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瞬间,绛晖就感觉到有一股腥臭味钻进了鼻腔。

    不是腐肉的那种臭,是甜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太久,发酵出来的那种甜腥。绛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墙面上布满了暗色的污渍,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湿漉漉地往下淌着不明液体。

    头顶的灯管在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每闪一下,走廊尽头就会有一瞬间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移动了位置。

    新手副本·废弃医院。

    这是她的第一条命,当时她对轮回塔一无所知,拿着一个不知道该用在什么地方的存档天赋,在这间医院里被最低级的怪物追着满地跑,最后死在走廊尽头的那张铁架床旁边。死之前还被床腿绊了一跤,下巴磕在地上,疼得她骂了一句脏话。

    那是她两年副本生涯里最狼狈的一条命。

    也是被她遗弃的第一条时间线。

    “应淮序,”绛晖压低声音,“在吗?”

    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不是很清晰,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辨识度足够高。

    “在。你的坐标我已经锁定了。这条时间线有点奇怪…副本状态显示它已经完成了,但时间流速没有停止。”

    “完成了?”绛晖眉头一皱,“这个副本应该在我读档之后就被我抛弃了才对,谁完成的?”

    “你自己。”

    绛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说,这条时间线上的绛晖,在我读档之后没有消失?”

    “对,”应淮序的声音也有些微妙,“她活下来了。而且她现在还在这个副本里,但不是以试炼者的身份,是以——等等,她的信号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存在形式跟普通试炼者不太一样。绛晖,你小心点,这个副本不太对劲。”

    绛晖没有回答,她已经感觉到了。

    这个新手副本她跑了不下几十次,在后来刷评分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一楼大厅挂号处,二楼内科走廊,三楼手术室,楼顶天台。怪物的分布、巡逻路线、触发机制,她全都刻在脑子里。

    但现在这个副本变了。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但墙壁上多了一些东西。那些黑色的污渍她之前没见过,地面的瓷砖也有重新铺过的痕迹,铺得不平整,有几块明显是被人挖起来又放回去的,接缝处渗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更不对的是气氛,新手副本的恐怖程度是轮回塔最低的,怪物就是几只行动迟缓的腐尸,视觉和听觉都很差,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就不会被围,但此刻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腐尸的脚步声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有的那种恐惧更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安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怪物已经被清完了,要么怪物还在。如果怪物已经被清完了,那么它们是被谁清的?如果怪物还在,它怎么会什么都没有,那只有一种可能,怪物学会了安静。

    轮回塔里最低级的腐尸学会了安静。

    这个念头让绛晖的后颈泛起一层凉意。

    她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楼大厅的挂号台,挂号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绛晖的记忆不一样了,以前的登记簿上只有零星几个名字,是副本的背景道具。

    但现在,这本登记簿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用手指蘸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她在等你。”

    绛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朝着通向二楼的楼梯走去。

    “哒、哒、哒…”整个医院只有她的脚步声,绛晖看向楼梯间,这里的灯光更暗,她只能摸黑往上走,台阶上似乎有什么黏腻的东西,她踩上去时很明显感受到和刚刚的触感不一样,绛晖走到第一个转角的时候,余光突然扫到墙上有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医院楼梯间里不应该有镜子,轮回塔的新手副本里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镜子。

    绛晖谨慎地靠近那面镜子,看向镜子时,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

    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她的脸。

    是另一个绛晖。

    镜中的绛晖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灰色外套,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长疤,左眼浑浊发白,显然已经瞎了,她的头发比现在的绛晖长得多,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发梢上结着黑色的硬块,她站在镜子深处,看着镜外的绛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绛晖没有被吓到,她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地开了口。

    “你是这条线上的我,新手副本第一条命,我读档之后你没有消失。”

    镜中的绛晖没有说话。

    “你活下来了…”绛晖继续说,“一个人通关了新手副本,然后在这个轮回塔里活了两年,对吗?”

    镜中的绛晖缓缓眨了眨眼。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某个很深的、被堵住了很久的地方硬挤出来的。

    “你来了。”

    就两个字。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你为什么丢下我”。但她越是这样平静,那种被压抑的情绪就越是浓烈,像一整片沉默的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全是暗涌。

    绛晖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说,“我用了两年才知道真相。”

    镜中的绛晖安静了几秒,然后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绛晖心里一紧,那是她自己的习惯,思考某个问题的时候会微微歪头。

    “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镜中的绛晖问。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绛晖说,“你在找我。”

    “找你。”镜中的绛晖重复了一遍,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某种疲惫的苦涩,“我把这个副本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我以为你还在,只是躲起来了,或者被怪物拖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我把所有怪物都杀了,一只一只地杀,杀到整个副本再也不会刷新任何东西,然后我坐在一楼大厅的地上等,等了很久,等到副本时间耗尽。”

    她顿了顿。

    “副本关闭了,但我没有出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副本门打不开,我被困在这里了。”

    绛晖的心沉了一下,副本关闭后试炼者会自动传送回轮回塔主空间,这是基本规则。如果副本门打不开,只有一种可能…规则被改写了。

    神明。

    只能是神明。

    “所以你一直待在这个副本里?”绛晖问。

    “对。”

    “两年?”

    “对。”

    绛晖沉默了一秒,然后问:“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还是试炼者吗?”

    镜中的绛晖看着她,那只浑浊的左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眼球本身,是在眼球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变得不太一样了,多了一层低沉的、不属于她的回音。

    “我是副本的一部分了。”

    绛晖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中的绛晖向前跨了一步,她不是在镜子里移动,她在从镜子里往外走,玻璃表面泛起涟漪,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镜面里伸了出来,接着是手臂,接着是那张带疤的脸。

    她站在绛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在医院里闷了两年的、甜腥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

    “神明把这条时间线改成了独立副本…”她说,声音里的回音越来越重,“我不是试炼者,也不是怪物,我是副本里的一个存在,用游戏的术语来说——”

    她歪了歪头,嘴角浮现出一个僵硬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笑容。

    “我是这个副本的隐藏BOSS。”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走廊的灯全部熄灭了。

    黑暗不是慢慢降临的,是一瞬间砸下来的,浓稠得像墨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同时消失的是所有声音——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声,全部被吞掉了,这种绝对寂静比任何怪物都让人恐惧。

    然后是声音。

    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脚步声,是金属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某种有节奏的停顿。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再停一下。

    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一个低沉的、分辨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哼唱声,旋律破碎,不成调子,像是有人把一首童谣撕成碎片又胡乱拼在一起。

    绛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手很稳,两年轮回塔生涯教会她一件事:恐惧是生理反应,不丢人。但被恐惧支配是选择,不能犯。

    她迅速在脑海里分析局面。

    第一,这个副本的BOSS是另一个自己,她不了解这个“自己”的战斗方式,但这个“自己”了解她。两人共享同一个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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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种思维逻辑,这意味着任何常规策略都会被预判。

    第二,副本环境已经被改造过,不是新手副本原本的配置,而是某种混合了幻象和实体的领域。那面镜子是关键,能被打碎,但不知道碎了会触发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不是来打架的。她是来找人的。这个“自己”不是敌人,是被她遗弃了两年、被神明改造成副本BOSS的受害者。她的目标是带她出去,不是击败她。

    但带出去的前提是…她得先活下来。

    黑暗中的金属拖行声越来越近了。

    绛晖伸手摸向腰间,那是她习惯放武器的地方,但这一次她犹豫了一秒,如果把对方当敌人打,就永远别想把人带走了。

    她做出了一个在应淮序看来大概会疯掉的决定。

    她收回了摸武器的手,朝着黑暗深处开口。

    “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你是绛晖,我也是绛晖。我们共享同一个大脑、同一种思维方式,如果换作是你来找我,你会怎么做?”

    金属拖行声停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而且速度变快了。拖行的频率从缓慢的“拖——停——拖——停”变成了连续的金属刮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朝着她跑过来。

    “绛晖!”应淮序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你疯了?!”

    绛晖没有回他。

    她闭上眼睛,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她没有存档。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则,在找到所有绛晖之前,不再轻易存档。因为每一次存档,都意味着创造一条新的时间线,意味着多一个绛晖被留在这个世界。

    她不想再多抛弃任何一个自己了。

    没有存档,意味着这一次不能读档,她只有一条命。

    金属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逼近,带着气流压过来的感觉。绛晖能闻到那股气味变得更浓了,不再是单纯的甜腥,还多了一种冷冰冰的铁锈味,像是手术刀上的血。

    来了。

    她没有后退。

    她睁开了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两年来在轮回塔里经历过的无数次生死之间。

    “你觉得是我丢下了你。这个账我认,但你现在杀了我,我们都出不去,而神明在上面看笑话。”

    “你想揍我,可以。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被他当成怪物的时候。”

    黑暗中,金属声停住了。

    就停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然后整个走廊的灯光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瞬间炸开,绛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等视线恢复的时候,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镜中的绛晖站在她面前,手里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那就是金属拖行声的来源。铁管的一头被磨得很尖,像是一根简陋的长矛。她握着铁管的手骨节突起,手背上全是陈旧的疤痕。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杀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一个人在黑暗里独处了两年之后,突然见到光才会有的那种反应。

    “他把你变成了BOSS,”绛晖说,“那你能脱离这个副本吗?”

    沉默。

    “不能?”

    “……不能,”镜中的绛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回音消失了,只剩下沙哑和干涩,“我的存在被钉死在这条时间线上了,离开这里,我就会消失。”

    “谁说的?”

    “神明。”

    “你信他?”绛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为了让你乖乖待在这里当他的棋子,存档是时间线跳跃,这个规则他瞒了我两年。他说你不能离开副本,这个规则你就信了?”

    镜中的绛晖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有没有试过走出去?”绛晖问。

    “副本门打不开。”

    “那你有没有试过打破门?”

    镜中的绛晖沉默了。

    “我再问一遍,”绛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彼此的鼻尖,“你有没有试过,打破那扇门?”

    沉默。

    然后镜中的绛晖那只瞎掉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块已经死掉的、被判定为不可逆的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

    “没有。”她说。

    “那就试试,”绛晖说,“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