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铁管撬开铁床旁边的地板瓷砖,里面是更深的楼梯,仔细听还能听到楼梯尽头传来的低沉嗡鸣声。
阿鹫扛起铁管往下走,边走边摸着台阶旁墙上的刻痕,每下一级台阶墙上的刻痕就稀疏一分。
最深处是一扇门,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依旧很工整:
第九十九号实验对象:阿鹫
意识剥离术失败、锚点未定位、继续观察
阿鹫揉搓着纸条,手无意识地用力,她将纸条放进口袋,伸手按在门上推开。
门后的场景很熟悉,是她在废弃病院里用铁管硬生生从承重墙里凿出来的那条通道。
凿痕很旧,每一道都朝不同方向歪斜,透露着她刚开始学怎么用力时的生疏感。
通道尽头有一把椅子,椅背上刻着她名字。
椅子上放着一根铁管,和她在新手副本里用的那根一样,但更旧更破,管壁上全是锈,末端的凿痕密得像年轮。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那把椅子的扶手,上面全是灰,她随手用指腹擦去灰尘。
这条通道是她凿的第一条,这把椅子是她翻出来的,她凿完之后她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想着接下来去哪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绛晖会不会来,她只知道不能再坐在这里等了。
所以她站起来继续凿,这把椅子就是她决定往前走的地方。
“这应该就是锚点。”绛晖走到她旁边,“恐惧副本用它编造了你的囚笼,档案室记录了你的实验数据,梦境里你的大脑试图让你相信你从来没有活过,但锚点在你凿第一条通道时就已经定下了…恐惧副本的一切都是从锚点衍生出来的,绕过所有虚假的陷阱直接回到你自己最初的选择,它能复制你的记忆、声音、心跳,复制不了你的思想。”
阿鹫将椅子上的铁管拿起来,和自己的铁管并排靠在一起。
两根铁管,一根旧一根新,一根是过去一根是现在,并排靠在椅子旁边。
然后她从绛晖手里抽出绛晖的短铳,对准地下室天花板正中央那片冷白色光,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天花板开始碎裂,冷白色光片剥落,露出后面那片暖黄色。
是她在废弃病院里等了两年之后推开那扇门时走廊灯管亮起的颜色。
废弃精神病院在她身后崩塌。
守陵站在阿鹫身后。
她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了新的数据,副本结构正在从锚点向外逐层崩解。
阿鹫把短铳握在手里检查了一下弹仓,拇指推符文轮盘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卡壳,然后递给绛晖。
镜心浮在阿鹫凿的第一条通道入口处,手指在墙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凿痕上轻轻摸过去。
她在感受每一道凿痕的角度、深度、间距,她在镜中迷宫里通过首席的镜子观察了阿鹫两年,从第一下铁管砸偏凿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到最后一下铁管稳稳砸在墙面上凿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这条通道是第一条,凿痕最乱,角度最生疏,铁管反弹震得虎口发麻的次数最多。
她把手从凿痕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墙灰。
“每条通道的凿痕我都记录过。”她低头看着指尖上的灰,“从第一条到第七条,凿痕从歪到直只用了一年,没有人教你,你自己学的。我记录了你凿通道的数据:角度、力度、反弹次数。但我没有记录你凿完第一条通道之后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档案室里没有,地下室没有,恐惧副本里也没有。副本能复制的只是你凿通道的数据,复制不了你坐在这把椅子上时在想什么,这是它唯一打不开的门。”
首席站在镜心身后,她把绢花从胸口取下来,托在手心里,拇指按在花瓣边缘。
“你在废弃病院里等了两年,我唱了两年曲,你在通道里凿墙的时候我在舞台上唱着曲,你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我在后台对着化妆镜缝花。我们都没有人可以说话,你在刻记号,我在缝花;你在凿通道,我在唱歌;你在等绛晖,我把自己骗了两年以为台下有人。你凿了七条通道走出去了,我唱了两万遍还在台上等。”她把绢花放在椅面上,挨着那根旧铁管,“这朵花给你,以后不用等了。”
铁彗从工具包里抽出扭矩扳手,她没有去那把椅子旁边,也没有去通道入口。
她走到地下室正中央那张铁床旁边,蹲下来检查床腿上的螺丝。
螺丝锈得很厉害,螺纹几乎磨平了,但她还是用扭矩扳手卡住螺丝头试了一下扭矩。
“螺纹磨平了,铁床承受了九十九次体重转移,每次有人从床上下来,螺丝就松动一次,最后一个是阿鹫,你是第九十九个。”她把扭矩扳手从螺丝上取下来,插回工具包,“第一号床腿有九个螺丝,九个全松,说明你是自己撑起来的,你用手肘撑床,手掌压床沿,膝盖顶床板,然后站起来,床单上的褶皱方向和受力分布能证明。”
她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朵用废料做的铁花。
铜片花瓣在暖黄色光中泛着金属光泽。
她把铁花放在输液架下面那个空了的输液袋旁边。
哑女走到铁彗放铁花的位置旁边,蹲下身,用手在墙角那些指甲划痕上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另一个圆圈。
是阿鹫凿的第一条通道的截面形状。
她画完之后抬头看着阿鹫。
阿鹫也看着她。
哑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用手指在地上又画了一个符号。
一条直线穿过两个圆圈。
直线是铁管,圆圈是通道,两个圆圈是第一条通道和第七条的入口。
她用自己的方式说出了阿鹫凿七条通道的完整路线。
阿鹫蹲下来,把哑女的手指从地上轻轻握住,然后松开。
哑女摇了摇头,她用手指在阿鹫手背上叩了两下-“没事”。
绛晖静静地看着她们,她的作战服肩部还有在消防门外面被碎砖划破的口子,她轻轻抚过手腕上应淮序留下的信号线。
阿鹫走向地下室正中央那张铁床。
床上的枕头凹痕还在,输液袋里残留的浓缩恐惧麻醉剂还在发着微弱的荧光。
她转头看了绛晖一眼,绛晖对她点了点头。
她拿起旁边的砖块,对准那张铁床狠狠砸了下去。
瞬间整张床从中间裂开,铁架扭曲的声音和地下室穹顶上冷白色光的碎裂声混在一起。
铁床下面居然是一条竖井,竖井深处透出暖黄色的光。
“副本的核心在铁床下面,铁床是手术台,是所有实验的起点。轮回塔在这张床上做了九十九次意识剥离术,每次失败之后重新铺床单,重新挂输液袋,重新在档案上写:锚点未定位,继续观察。它一直在找我们的锚点,但它不知道锚点不在档案里,不在X光片上,不在器官标本罐里,锚点在它拆不掉的地方。”阿鹫把铁管收回扛在肩上,轮回塔以为锚点是通关方法…它错了。锚点是是恐惧被放下之后我们选择怎么走下一步,恐惧副本能复制恐惧,复制不了选择,因为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思想。
守陵走到竖井边缘。
系统面板的屏幕上显示着副本底层代码正在逐行崩解,每一行代码崩解之前都会先跳出一个编号,所有死在意识剥离术里的存档天赋持有者,他们的编号正在从轮回塔数据库里被逐行删除。
守陵将面板转过来给阿鹫看。
“你的手术失败之后,轮回塔没有删除你的档案,它只是把档案从实验对象目录移到了恐惧副本素材库,它以为把你的记忆编成副本就能继续研究你,但它不知道你的意识一直在底层代码里反抗它。这些编号是别的实验对象,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意识在被剥离之前毁掉了手术台。九十九次,每次手术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实验对象在麻醉剂生效之前就知道一件事:大脑可以骗他们,但意识骗不了。灵魂层面的东西,轮回塔没有权限碰。”
“所以它才需要献祭,献祭是它绕过意识保护机制的唯一方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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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恐惧副本诱导我们主动交出灵魂,副本一关一关通关,恐惧一层一层被释放,每次直面恐惧时灵魂会在恐惧释放的一瞬间裂开一道缝,那道缝只有零点几秒,但它可以在那零点几秒里注入新代码,绕过意识防线,从灵魂内部篡改锚点的位置,它想让我们自己交出锚点。”守陵把系统面板合上,“它是冲阿鹫来的,阿鹫是第九十九个实验对象,绛晖的第一个时间线分身,轮回塔会在那零点几秒里动手。如果阿鹫没有在恐惧释放的瞬间重新确认锚点,副本就会把她从时间线分身目录转移到已收割目录,她的存在会被定义为轮回塔的合法资产,她的恐惧会永久留在这个副本里,用来喂养下一批试炼者。”
阿鹫站在竖井边缘,低头看着井底那片暖黄光。她不知又从哪里找了一个砖块,正被她握在手里。
“零点几秒,够我砸一扇门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绛晖,绛晖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守陵的系统面板再次打开,屏幕上是阿鹫通关恐惧副本时灵魂波形图,她面对空椅子上那个承认自己曾经以为绛晖不会来了的瞬间,波形图上出现了一道极窄的能量峰值。
恐惧释放的窗口期只有零点几秒,轮回塔会在那零点几秒里启动收割程序。
而阿鹫重新确认锚点的速度比那更快,她在恐惧释放的瞬间往前走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节奏上。轮回塔想在那零点几秒里篡改你的锚点位置,但你的心跳它改不了,两年,它没有权限修改灵魂层面的数据,它只能复制,不能改写。”
“所以它输了,它从来没有成功剥离过任何人的意识,它造的囚笼困不住人,我们都在手术中途醒过来,自己拔掉输液管,然后走到墙角等死。它以为我们是在等死,其实我们是在墙上留下记号留给下一个醒来的人。”阿鹫举起砖块对准竖井边缘的混凝土墙面狠狠砸下去。
墙面裂开,露出后面一排档案柜。
柜子里不是档案盒,是遗物…所有实验对象的遗物。
第一号实验对象江屿白的遗物是一把旧短铳,和绛晖那把不同,这把短铳的握柄上刻着神明真正的名字。
“这不是遗物,是锚点,每个实验对象都在手术失败之后留下了自己的锚点,他们知道自己出不去,但他们把锚点留给了后来的人,锚点藏在恐惧副本最深处的地下室里,藏在铁床下面的竖井里,藏在轮回塔找不到的地方。
“第九十九件是我的铁管。”阿鹫走到档案柜最后一格,她刚刚将那根属于她的铁管拿了回来,她举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放下铁管卡在空格里,”我把铁管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我是最后一个实验对象,轮回塔在我之后不会再有任何手术了,因为恐惧副本已经被我们破了,铁管就放在这里吧,不需要了。”
阿鹫转身面向竖井。
她从绛晖手里接过短铳,对准档案柜正中央那行刻在混凝土墙上的字扣下扳机。
子弹打穿了锚点的“锚”字,混凝土碎裂,露出后面一个晶体类物品,那是嵌入墙体的核心代码模块。
模块表面刻着轮回塔的标志,标志正在快速闪烁,伴随着恐惧副本底层代码崩解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模块炸开了,竖井深处涌出无数道暖黄色的光,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实验对象的锚点。所有锚点汇聚成一条光带,从地下室穹顶正中央穿透所有楼层,砸在废弃精神病院一楼大厅那把空椅子上。
椅子被光吞没,然后和整栋建筑一起归于沉寂。
废弃精神病院在她身后静默地崩塌,砖瓦落地轻飘飘地碎成细密的光粒,从边缘开始消散,往中心蔓延。
墙上的淡绿色油漆是最后消散的,那种专门用来涂精神病院墙裙的绿,在暖黄色光芒里一片片剥落,每一片都映着她凿完第一条通道之后从歪到直的凿痕。
光粒缓缓上升,飘过档案室,飘过手术台,飘过那些刻满记号的走廊,最后在废墟上空聚成一道极淡极长的光带,汇入虚空中。
大厅里那把空椅子还立在原地,椅面上多了一行字…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