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缓缓合上。
阿鹫在门外,就这么看着门像伤口愈合一样从边缘开始向中间生长,白色一点一点地将门缝填满,最后连一丝痕迹都看不见。她抬起手想再按上去,指尖刚碰到门面,一股灼烧感就将她的手弹了回来。
“封死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镜影怪在副本深处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响。那十名试炼者还保持着备战的姿态,但注意力已经全被刚才门开那一瞬间的景象吸走了。
高马尾女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里面的那个……?”
她很困惑,也很心惊,她刚刚看得很清楚,门里面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和面前的这个女人,还有刚刚拿枪的那个女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形,连姿态都有神似,她之前甚至还以为绛晖和阿鹫是双胞胎,并且是组队进的副本。
寸头男握盾的手松了又紧,紧完又松。他进轮回塔一年多,自认为见过了不少怪东西,但一个房间里关着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种事,他没见过,也不想见。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那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就好像你看见了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你动作跟你不一样,你会觉得是镜子出了错,而不是你出了错。
老周推了一下眼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阿鹫没有解释,她只需要替绛晖守好这里。她靠着白门站定,铁管横在身前,一副不会让任何东西靠近的姿态。
而绛晖这边,她感受到房间里的空气像是静止了一样,就连气流都不像是流动的,整个结算空间就像是一整块透明的、凝固的琥珀,把时间封存在了里面。绛晖的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响得让人不舒服。
绛晖走到那个跪着的女人身后,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已经足够看清地板上的字了,那些用指甲刻出来的“如果”,从女人跪着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像是什么古老的、咒语般的同心圆。字迹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被磨得模糊,新的还带着暗红色的指印,显然是不久前刚刻上去的。
所有的“如果”都指向同一件事。
那一天,第四层副本·血色走廊。
第一波镜影怪刷新的时候,坦克向左拉了几步,就是这几步,让后排辅助的视角被走廊转角挡住了一瞬间,并且就是这一瞬间,辅助没有及时给出能量盾。少了一面盾,输出位被迫后撤,血池机关触发的时机恰好卡在了撤退路线上的最窄点。三个人在四秒内连续倒地,最后一个输出撑了十一秒,死在BOSS脚边。
绛晖记得每一个细节。
“你来晚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隔着门听到的更沙哑,更干涩,像是声带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摩擦出细微的痛感。但她的语调很平静,没有绛晖想的质问,她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年四个月零九天。”她说。
绛晖没有接话。
“我被困在这里,两年四个月零九天,”女人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开始我在想,你是不是会回来。然后我在想,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再往后我就不想了,我开始复盘。”
“复盘。”绛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复盘。你是绛晖,你懂复盘是什么意思,每一个操作,每一个决策,每一个时间节点上的每一个选择拆开,掰碎,重演,找出所有可以变化的节点。”女人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嘴唇在动,“我找到了三百七十二个。”
三百七十二个“如果”。
三百七十二个可以改变那场战斗结果的节点。
“我每天推演一遍,”女人说,“三百七十二条,一天推一遍,有些天推两遍。到现在为止,我推演了两千四百一十七遍,每一遍都证明,那场战斗可以赢。”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站起来,然后转过身。
绛晖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毫无区别,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连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如果不是因为两人的眼睛,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面镜子。
但就是她的眼睛…让绛晖的心沉了下去。
那双眼睛和阿鹫不一样,阿鹫的独眼里虽然有过痛苦、有过愤怒、有过被抛弃的荒凉,但那些情绪是活人的情绪,是向外的,是有温度的。而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是一种被过度使用之后烧干了的状态。像是一盏灯,油早就烧完了,灯芯还在勉强燃着,但那已经不是火光了,只是一截不甘心熄灭的红烬。
她看着绛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能证明吗?”她问。
“证明什么?”
“证明我那两千四百一十七遍推演,最终能赢。你说你是绛晖,那你就做一遍给我看。用你的操作,把三百七十二个改进点全部复现出来。”
绛晖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做,”她说,“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复盘的。我是来带你走的。”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截红烬微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带我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走去哪里?轮回塔?那个已经抛弃了我一次的世界?还是说,你想带我加入你的‘收集自己’的计划,去对付神明?”
她知道了。
绛晖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任何东西,但这个女人已经知道了。
“你脸上的表情不用那么惊讶。”女人淡淡地说,“我在这里面困了两年多,除了复盘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后来连复盘都推不动了,因为三百七十二条改进点我已经倒背如流,无聊的时候,我就试着往外看。”
“往外看?”
“这里虽然是封闭的结算空间,但轮回塔的数据流会经过。”她说,“我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学会了读数据流,不是系统消息那种,是底层的、原始的数据:契约生成、副本结算、天赋判定——所有试炼者的一举一动,只要经过轮回塔的主数据通道,我都能读到一些碎片。”
绛晖忽然想起了应淮序的话,说她在结算空间里待了两年,一直在复盘队友的死亡回放。但应淮序没有提到,她还学会了从封闭空间里读取轮回塔的数据流,这种能力在轮回塔里闻所未闻,试炼者接收信息全靠系统面板,底层数据是神明的领域,没有任何天赋可以触碰。
但她做到了。
因为时间。
两年半,八百多个日夜,被困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白色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没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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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可以做,只有四面白墙和四个灰色的死亡面板。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要么疯掉,要么被逼出一种不是天赋的能力,纯粹靠意志力,一寸一寸地凿开壁垒,去触碰那些本来不属于她的领域。
“所以你知道神明做了什么。”绛晖说。
“我知道祂把每一条被遗弃的时间线都改造成了囚笼。”女人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转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我知道祂在那些囚笼里都放了一个绛晖。我也知道,你已经开始往回跳了,医院里的那个,你带出去了。”
“她叫阿鹫。”
女人顿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露出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的反应。像是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阿鹫。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好名字,”她说。
绛晖往前走了一步,女人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叫什么?”绛晖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曾经是绛晖。”她说,“这两年多里,我给自己起过一个名字。”
“什么?”
“守陵。”
绛晖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是守陵,”守陵顿了一下,“我也在守陵,那四块灰色的面板就是他们的墓碑,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没有别的事情做,我就守着这里,守了两年四个月零九天。”
她转过身去,重新看向那四块灰色的队友面板。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同样的时长,像是在进行某种雷打不动的、每日必须完成的仪式。
“所以你不用带我走,”守陵说,“我的位置在这里。你说你能复现我的推演,让我看看。看完了,你就走吧。我还有下一遍要推。”
这是拒绝,是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拒绝。
她真的认为自己的位置就在这里,守着四块死人的面板,推演一些永远不会被用上的改进点,永无止境。两年半的时间,已经让她把“守陵”这个身份刻进了骨子里,成了她唯一的意义。
绛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守陵没有想到的举动。
她走到那四块灰色的面板前面,盘腿坐了下来。
“你说你有三百七十二个改进点,推演了两千四百一十七遍,”绛晖说,“但你从来没有实际打过。推演是推演,实操是实操。你没有验证过任何一个改进点到底能不能在实战里成立。”
守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灭了。“我没有队友,那四块面板上的人,已经死了。”
“现在你有。”
守陵的眉头微微一皱。“你什么意思?”
“推演不是一个人做的,”绛晖说,语气就像是两个同事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在游戏公司,数值策划做推演,至少要两个人背靠背,一个人推,一个人验。推的人容易陷入自己的逻辑闭环,验的人可以从外部打破。你自己推了两年多,有没有想过有些改进点可能是错的?”
守陵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你把改进点的第一条到第十条说一遍,”绛晖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我从第十一条开始跟你对。如果你推的是对的,我无话可说,转身就走。如果有一条是错的——”
她看着守陵的眼睛。
“那就说明你的推演需要外部验证,你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