫她幼薇的窃喜,带着点仅存的希冀,碎得连渣都不剩。
沈幼薇看他坐下喝汤,冷着脸含笑说甜,没忍住亲了他侧脸,“在家等我。”
说完她拿起包便和乐青一同离开。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白廉坐在那,喝着温热的圆子酒酿汤,好喝,是真的很甜。
可心里却堵得慌。
喝完汤,王姐也识趣地离开,偌大的院子,只剩他一人。
白廉鬼使神差地走上二楼,朝着衣帽间走去。
沈幼薇说过,这里的衣服他可以随意挑。
但此刻他心里,只有那套没来得及穿上的西装。
衣帽间大得惊人,除了本来放女士的衣物和首饰包包,突兀也有一格衣橱挂着各式各样的全新男装,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每一件都没摘吊牌,皆是奢牌高定,白廉目光,直直落在了最后那套藏青色西装上。
暗纹点点六芒星钻在光下若隐若现,领口的玳瑁扣精致小巧,面料触手柔软,光是看着就很贵。
他伸手轻轻拂过面料,指尖微微发颤,眼里顿涩翻江倒海。
回到卧室,白廉坐在床边,枯坐半晌,终究是拿起手机,点开搜索框,敲下了“裴泽”两个字。
铺天盖地的新闻和采访涌出来,他一条条看,一张张翻,看着欧式高高尖尖别墅前的人,背景模糊,却意外眼熟。
看着站在商业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男人,看着他的谈吐,他的喜好,他的一切。
忽然,一张照片撞进他的视线。
裴泽出席某次商业晚宴,身上穿的,正是这套繁星同系列西装。
白廉自嘲地哑笑,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如此,连衣服,都是照着他的样子挑的。
他靠在床头,心里酸得发疼,却又生出执拗。
本就是个假,可喜欢却是真。
四年时间,一开始他还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情人。
现下倒好,有了教材,照抄便是。
*
晚宴散场回来,已近乎十点,沈幼薇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脑子回想今晚沈则安代表峰恒出席时说的话。
宴会会场私人隔间,沈则安将他从京市回来后,沈建国在医院下达的指令告知她。
眼见峰恒股市跳水她算是把沈建国逼得狗急跳墙,他竟然想搞出意外,让沈幼薇彻底闭嘴。
沈幼薇不屑,但记忆深处刺痛却再次直击她灵魂。
砰——原身撞车前一刻的感知,刹那换到她身上,嚓的一声,沈幼薇攥紧拳头。
原来原身最后一刻踩下了刹车,但却晚了,更重要的是刹车它,失灵了。
沈幼薇血涌到心头,虽然按正常来说,沈建国为了让她联姻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让她找死去死,这样利益链条就会全面崩盘。
可倘若沈建国看出原身毋宁死,也不愿做他盘上联姻棋子,于是想要釜底抽薪向嘉市沈家,也就是阿公阿婆索要沈明珠留下给原身的明珠海业股份!
这几乎除了他,也就只有已死的沈明珠清楚了……
车外景色如同过眼云烟,沈幼薇深吸一口气轻掀眼眸,身为被世界意识请来的任务者,她可以在偏移世界线上动一些细枝末节,比如裴泽要躺五年,缺失五年剧情参与。
在原线上他花近三年时间去找妻追妻,所以沈幼薇可以直接将原有进度拉回去。
但她不能动重要剧情点,就好比现在沈建国最后是被沈则安搞下台,那对于产生必要联系的人物,必须由该人物因果导出结果。
沈则安还需要一年半,她可是不想等了。世界线重启混乱如此多,世界意识也到现在没有找到被不明物质攻击的原因。
那就当她买一赠一替世界意识管管孩子吧,将世界线重新理个清清楚楚。同时,一直在远程监控白廉的小七猛猛打了喷嚏,完全没读取到自家主人的滔天怒气。
想完再等沈幼薇看向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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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倏然间她同沈则安商量的最后谈话,也在耳畔响起。
“既然他想早点退位,沈则安你还在等什么?”
“过年前,你最好让我听到好消息,不然明珠海业也不介意,再多收一个子公司。”
她既然愿意拿出海业正在推行的智慧港口企划案,提出再和沈则安加深与峰恒合作,那条件自然就是沈建国安然离世。
*
等车开进郡林西园停下,沈幼薇走进合院内,远远地看见家里灯光亮起,门口一道身影在等着她。
在宴会上没吃几口东西,夜宵自然是白廉亲手做的。
番茄炒蛋、清炒菜心、鲫鱼豆腐汤,清淡但味道不差,很适合大晚上添嘴,也容易消化。
他端菜上桌的时候手腕转了个角度,盘边对正,落在桌面的位置比平时偏右了半寸。沈幼薇坐在对面,筷子伸过去夹菜,目光扫过他的手。
他放盘子的手势变了,以前是平着推过去,现在是侧腕旋着放下。
她夹了一口菜,咽下去,没说话。
饭后他在厨房洗碗,沈幼薇坐在红木椅上望向他的背影,很瘦,围裙打紧的蝴蝶结就这样随意地落到他的腰窝里。
水声哗哗地响,沈幼薇早和他说可以把碗筷放厨房,明早有佣人收拾。
可白廉却坚持不用,说没有几个碗,他下的厨,自然他收拾。
沈幼薇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用余光盯着他的后脑勺,有些不太懂他,总觉得他有些奇怪。
想叫小七出来问问,可小七这家伙也睡着了。
沈幼薇不由无奈叹了口气,转而又瞧见他将湿漉漉的手抬起,眼睛四处乱转好似在找厨房纸,沈幼薇勾唇低笑。
“在碗架左手边。”听到声音白廉愣住,一秒后侧着身找到厨房纸,擦着手时他才意识到她的视线,好像早落在他身上良久。
他反应好迟钝,她会不会觉得他像傻子……
“我、找到了。”等他转身回话,原本站在门口的人早走了。
第二天一早上,她下楼,白廉已经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了粥,几碗小菜,还有两枚溏心蛋卧在碟子里。
他看见她下来,站起来把粥碗往她坐的位置推了一下。推的角度,沈幼薇低头看了一眼,是根据昨晚调整过的位置。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甜度适中。
“今天有课吗?”明明她清楚白廉课表,却总没事找事多问一嘴,算作用来检查他的安分。
白廉偏了一下头刻意调整好嗓音,想起昨晚看过裴泽的采访视频,还有在网上查的男人报备标准流程资料,半天才缓缓开口道。
“大四课很少,放寒假前都只有下午有一两节课,最近主要任务要把论文初稿定下来。”
闻言沈幼薇喝粥的唇轻轻抿住,他这声音一个晚上过去,哑成这样?昨晚也没搞得比上次晚啊?
沈幼薇的筷子停在半空,把粥咽下去,然后说:“那吃完让司机送你。”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沈幼薇难得提前回来了。
郡林西园的门一开,王姐迎出来说白先生在书房。
沈幼薇换了鞋走进屋内,书房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的缝隙。
她推开那条缝,发现白廉坐在离主书桌一旁博古架下的羊毛毯上,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暂停的画面。
沈幼薇拉开门的手彻底顿住,画面上裴泽的脸在正中央,白廉的手搭在鼠标上,像是刚按下暂停键。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