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头不高的人影拎着步枪小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打量他。
由于没有别的参照物,一时也看不出来是那人本就身量不高,还是在巨人面前显得格外矮小。
“咦哈哈!”
那人忽然咧开嘴大笑。
声音听着倒是幼小。
她随手扔了枪,四肢并用……不,应该说,四肢如蜘蛛腿那般折叠着,在巨人身上转着圈攀上去。
她双手双脚踩在巨人肩膀后面,头从巨人肩窝后冒出来,朝右边歪,唇角几乎咧到耳根,笑得双眸瞪大,眉梢亦同唇角那般弯曲。
“咯咯咯,将军!”
她一面笑着,脑袋一面继续往右侧旋转,一直转到下巴朝上额头朝下,忽然,下颚仿佛脱臼一般猛地弹起,嘴唇被猛然拉大,唇角陡然撕裂,这下真的裂开到了耳根。
下颚扑到巨人的额前,拉着嘴皮包住了巨人的脑袋顶。
而她嬉笑的上半张脸则于巨人头部的右下角咬住他。
就这样在瞬息间咬住了巨人的整个头颅。
下一瞬,只闻咔嚓咔嚓一阵脆响,镜头再度模糊了,被黄的白的红的物体糊满了。
啪!啪!
鼓掌声从画面的右侧移动到中央。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人举着双手鼓着掌走过来。
“很好。”
那人说。
是个女声,挺陌生。
万靖看向灰烬,她徐徐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
“哦?”
迷蒙红色中,巨人一般的身影往前倾倒,在一声巨大的闷响里撞在地上。那人影朝大门走去,看见了什么,弯下身去。
万靖和灰烬对视一眼。
假人落到他们手中了。
灰烬扫了前面的石蜡一眼。
万靖试着找补,“带着那假人总归会拖慢些速度,要是被那怪物追上了岂不遭了吗?”
灰烬哼了声,没说话。
画面正渐渐对焦,地面遍布血污与肉块,墙壁上亦溅满血渍。一人立在中间。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较寸头稍微长些。
仿佛听见了万靖的声音一般,她猛地回头,直直看向二人。
明明知道她只是在看这个方向,万靖却还是不自觉有些心虚。
那人黑眸看着这边,若有所思片刻,抬腿踏着一地狼藉走过来,抬手在镜头上下轻轻拂过,接着,画面抖动几下,变作了俯视。
她们被那人举起来,以两根手指捏着打量。
“靠。”灰烬低低骂出声。
那人面无表情抬眸同她们“对视”。
她的身后,那蜘蛛一般蹲着的小孩低着头撕咬,又用两手把什么扯下来,举起来,后仰着头左右扭头观赏。
盘发女子扭头,“等一会再玩,追一下那些人。他们应该没走多远。”
她再看回镜头,唇角若有似无带了些微弧度。
那小孩俯下身,身体与地面平行,四肢如昆虫的节肢般弯折,咯咯笑了两声,快速爬走了。
接着画面便黑了。
“加快速度!”万靖喊。
走在前面的石蜡、解七等人并不明白具体情况,以为是那怪物追上来了,四肢立时加快到有了残影。
万靖心道,他们想的也没错。那个四肢形如蜘蛛腿的孩子,恐怕也称得上“怪物”了。
灰烬没有责怪石蜡。
她在方才那极短暂的瞬息间便判断出他们带不走假人,于是立刻决定留下监视器,希望能窥得后来者设置了什么样的生物识别信息,以便日后再战。
这思维敏捷度,这决断力,恐怖如斯。万靖暗自心惊,对灰烬的忌惮再多了几分。
轰隆隆。
四周的隧道壁轻微颤抖,持续了约半分钟。后方深处传来闷雷一般的声响,并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万靖趴在通道里,四肢与地面接触,震动蔓延到全身。
那蜘蛛小孩能有这种动静吗?
可如在万靖和灰烬之间,发问,“这是什么声音?”
她也明白这不能是赛博疯子。
莫非是矿区塌方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万靖脑海中,灰烬回过头和她们二人对视一眼。显然,三人皆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一点。
放出去的无人机探测完毕后便在矿区内待机,可如发出指令,让它们重新开始探测,更新地图。
轰隆——
闷雷滚滚。较方才更加大声了。
一行人速度飞快。他们恨不得站起身来奔跑,但这处通道只是通风井的旁支,直径仅有一米左右。
又一阵雷鸣卷着浓雾席卷而来。
能见度立时下降,万靖双眼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下。她垂眸,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能见度竟只有几十厘米。
身遭的人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万靖也觉得无法呼吸,空气似乎致密到无法吸入,仿佛凝成了果冻一样。
“是、瓦斯爆、爆炸吗?”
可如试着提问,声音在不断的咳嗽里断断续续。
白色的雾气如同牛奶一般充斥空间,万靖一只手撑着地面,抬起另一手捂口鼻,手背在奶牛里挥舞的时候,搅动得牛奶转着漩涡流动。
不对。
努力睁开眼,万靖沙哑地说了句,“是粉尘……”
不消完整说完,其他人便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空气中的不是雾,也不是瓦斯爆炸有关的各种气体,而是细密的粉尘,它们被吸入呼吸道,正是窒息感的罪魁祸首。
所有人极力用双手死死捂住口鼻了,但粉尘细小非常,仍能从手指剪的缝隙里钻入鼻腔。
他们一个个因缺氧昏倒下去。
可如倒下的时候灰烬和万靖扶住了她,没让她结结实实撞在石壁上。灰烬也紧跟着昏迷。
对氧气的渴求超越了对吸入尘末的恐惧,万靖使劲呼吸着。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真正沉没在牛奶深处,意图呼吸却不能。
奶白色液体在身遭淌动。
浅黄色的海蛇在牛奶的海洋里游动。
不过海蛇并无鳞片,皮肤光滑。
失去意识到前一瞬,一张扁平的人脸出现在万靖对可视范围里。他的表面和海蛇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滑。
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
——那是一张人脸,石蜡的脸。
那也不是海蛇,是石蜡如融化的蜡烛一般延展的身躯。
他似乎不受窒息的影响。
也是,之前额头正中挨了一枪子弹他也没死。
意识遁入虚无当中,万靖也陷入昏迷。
.
“呼吸……没有办法呼吸……我……”
“呼!哈……呼吸,呼吸!我要呼吸……”
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飘渺而来。
万靖听见声音,忽然回过神来。声音进入耳中,但内容过了几秒钟才被大脑接收。
她发现自己站在无边的紫红色迷雾当中。
殷紫缭绕,她往前迈步,身边的烟雾便如蚊香般转起圈来。
烟雾淹没到腰间,不远处,螺旋状漩涡勾勒出一个人影的上半身。紫红色的人形在海洋里挣扎往前,极力朝前伸手,因痛苦和极端用力而颤抖着。
“空气……”
他往前扑倒下去,消散在烟雾海洋里。
“空气,空气,空气……”
烟雾表面泛起层层海浪,一浪一浪朝着万靖拍来。
半米高的浪头无声扑面而来,到了近处,万靖才看清,它不是水浪,而是无数个肩挨着肩的半身人影。
和刚才那人影一样,他们也都无面,伸着手,沙哑地低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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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
“空气……空气……”
“空气,空气。”
声音也如浪潮一浪一浪拍来,终于因共振而振聋发聩。
“空气!空气!”
五脏六腑皆在齐响。
本能地捂住耳朵,但无用。声音似乎并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紧紧捂住了双耳,音量并未减小丝毫。
她咬着牙闭上眼,弓起身子。
就在万靖忍耐不住,几乎也想跟着吼一声闭嘴时,那声音忽然消失了。
陡然万籁俱寂。
睁眼,紫烟淡了许多。
紫烟以下,是层层叠叠的骨头。不过它们并不立体,而是画在一张张人形纸片上的黑色杂乱线圈,堆叠在地上。
“他们并非死于爆炸本身,而是死于之后的窒息与中毒。”
万靖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
紫色线条闪烁着勾勒成一个杂乱的人影,立在通道中间,一秒向右扭曲,一秒向左弯折。
周围的墙壁亮起来,两排人肩挨着肩并排在墙壁上排开。他们也不是立体的,而是仿佛用蜡笔涂鸦在墙上的。头部是一圈圈线条,身躯是竖直的排线。
他们双手是浑圆的长条,托在脸颊两侧。
所有的人形线条发着淡绿色的光,和空中那紫色人影以同样的频率闪烁,并且犹如放映的胶卷那般沿着通道两旁往内侧滚动。
他们时而捂着脸仰头,无声尖啸,时而俯下身,身躯古怪地左右对折。
墙壁上,绿色光影舞动,通道正中,紫色人形闪烁变幻。
“矿区的管理者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关闭了风井。”
这声音平静,飘渺,似乎很远,又似乎尽在耳畔。
“瓦斯爆炸后,管理者判断矿区内正在起火,继续向下输送空气会助长明火。所以他们决定关闭全部风机,保护井下资源。”
画着又浓又粗的黑色线条的人形纸张们在地上扭曲着前进。
他们像毛虫那样弯曲身子,对折了纸片,让画着头骨和腿骨的两端立在地上,接着如同食品夹那般一张一合,以这种姿势往前走。
万靖这才注意到,地面也不再是原先的岩石了,而是酒红色的法兰绒布料,表面还有白色的蕾丝,此时如同海浪般滚动。
这里的人物皆是纸片,通道却是三维的实物。
“不少人成功逃到了靠近井口的巷道,却没能得救,最终带着满身的伤,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万靖忽然意识到,不是通道两壁上的绿色人影胶带在往前面滚动,而是她在往后退。她站着没动,但她的的确确在往后滑动。
对折的纸片白骨们似乎也不是在往前走,只是因为她倒退得更快一些,便显得它们在前进。
胶带在圆形的通道里旋转起来,转到上下、转到左右,拧成螺旋状。
“我们、我们、我们……”
原本平静的声音忽然卡顿起来。
“我们不曾放弃!”
她忽然嘶吼起来,声响裹挟着巨风而来,万靖抬手挡在身前。
白纸骨头被吹走,哗啦啦打在她身上又立刻被卷走,消失在身后无尽的黑暗里。
“还活着的人,全部听我的指挥。我们找到了仅存的压缩空气管,轮流去呼吸。”
“管理者关闭了井下的电源,电梯无法启动。我便带着他们攀爬竖井,一批一批接力而上。”
“在绝对的绝境里,所有人都被拧成一股绳。”
“我们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活下去。”
“……活下去!”
“矿工们平日不过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此时却都燃烧出坚定无比的信念。”
“我们要活下去……所有人,全部都要活下去。”
“一个、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