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廉绕着鹅湖石子路往宿舍走,想到沈幼薇的笑,想到那句“欢迎你随时打给我”,字字句句带着钩子,勾着他心底那点如纸薄的自尊。
又一阵风袭来,白廉拉长衣袖,收紧薄薄外套里点点温暖。
翻手看见被消毒液洗白的袖口,他一笑而过。
他穷,穷到要打三份工凑妹妹的医药费,穷到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翻个面要穿好几天。
甚至在海鼎会所穿的制服都比这不知好多少,但他还没穷到要出卖色相去换钱的地步。
更何况,那位一时起兴也好,难得赏眼也罢。
没强迫,给了他考虑余地,他都该谢她有素质。
有点夸张,可又真的如此。毕竟他又不是没遇上过没素质的。
“咳。”
风悄无声息灌进衣领,他不由又加快脚步。
宿舍楼旁路灯昏黄,拉得白廉影子又细又长。
宿管室里灯还亮着,张姐掀开窗帘:“小廉回来啦?快进来,还两分钟宵禁,姐帮你把名勾了。”
白廉道了谢,轻车熟路解开门锁进去。
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
车内灯熄了,沈幼薇望着后视镜里想起少年傻愣愣的模样,唇角溢出笑。
小七睡了又醒,不解提问:【主人,你是打算包养白廉吗?】
沈幼薇含笑不语。
小七冷不丁陈述,【可主人,他把你的名片扔了哎……】
沈幼薇语气微沉,先记上一笔:“没关系,他会回来找我的。”
沈幼薇记得剧情里白廉一毕业就离开海市,时间点似乎对应他妹妹病情恶化。原作者连他妹妹是死是活都没交代清楚,或许白廉走上极端就与此有关。
身为世界意识选定的反派,在失去妹妹后,又知晓了自己私生子身份,中间作者刻意抹去的部分……直到他沉寂两年后再回海市,便直接与裴家分庭抗礼。
这其中,定有着不少关系。
“小七,最近盯紧他。”
小七点头,啃着爆米花数据条就去盯人了。
沈幼薇看向车窗外霓虹灯影,眼前又浮现那双含情眼。
一点泪痣下若流下羞红泪珠,不知该多惹人心痒。
沈幼薇想着笑了。
*
“别笑了。”
“你还好意思笑,大哥管管射手死活行不行啊——”
“我真服了啊。”
白廉刚推开302宿舍的门,打游戏声直接从他左耳贯到右耳。同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泡面香味扑面而来。
海大作为海市前列大学,宿舍环境自然不用说,蓝白色系四人间上床下桌,靠门口浴室卫生间干湿分离,推拉门隔离半封闭式阳台,空气流通且风景宜人。
除了这些,海大其中王牌专业之一数智专业在全国都说得上。
其中囊括新兴AI数据,人工智能机器多媒体,和一直大热的计算机普遍专业。
白廉学软件工程,也算在数智领域但不算新行业。
见到白廉回来,一号床李鸣顶个鸡窝头边打游戏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小白,今天回来挺早啊。饭吃了吗?哎哎哎,别投呀!”
前两句是对白廉忙里偷闲的关心,后一句就不是对他说的了。
“不用,你吃吧。”
白廉摆手拒绝,不抢他那点面了。
穿过他坐到自己椅子上,准备休息一下,等会洗漱。
对面四号床侯明亮正瘫在床上刷手机,眼看要睡着了被李鸣吵醒,准备投个手纸叫人闭嘴,探出头却看见白廉回来。
“廉子,你回来啊。”
白廉靠着椅子悠悠看向他,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们宿舍是混寝,如今宿舍一共三个人,三号床葛腾平日交情一般,不和他们一个专业。
大四课少,大家该考研考公找实习各有安排,早这学期开学申请了外宿,他就搬出去和女朋友同住,那张床就再没睡过人。
桌上倒是堆了不少侯明亮的杂物。
白廉睡二号床,靠阳台采光不错,床上用着学校买的蓝色三件套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铺平整,桌上书摆得整整齐齐的书本,连桌角的杂物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空旷的桌面上独独中间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是白廉高考暑假加大一寒假花了三个月兼职工资买的。
侯明亮知道今天白廉去海鼎会所打小时工,早憋着好奇等他回来吃瓜。
“廉子,你今天不是去海鼎会所打兼职吗?我看视频说那地方可是海市顶奢的会所,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到处都是俊男靓女,大佬们随手就是几万的小费?”
白廉无力闭眼,今晚上遇到的事,够他再消化半天了,实在不知道回点什么,他只能把头磕到椅子边上装死。
没听到他回话,李鸣输了游戏也凑过来,和侯明亮一起吃瓜。
他家在海市算有点小钱,但最多算是暴发户级别,海鼎会所那样的地方,连一张邀请函都摸不到门路。
这不昨天,他还在听他爸愁着赵家慕尚珠宝的生意拿不下。
“是啊是啊,听说里面一杯红酒都要上万,那些名媛贵妇的包,随便一个都够我半年生活费了。你在里面见到什么大人物了没?有没有看到沈家那位沈小姐?我爸前两天还在念叨她,说这女人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嘉市沈氏明珠海业的权,是个狠角色。”
侯明亮附和,“真假的。”
李鸣点头,“当然是真的啊。我爸还说要是能碰上她,都不在乎和慕尚珠宝那点生意了。”
白廉把换洗衣物从柜子里抽出来,没接话。
身后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会所内部长什么样,他拉开浴室门,热水声淹没了后面的对话。
热水从头淋到脚,哗哗水声,冲不走车窗降下后的一抹笑。
他轻轻将淋浴头拿下,对着脸直冲,试图驱散什么。
白廉从考上大学,进入海大以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拼尽全力活着。
他的家庭已经是裸露的土壤,任凭他怎么遮掩也毫无用处,所以白廉没想过掩盖。
宿舍里家庭情况最好的就是李鸣,半年零花钱近二十万,连李鸣都见不上的人,却给他递了名片。
蒸汽裹挟着浴室灯光,模糊了镜子。
洗完澡白廉拿纸擦干镜面,借着点散开的光,他抬眼认真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一对眼睛有血丝,有青绿色的黑眼圈。
鼻梁还算高,可别人不是说鼻梁高的人显凶吗?
薄唇显薄情,不笑看着很冷。
唯一白廉觉得还行的,只有眼尾那颗小泪痣。高考毕业找暑假工,他在景区汉服店帮忙扛摄像机。
店长要拍样片少了个模特,拉他充数。化妆师边化边夸,说他泪痣长得好,给他脸添了几分柔和。
还说泪痣招桃花,以后他肯定招女孩子喜欢。
招不招桃花另说,白廉想,招人喜欢倒是真说准了。
不过是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罢了。
镜子里白廉眼神逐渐黯淡,他手指拨开水龙头,水流直下。
一柱水下,他伸出双手拦住一小捧水,剩下随着不停歇的水流,四散溢出汇到洗手盆底。
他盯着留不住的水,借着折射看向水面里扭曲的自己,讪笑着将手里一捧水扑到自己脸上。
随后,白廉关掉了水龙头。他能捧到的只有那一簇水,而剩下的水……
他可以洗衣服。
临近一点,等白廉收拾完出来,宿舍里两人已经各上各床,听着好似睡着了。
白廉看着桌上的电脑,想到今天游戏软件代码还要完善,论文开题报告截止时间也快到了,他决定去学校考研自习室熬个通宵。
因为妹妹身体情况,他暂时考虑不提前实习。
比起兼职报酬的杯水车薪,现在他手里最快能挣一笔的,就是这款用了近半年研发的游戏软件。只要后续试用过关,他就可以把它卖了拿个近三十万。
于是,他换了套衣服又出门了。
凌晨一点的自习室,起码暖和,有免费热水喝。
白廉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他一边敲着代码,一边低声骂着运作后自己亲手写的bug,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眼里却透着执拗与点点开心。
天蒙蒙亮,白廉从桌上爬起来,准备再回宿舍洗漱一下,去上上午十点钟的课,看着昨晚的进度,他感觉一下就有了精神。
按照目前进度来看,这款软件不到一个月后测试修改便能彻底完成。
想着他手机上联系跟他对接的学长,学长公司在京市算得上行业翘楚,本来不愿意要他这种小软件,但幸运是白廉大二竞赛指导老师与他是朋友,导师给白廉打了包票,做了顺水人情。
因此,白廉要求自己必须将软件做到完美。
上完十点的课,白廉又找论文导师线上交了开题报告。
今晚茗府私厨晚班,他下午没课还可以去看看妹妹。
就在这时,白廉手机突然震动,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他给白玥请的护工刘姨发来的。
“小廉,你今天有空吗?傅医生叫你一定要来医院一趟。我听他意思是医院这边匹配到合适小玥的心脏了!你赶紧过来跟医生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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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白廉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颤抖着点开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了刘姨。
“好,我现在就过去。”
马不停蹄赶到海市一院,白廉先去看了白玥,小女孩一张娃娃脸笑盈盈坐在病床上,明明在和刘姨说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却时不时看向窗外。
白廉放下所有疲惫,敲了门。
“哥哥!”眼看她要爬起身,白廉赶紧拿出手爱莎钥匙扣叫她坐好。
接过钥匙扣,白玥原本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润。
白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同刘姨道谢,刘姨看着兄妹俩人拿着盆摆手,给两人腾空间。
白玥唇上泛紫,摸了钥匙扣几下,后面视线全落到白廉身上。小手摸上白廉眼睛下黑眼圈,呼出气落在氧气罩上形成一层白。
白廉坐到病床旁,压下眼里心疼,同她开玩笑。
“怎么了,见到哥哥还不开心。”
“没有。见到……哥哥最开心。”
不到五岁的年纪,从去年开始便彻底被困在病床上。
白廉听着她克制压抑自己呼吸不畅的模样,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告诉她。
“小玥,相信哥哥。等再过一段时间,哥哥亲自送你去幼儿园,我们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去跑跑步,好不好?”
白廉反手握紧她的小手,听着她说好。
后面白廉陪白玥看了一会儿绘画书,说着说着她又睡着了。
随着她心衰情况愈发严重,这样聊着聊着睡着情况太多。
半卧式蜷缩着躺好,白廉替她掖好被子,看着她腿部水肿,眼睫颤抖。
他站在病床旁,理了理她细软短发,贪恋看了好久。
白廉从病房出来,深吸一口气,走向傅医生办公室。哪怕他付出的所有,他也要妹妹站起来。
傅医生看着白廉,脸上满是欣喜。
“白廉是吧?你妹妹白玥先天性心衰的情况,我们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好消息是现在终于匹配到合适的心源。”
白廉点着头,手心全是汗。
“傅医生,这些我都知道,只要能让我妹妹重新站起来,手术费需要多少?”
医生拿出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让白廉的血液瞬间凝固。
“手术费加上前期的检查费,医保报销完之后,大概需要三十万,术后的抗排斥治疗、疗养费,还有后续的复查费用,保守估计也要二三十万。”
“术后还可以再说,但心脏供源有严格的冷缺血时间。最多24小时,你起码要先交三十万。分期已经是宽限,等供心到院,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你妹妹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白廉冷静下来,这些年他手里林林总总攒下也有近十万,若是能等一个月后游戏软件也能卖三十万。
可24小时,他就算是神,软件如今也只能半成品卖。
借了导师情分做保才谈好的,哪怕学长接受,他卖了最多也只能给十五万。
还有五万他去借,可有了三十万换心,做完手术,术后每一天就是一万。
他又该怎么办……
白廉盯着缴费单上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动。
“傅医生,我知道了,24小时内我一定凑齐钱。”
走出医生办公室,白廉坐在医院休息区的长椅上,缴费单上的数字还在眼前晃。
他想起母亲跳下去的那天,满地的血。
他抱着不到一岁的白玥站在楼道里,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后来妹妹查出心脏病,他才知道原来人是从娘胎里就能带病的。
他母亲从没查过,他也从没想过。
他捏紧缴费单。
那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白廉开始打电话,看着手机上转来一笔又一笔,三十万凑上了。
在缴费后,白廉看着一串数字从卡上划走,突然耳边响起沈幼薇的话。
‘白廉。上面有我的电话。欢迎你随时打给我。’
白廉愣神惨然勾唇,他拿过护士递来的缴费单,去找傅医生对接手术安排,得到确切消息,明天会给白玥安排手术。
白廉便赶紧安排好明天行程。
傅医生讲到手术后排斥问题,提醒道若白玥排斥反应过重,那原本费用将成倍增加。
这一刻,白廉想把自己卖了。
他甚至后悔,自己哪怕不捡起那张名片,也应该记住那串号码。
最起码在自荐枕席时,不至于投路无门。
白廉又坐回到医院长椅上很久,久到他晚班的闹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