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绿色胶卷变作两条毛茸茸的丝带,在酒红色的法兰绒中间一圈圈缠绕,一下一下有节奏般旋转。莹绿色的光芒闪烁,犹如酒吧中的球形灯。
白纸们攀在酒红色绒毯上。它们头部无面,只有胡乱画上的黑色线圈。
其中一圈纸片将自己的脑袋撞在法兰绒布料的钉扣上,戳穿了头部的纸片。
它们扭过头,黑线条中间的纸张破碎,便成了张开的嘴巴。
咬住同伴身体侧面,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撕拉声里,便撕出边缘不规则的手臂。
它们再俯下头,咬住同伴腿部,也同样将两腿撕拉开。
大多数撕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裂隙一歪顺着纸的纹路,直接将腿或者手撕了下来。
那些拥有了手臂与腿部的纸片人抬手,去撕上一圈的同伴。上一圈的也长出手臂后,再抬手去撕上面的……
如此,撕纸声在通道里回响,一波波向上远去。
它们攀在绒布上,也跟着通道一起旋转。
它们伸出手,向上攀登。
一下一下,如有节奏,万分整齐。
“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意图杀死我们。那我们偏不如他们所愿。”
“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爬出去。”
那些没有成功撕出手臂和腿的纸片人是最先坠落的。
位于下方的纸片人纷纷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它们的手臂一圈一圈指向中间,,带着毛边,形成稀疏的网。坠落的动能很大,柔软的纸张手没能拦住。只有纸张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通道开始下降,也可能是万靖在上升。
和她几乎一般高的纸片人们侧着挂在绒布岩壁上,无面的脸望着上方。它们伸出的一手在万靖身遭螺旋而下,一圈一圈环绕。
转圈的速度愈发快。
通道的尽头陡然出现。
周遭豁然开朗。巨大的空间里,岩壁变作了发黄的老旧报纸。
报纸上印刷的字迹时而竖直,时而水平,但基本上环绕着竖井的洞口。
万靖悬浮于空,看过去,便好似一个水池的下水口。池底则被打湿的报纸糊满了。
一个人悬浮在水池的上空。
说她是个“人”,只是因为万靖觉得她应该是个人,但其实看起来并非如此。
似是杂志内页打湿后一张张贴在一起,做成的倒圆锥体,五彩斑斓。头部也是色彩缤纷,是由铜版纸揉成团做的。
“无人撘救,我们便自己拯救自己。”
原来声音的源头就是她。
“事故刚发生的时候,所有人只顾着逃命,无暇思考太多。但当他们拖着受伤的身躯挣扎逃到巷道口,以为自己终于能得救时,却发现上面的人抛弃了他们。”
“那一刻,是最为危险的一刻。矿难没能杀死他们,绝望却吞吃了他们。”
“我用无线电向巷道内的所有人喊话。”
“请,坚定地相信,我们能带你们回家。”
“请,坚定地相信,你们的家人仍然在上面为你们而战斗。”
“请,坚定地相信,你们没有被遗忘。”
“请,让我们一起,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条生路。哪怕这一路尸骨漫漫,哪怕这一路血流成河,也请坚定不移地向上爬!”
第一个纸张人抵达了巷口。
白纸黑笔的手臂伸出下水口,抓住了报纸的边缘。
万靖看着这一切,虽不明所以,却也觉胸腔肺腑齐振,自己仿佛也能感同身受。
振奋与希望充斥心间。
更多的手臂伸出井口,更多的纸张人爬了上来。
他们转过身去拉后面的同伴。
黑色墨水从他们的脸上滚落下来,好似两行泪水。
万靖隐约觉得身后有视线,回过头去,身后是亮黄的墙壁,并没有人。
“当时还没有发现这里有金矿,那时候,这里的名字还是996煤矿。矿区爆炸事故后,矿区内存活矿工一共两千三十六人,成功爬出井道的,一共两千零三人。”
纸片人们在下水口周围越聚越多,仿佛一摊逐渐扩大的灰白色牛奶。
他们彼此相拥而泣。
整个场面寂静无声,万靖却仿佛能听见他们的话语。
为终于得救而尖叫、痛苦、欢笑。
“但是,这一批人,这一批在矿难中拧成一股的人,在离开矿区后,被一冲而散了。”
“最终真正存活的人,不及十分之一。”
报纸一团团缩起来,形成褶皱累累的发黄纸团,又如大颗的水滴朝着水池中央滑动。
最外围的纸张人最先接触报纸,他们被打湿,倒下去,糊在池面上。
大颗大颗的报纸汇聚成流,冲下来,将牛奶稀释,牛奶中的纸片人被水打湿、被揉烂,卷入下水口去。
“他们如果像曾经那般肩并肩手拉手,兴许是能抵御舆论的浪潮,然而他们没有。他们离了心迷了道,被轻易杀死了。”
“我观望着,我试图再度凝聚他们。但我终究无能为力。”
四周的报纸墙壁变得透明。万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一颗菇凉果内部,又好像是一颗报纸做的气球内部。
再度觉得身后好像有一双眼睛,但万靖回头,除了几乎透明的纸张外,并不能看见什么。
菇凉果灯笼状的外皮被风吹的鼓动,中间那个杂志铜版纸人的脑袋犹如燃烧般,手撕的碎纸火焰一般在脑袋后方舞动。
“我恨啊,恨啊……”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
狂风四起。
万靖抬手挡在眼前。
这似乎是一个亡灵?
那她这是误入了亡灵的地盘?
该怎么做?那纸糊的倒圆锥人会伤人吗?
正是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
暗黄的报纸不知何时近到了她身后,此时,一双手撕开报纸,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万靖大惊,身后果真是躲了一个人吧!!
下意识拔出腰间的枪。
却闻一个声音道,“别靠近那东西。”
是个男声。
那人一只手继续抓着她肩膀,另一手撑开两侧的报纸,纸张被撕开约一米高的缝隙,他弯腰钻过来。
平安。
万靖心道。
这人是平安。
和上次万靖在地铁站瞥见的一样,他带着黑色鸭舌帽,着一身黑衣。待他站直身子,便看出他比万靖略矮些,身形很瘦削。
他的脸在帽舌下,看不完全,不过能看见非常明显的下颚线,给万靖的第一感觉便是——这人瘦得跟个猴似的。
她先在脑海里试着给可如她们打电话,确认没有信号了。
“这里没信号?”
那人点头,“没有。我刚才也确认过了。”
“平安?”
“对。虽然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但你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很高兴认识你,乐色。”
万靖点头。
“其实我并不愿这般称呼你。”
“没事,这就是我的名字。”
万靖的视线落在平安腰间。
他腰上绑了引导绳,蓝灰相间的麻绳环绕一周,显得腰杆更细了。
“抱歉,冒犯了。”平安依旧抓着她肩膀,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请跟紧我。”
他说着低头,单手从引导绳上拉出一截来,万靖接过去,绑在自己腰上。
接着平安转身,一点点顺着引导绳往回走。
他们撕开报纸、杂志、网页新闻、社交媒体、公众号……一层层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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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旁划过。
二人无言。
许久,万靖打破了沉默。
“这里…是什么?”
没问“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里,是个地方,还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
平安没有回头,“你不方便调查,我抵达A区后在这附近四处观察,听说A区外圈时常有人或者车辆神秘消失。有个类似都市传说的传闻,说是紫色的雾气会吃人。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清道夫干的。”
很显然,刚才那些东西绝对不是清道夫。
灰烬提到过996金矿最近重新开始开采,但并不顺利,时常发生矿工失踪事件。看来此事属实,且就和这古怪的雾气有关。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看了眼。
身后是被撕开又合拢的纸张,从不规整的裂缝里只能看见后面一张斑斓的纸,并无法再看见远处的杂志人。
他们加快了速度。
“换句话说,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对。”
万靖指指连接他们二人的绳索,“你不能是从进入井道就绑了绳子吧?”
“不是。”
平安顿了顿,继续道,“刚才那不是爆炸,也不是坍塌。而是整个矿道都改变了。”
“嗯?”
“你们没有发现。我在你们后方,和你们保持了大约三百米的距离,那里的巷道忽然整个倾斜了。我担心巷道整个变成垂直的,就立刻拿攀岩钉钉在岩壁上,再拿绳子把自己绑住了。接着立刻来找你,没想到就进到这里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顺着你的绳子走,最多不过也就是返回到你钉钉子的地方,并不一定能从这个幻境里走出去?”
“可能是的。”
“……”
“你怎么能找到我的?让我冒昧地猜猜,你的异能不只能回血吧,还能追踪?”
原主此前不认识平安,万靖可以随意提问。
平安点头,“三百米以内,我能知道我回过血的对象的位置。”
万靖又说,“可如她们应该就在我旁边……”
但眼下不知道去何处了。
平安接话,“她们要是迷失在这里就好了。”
万靖点头,同感。可如她们若是就此“神秘失踪”,岂不正好?他们便不需要再冒着风险去剿灭虎牙帮了。
但她旋即又摇头,“不行。我得去找到她们。”
“嗯?”
“我们不能肯定在这里迷失一定等同于死亡。如果他们没有死去,就仍然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可以活着出去。若是未来的某一天她们成功了呢?即便我能解释自己怎么侥幸成功活下来了,不被她们怀疑,我们也错失了行动的良机。”
平安听了,毫不犹豫点头,“你说了算。”
万靖略略挑眉看他。
“我的任务是在暗处接应你,不能干涉你的行动。”
万靖默了片刻,没有立时接话。
沙沙……
沙沙沙……
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寒意攀上脊骨。
万靖猛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扁平的白色纸手从缝隙里伸过来,对折,抓住了网页的边缘,紧接着又伸进来另一只手,两手撑开缝隙,一个长着破碎嘴巴的纸片头伸了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回家,回家……”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救?我们好不容易爬出去了,又为什么淹死我们,为什么?”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这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哭腔,声嘶力竭。纸张嘴巴呈不规整的圆形,破碎处便像是一圈牙齿,前后摇曳,编织话语。
“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出了事我们就活该被掩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