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晖和阿鹫交换了一个眼神。

    造物主,神明。

    又是祂。

    “那边的门也是一样?”绛晖看向另一队。

    寸头男点了点头,表情阴沉:“一模一样,我们是从另一侧进来的,也是收到了紧急任务,结果入口消失,出口被锁,所有通讯中断。我们两队人碰上的时候差点打起来,都以为对方是副本刷出来的新怪,要不是有人眼尖看到了系统ID,现在已经死好几个了。”

    老周推了一下眼镜,补充道:“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副本空间里,前后两个出口都被同样的白门堵死。中间是正常的副本区域,怪物还在刷新,但刷新频率比正常高出大约三倍,我们刚才清完一波,按照规律,下一波应该在一刻钟之后到。”

    三倍刷新率…绛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这意味着他们每隔十五分钟就要打一场遭遇战,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四个多小时,那就是至少十六波怪。

    她看了一眼这十个人的状态,那个寸头男的盾上已经全是划痕,高马尾女人的短刀在发抖,很明显肌肉疲劳到了极限。他们身上的医疗补给看起来也已经见底,有两个人的护甲破损严重,用临时材料打了补丁,看着似乎撑不了太久。

    “你们没想过打碎这扇门?”阿鹫忽然问。

    高马尾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废话的人:“你觉得我们没试过?”

    “不是你们试的那种方法,”阿鹫说,嘴角缓缓咧开,那个笑容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多少有些瘆人,“我的意思是——破封印。”

    话音落下,她走上前去,抬起那只满是疤痕的右手,直接按在了白门的封印上。

    那一瞬间,门上的封印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反冲力从门上炸开,将阿鹫震得往后滑了半米,脚下的地面被她的鞋底犁出两道浅沟。她甩了甩手,回头看向绛晖,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封印比在医院那个强。能搞定,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不过砸的过程中可能会有反弹伤害,你们得帮我清怪,封印被触动,副本的防御机制应该会立刻触发一波刷新。”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甬道深处传来了低沉的嘶吼声。那是镜影怪的叫声,但频率比正常的更高、更尖锐,数量也明显不少,从声音判断,至少十几只,正从两侧同时包夹过来。

    十名试炼者的脸色同时变了。

    寸头男一把提起塔盾,低吼了一声“备战”,身后两个输出立刻调整站位,他们队伍的辅助不断地在掏还剩下的道具,高马尾女人也拔出了双刀,但她没有立刻迎上去,而是飞快地看了绛晖一眼。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扇门我们炸了四个小时都纹丝不动,她怎么…”

    “来不及解释了,”绛晖打断她,声音不高,迅速说道,“你们打了四个多小时,补给快见底了。这一波我们来扛,你们只需要守好两个位置:那边那个拐角,还有这边这条走廊的入口,都不要让怪靠近白门。”

    她从腰间抽出了武器,那是一把银色的短铳,刻着一圈淡金色的符文。这是她在第十二层副本里拿到的S级武器,叫“审判者的终响”,一共六发弹仓,每发附带时间锁定效果,命中目标后会强制停顿一秒。她在上层存档点的时候特意检查过装备,短铳的耐久是满的,弹药也够。

    她没有存档。

    她也不会存档。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一个人扛。

    阿鹫站在门前,右手死死按着封印,左手从腰间摸出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铁管在她手里转了一圈,被她反握成格挡的姿态。她的身上开始渗出某种暗色的雾气,那是她被改造成副本BOSS之后残留的力量。在医院里她拿这股力量造了一座囚笼,而现在她要用它来拆另一座。

    “阿鹫,”绛晖举起短铳,瞄准了甬道深处第一个冒头的镜影怪,“你砸你的。”

    “你呢?”

    绛晖扣下扳机,银色的子弹拖着淡金色的轨迹贯穿了第一只镜影怪的眉心,怪物在原地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把碍事的清掉。”

    甬道里的战斗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全面爆发。

    第一波涌出来的是镜影怪的常规形态,人形轮廓,通体暗红,移动的时候像液体一样在地面上流动,只有在攻击的瞬间才会凝聚成实体。普通试炼者对付它们最头疼的是攻击时机不好把握,打早了穿过去,打晚了被挠一脸。

    但绛晖太熟了。

    这个副本她复盘过无数次,在第三条命的时候就已经把镜影怪的出招表拆得比副本设计师还清楚。她甚至没有用眼睛去追踪怪物的位置,因为她靠节奏,镜影怪在实体化之前的零点二秒会有一次极其微弱的颜色变化,从暗红变成深红。这个细节是她在第五条命的时候发现的,写在了她的私人攻略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这个副本废了她四条命,这一次,她不可能输。

    第一发命中。

    第二发命中。

    第三发贯穿了两只并排冲过来的镜影怪,子弹的时间锁定效果同时触发,两只怪物一起定在原地,被紧随而来的第四发和第五发分别爆头。

    六发弹仓打空,绛晖拇指推动符文轮盘,弹仓在零点五秒内自动装填完毕,这个动作她练了不下一万次,流畅得像呼吸。

    那六名试炼者看得愣住了。

    尤其是高马尾女人,她自己就是敏捷型输出,在轮回塔里混了将近一年,自认为操作不差。但眼前这个人的手法跟她的认知不在一个维度上,每一发都打在镜影怪实体化的第一帧,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秒。这种精度不是靠反应,是靠预判。而预判的前提是,她对镜影怪的攻击模式熟悉到了每一个像素。

    “这人怎么感觉打了很多遍血色走廊?”老周在队伍频道里低声问。

    高马尾女人没有回答,她看到绛晖在换弹的间隙做了两个快速闪避,左边侧头躲掉一只镜影怪的突刺,右脚下蹲让另一只从头顶掠过。两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身体自己知道怪物会从哪里来。

    这不像是“打过很多遍”,更像是把整个副本都刻进了骨头里。

    但那十个人不知道的是,这条时间线上的绛晖,那个被困在结算空间里的绛晖,同样将整个副本刻在了骨头里。

    不过对她来说,刻在骨子里的并不是副本的通关方法,而是队友的死亡回放。

    “绛晖。”应淮序的声音忽然从联络器里响起,语气不像平时那么稳,多了一丝急促。

    “说。”

    “我监测到你周围的空间波动在加剧。怪物的刷新节点在频繁变动,结算空间内部也有动静,她在动,她可能感应到外面的战斗了,或者说是……她感应到你了。”

    绛晖的动作没有停,但她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她能感应到我?”

    “我不知道。但空间波动的峰值跟你进副本的时间完全吻合。绛晖,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你来了。”

    绛晖没有回答,她抬手一枪,贯穿了最后一只从拐角冲出来的镜影怪。

    甬道暂时安静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地正在消散的怪物残骸,数据碎片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把昏暗的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十名试炼者中有一个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很多人也明显体力透支。

    但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白门后面传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重复播放的低语。声音闷在白门后面,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重复的、永不停止的节奏让人头皮发麻。

    寸头男握盾的手暴起了青筋:“那是什么?”

    高马尾女人看向绛晖,眼神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你们要找人?在那扇门里面?”

    绛晖没有回答,她看着白门上不断闪烁的封印纹路,看着阿鹫那只按在封印上的手正在剧烈颤抖,是封印的反弹力量在对她的身体造成持续的伤害。阿鹫的嘴角已经渗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但她没有收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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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甚至还是咧着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

    “快了,”阿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马上就开了。但是绛晖——”

    “什么?”

    “里面的情况…不太好。”阿鹫的独眼盯着封印,像是在透过那层红光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比我糟,比我最糟的时候还要糟。”

    绛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腰间拔出短铳,检查了一下弹药。

    “我知道了。”

    她走到白门前,抬手按在了门面上,冰冷刺骨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具死去很久的尸体,门后那个低沉而重复的呢喃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绛晖突然捂住了头,那些呢喃在不断的在她脑海里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穿透过来。

    “绛晖!”,阿鹫喊道。

    “我没事”,绛晖举起一只手对着阿鹫的方向摇了摇。

    “应淮序,”绛晖拿起联络器说,“门开之后,帮我做一个实时监控,如果我被攻击,提前零点五秒预警。”

    “收到。”应淮序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绛晖…”

    “嗯?”

    “不管里面那个绛晖现在是什么状态,你别死。”

    “我知道。”

    “还有…,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阿鹫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你伸出手,把她拉了出来。这一个也在等,不管她看起来有多恨你,别用武器。”

    绛晖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短铳收回腰间。

    “好。”

    白门上的封印在阿鹫的压制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裂痕从中间炸开,蛛网般扩散到整个门面,红光猛地一闪,然后全部熄灭。

    白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房间,地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没有窗户,没有出口。只有正中央浮着四块半透明的灰色面板,那是队友状态面板,上面的血条和能量条全部是零,名字后面都挂着一行同样的标注:【已阵亡】。

    面板前面跪着一个人。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某种虔诚的仪式,但双手手指头渗着的鲜血是那样刺眼,还在淌着,滴落到白色的地板上,和周围的白色相比,显得那么明显。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背后,发梢上结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块,把原本的颜色完全遮住了。

    她穿着一件破损不堪的灰色作战服,肩膀和后背上有好几道已经结痂但不曾愈合的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渗出新鲜的血液。

    她面前的地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浅,有些深,有些被新的字迹覆盖了又重新刻上去,所有字都在重复同一个意思。

    “如果不站在那个位置就好了。”

    “如果当时再快零点五秒就好了。”

    “如果换一个走位方向就好了。”

    “如果先打那只就好了。”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

    整个地板被“如果”铺满了。

    绛晖站在门口,呼吸几乎停止了。她认出了那些字迹,那是她自己的字迹。这个结算空间的绛晖在复盘队友死亡回放的时候,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的每一个“如果”,全都被刻在了这个白色的地板上,刻了两千遍,两万遍,刻到指甲断裂,刻到指尖渗出鲜血,刻到整片地板没有一处完好的表面。

    跪在地上的女人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你来了。”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进来的”,不是“你想干什么”。

    是“你来了”。

    她知道绛晖会来。

    绛晖往前走了一步,迈过门槛,走进那个白色的房间。

    “嗯,”她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