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晚,这种时间段,许多酒店满房,师傅乐此不疲地带着云冉满城找,在绕了好几圈后,还好心提醒说:“姑娘,先说好,打表计费,别不认。”

    估计整个京城开出租的只有这位师傅最幸运,遇上云冉这么个冤大头。

    云冉点头说好,又问:“师傅,几点了?”

    “刚过凌晨一点。”

    已经这么晚了,云冉摇摇发懵的脑袋心叹。

    他们又接连寻了几家酒店,终于,师傅遭不住开始在前面连连打出哈欠,他瞥了一眼计价器,钱挣够了,说道:“姑娘,要不问问那些小旅馆吧,赶明儿再看有没有空房的酒店。”

    云冉没有立马回,纠结再三,还是妥协了。

    师傅得令很快就帮她找了个胡同缝里的小旅馆,还打包票说这里绝对有空余房,模样就像是云冉住了他能得到分红一样。

    云冉从红包里抽出五百递给他,说:“谢谢您。”

    师傅咧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回说:“是我谢谢您。”

    下车时,云冉觉得整个地面都在轻轻摇晃,跟要哄着人睡觉似的,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小旅馆。

    旅馆老板正坐在那磕着瓜子抬头看春晚的重播,听见响声往门口看,被吓一激灵。

    云冉的头发披散肩头,唇色苍白,眼皮微微耷拉着,好半天挤出一句:“老板,有房吗?”

    老板回过神:“有,要什么样的?”

    云冉拖着艰难的步子走到前台,晕乎地说:“都行。”

    老板漫不经心地将云冉身上的衣装估了一遍,砸砸嘴,在电脑上按下天价,随后将房卡递给她说:“您拿好,一晚一千二。”

    旅馆的环境并不算好,破旧又狭窄,云冉皱皱眉头,却懒得争论,从红包里拿出一千三递给老板:“麻烦给我拿瓶水吧。”

    老板接过钱数数,低头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瓶两块的矿泉水递给她,又扭头去看春晚。

    云冉沉默地接过水猛灌一大口,才上楼梯寻找房间。

    268号,她刷卡进去,刚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潮湿与阴冷。

    眉头皱得更紧,可她没时间计较,太困。插入房卡,打开暖气,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都没把云冉叫醒。

    准确来说,是醒不来,她在睡梦中听得到有人在敲门,可怎么也睁不开眼。

    等再醒来,眼前已经不是那个幽暗阴冷的小旅馆,而是间主卧,明亮开阔。

    “小冉!”李淑华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扶着云冉坐起来,将为保持适宜温度已经不知道换过几次的温水递上,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的傻孩子…”

    云冉张了张发干的嘴唇,又把话咽下,接过温水,喝掉,才轻轻说:“妈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女啊!”李淑华夸张地嚎一声,眼见要与云冉抱头痛哭,坐在沙发上的云崇山鼻尖发出一声轻哼,说道:“待会儿季家人会过来,爸爸会为为你讨要个说法。”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动静,李淑华与云崇山默契对视一眼,又递给云冉一个放宽心的眼神,就昂着气势走下楼接客。

    在两人走后,云冉缓了两秒决定下床洗漱,她想下去看看。

    洗漱完,云冉着急忙慌走下楼,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出,把行动不便的老爷子都折腾来了。

    她环视一圈,报菜名似的挨个叫了人,然后红着脸坐在一边。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毕竟季舒砚与宋令淑她不是早就知道吗?

    红木长几上热茶氤氲,气氛说不出的怪异,空气显而易见凝滞两秒,孟曼兰突然出声:“小冉,我替舒砚给你赔个不是。”

    话落,桌上也被季仲轻轻摆了一份装订规整的厚文件,白纸黑字,那一瞬间,云冉下意识以为,是季舒砚拜托父母要和她离婚。

    “崇山,咱家全额垫资的项目。”季仲看向云崇山,语气客气,话却说了一半。

    云崇山自然知道季仲的意思,只是冷嗤一声,说道:“你觉得我们是缺…”

    “慢着。”

    话还没说完,被李淑华打断,她将那份文件拿起来翻看。

    是科创园区开发项目让利协议,扉页的总投资规模,足以让人心头一震。

    而这上边的受益人,拥有主导运营,优先分红权的,只有短短二字:云冉。

    李淑华将这文件一盖,清清嗓子:“听说这项目当初不少人抢着合作。”

    “总不能让外人落着不是?”孟曼兰见状连忙坐上前去拉她的手,“这还是早上舒砚打电话来和我们商量的,他如今在西川走不开,说回来的时候定给小冉,给你们赔个不是。”

    话说的好听到这个份上,李淑华才将原本垮着的脸提上去,露出一丝微笑,说:“孩子们的事儿还是交给孩子们自己解决,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是瞎掺和。”

    “是啊。”

    两家长辈都是说话绕弯子堪称一绝,话锋就那么轻轻一拐,谈笑之间不着痕迹的偏移话题,聊起家常。

    云冉坐在一旁发愣,那份协议上的数目惊人,放在以往,她该高兴才是,可如今,怎么高兴不起来?

    胸口有些发闷,她捧起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回卧室。

    这件事儿就被巨大的让利合同不轻不重揭过。

    京城又连落两场雪,云冉始终住在云家,再也不见季舒砚的身影。

    假期结束,各企业单位们渐渐复工,打工人也离乡返京,城里又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杂志社热闹,上班第一天,例行开会,众人慷慨激昂交流,干劲十足。

    尤佳与洛菲给大家分发家乡特产,分到云冉时,尤佳调侃一句:“冉姐,大家过年都胖了,怎么就你不合群,背着我们减肥。”

    “是吗?”云冉抽走尤佳工位的镜子左右照起来,脸颊确实有轻微的凹陷,许是她前几天发高烧食欲不振造成的。

    她该调整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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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状态了,不然好没出息。

    自从季舒砚接送她后,她好像就不再习惯坐地铁,前些天云崇山给她配了司机接送,那时,她才发觉,不是不习惯坐地铁,是不习惯季舒砚那消失的陪伴。

    于是后来,她又改为了坐地铁上下班。

    二月底,李淑华与云崇山远走高飞跑去南半球旅游,留云冉一人苦哈哈上班。

    三月初,乍暖还寒,白天暖和,晚上吐寒气,北风也频繁。正当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温差时,天公却开始发令让京城倒起春寒。

    漫天纷扬碎雪,仔细看还夹杂着冷雨,湿凉透骨,街道两旁还有狂欢的情侣与大学生,他们举起手机拍照片,感叹这是罕见的雨夹雪。

    这天,杂志社也罕见的加班到七点,天空已经彻底黑透,云冉怕冷,如今还穿着厚羽绒服,右肩挎着大大的咖色托特包,吃过雨天打不来车的教训,一咬牙便硬着头皮往地铁口赶。

    大堂的伞总是供不应求,而加班到如今,云冉自然是没有任何防护,雨雪打湿她的头发,走起路来浑身发潮,冻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走到一半,忽然,这天气就像疯了一样。如果说刚刚只是平和地撒些雨雪,现在却像有人在整盆整盆将雨雪往下倒,伴随着狂风,迷得云冉败下阵,只好找一家已经倒闭的书店门前避雨。

    她尽量往角落里蹲,有些后悔,不该走她和季舒砚称为“老地方”的荒芜街道。

    想到这,云冉心里开始怨恨季舒砚,他可真是讨厌的人。

    手机铃声从包里传出,云冉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个她都快要忘记的人,赵彦彬。

    她点了接听,手机经过低温冷冻,已经可以当冰砖使用了,她将手机放在耳朵边,不敢接触到脸颊。

    手机那头传来声音:“云冉,你现在在哪儿?”

    云冉皱皱眉,恨屋及乌,她不太想告诉赵彦彬,而且总不能说自己狼狈到蹲在一家倒闭的书店门口避雨吧。

    “我在家。”她撒起谎,“怎么了?”

    “我和景烁在你们公司楼下,来接你。”

    云冉蹭一下站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道:“来接我?”

    话音刚落,就有一辆黑色车子开着近光灯停在她面前,车窗被降下,她看到副驾驶里坐着和季舒砚一样讨厌的家伙,陈景烁语气不咸不淡,朝后面努努嘴:“上车。”

    云冉到现在都还记着陈景烁那声笑,并不想理他,只是拉开车门坐上,瞧见主驾驶坐着赵彦彬,才开口问:“你们怎么会来?”

    赵彦彬发动了车子,方向却和云冉回家的路径相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回道:“舒砚让我们来接的。”

    云冉的表情复杂又难看:“他回来了?”

    “马上了,刚下飞机不久。”

    云冉没再回,车里陷入沉寂,一路驶向他们常去的会所,下了车,赵彦彬将车钥匙丢给门童,正要往里走,却听云冉紧捏着包包站在一旁说:“我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