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地偎在他的怀里,陆鸾庭恍惚间有魂惊魄惕之感。
这简直比她壮着胆子张嘴迤逗他还要刺激。
马车栓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陆鸾庭进了马车闭上眼,嗅见香炉里残存的佛手柑气息,始终平静不下来。
直到车轮旋响,她方回过神。
他竟然在抱她!
是不是能说明他至少在那一刻对她卸下防备了?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幔刹那间被一只手撩开,站在夜雾里的青年浑身狼狈,沉着俊逸的脸,想也没想就躬身进来捞她。
抱了一次还要抱?
陆鸾庭一路抓心挠肝,垂着眼皮看看还缠在掌心的绦带,半晌才明白他为何如此。
他是错把她潜下琵琶湖捡绦带的举动误解为她很在意他的东西了?
到这种时候,她又不知是哪根筋拨歪了,略一侧身避开他的胳膊,红着脸,提着湿漉漉的裙摆,“我、我自己能走。”
探头朝四周看看,寂寥小巷里无人走动,眼前一扇朱漆大门,高高翘起的檐角,青砖碧瓦,是座不太显眼的私宅。
这是......他的家?
萧承英蹙着眉心,侧首低声道:“别乱说话。”
陆鸾庭识趣地噤声。
进了门是四四方方的前院,青砖墁地,幽寂得颇觉寒冷,院内什么也没种,除了廊下几串在风里轻晃的黄纱灯笼,再无任何痕迹能证明此处是个家。
西厢那头有两个长相平平的小厮在洒扫,见了萧承英,只是无声打了个拱手,旋即不动声色把目光落向陆鸾庭。
“兄长回来了?”
东厢蓦地传出一阵呼喊,一道身影火急火燎奔出来,“说好与那司吏小酌后就回来商量大事的,飞奴说你半路去找那个陆......”
萧奕纶略带不喜的话音在见到陆鸾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你你你,你们......”
萧奕纶骇目圆睁,板着脸问:“你们做什么了?!”
“闭嘴,吵不吵?”萧承英神色霎时更沉了,掀起眼皮瞟向萧奕纶,喉间喧出的语调透出一股生硬,“你带上飞奴,去弄一套女子穿的衣裙。”
又看着陆鸾庭,伸手朝西厢指,“第二间,进去等着。”
萧奕纶攒着眉头“哦”了声,同那叫飞奴的小厮一并出了门,门将阖未阖时,他又回头深深看了陆鸾庭一眼。
陆鸾庭低着头往西厢走,忽又听萧承英与另一位小厮道:“阿启,你也退下。”
走进西厢第二间房,正面是两张楠木石面条案嵌在墙边,中间架着炕案,案上一张矮几,置放薰炉香盒,堆了一掌高的书籍。
右侧拿扇形曲屏隔开,往里看,是一张三围屏罗汉床,青色的幔,窃蓝色的云纹被衾。
她进了萧承英的起居厢房。
似踏足了一方只有他待过的世界,闭上眼细嗅一番,冷冽清爽的薄荷气息从四面八方杀过来。
陆鸾庭没想多看,欠身坐在一张玫瑰椅上静等。
他是不想她以眼下这幅模样示于人前,刻意带她回来换身衣裳再走?适才听那人提起“大事”......
这里是他的领地,他是怎么想的?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门板被叩响,那抹高大身影映照在外,“你将衣裳拿进去换了。”似略有停顿,“门口还有热水。”
陆鸾庭抿着唇,待那道身影不见了,悄么声息上前拉开门,探出一只眼睛左右瞧瞧,先飞快将搁置在外的衣裙拿进屋,又扭着身子提了那桶热水进来。
他这厢房内只有一面窄小的铜镜,摸不清这黛紫比甲穿在身上如何,凭双眼看上一圈,倒还合身。
才刚拿干巾绞了湿润的绸发,叩门声便又响起。
仿佛估算好了她什么时候弄完。
拉开门,果然是萧承英那张脸,他亦换了身空青色直裰,额上缠着网巾,洗去了那股湖腥味,整个人丰神俊朗,清爽得紧。
陆鸾庭在心中忖度片刻,道:我先回去?方鹄还等着我呢。”
萧承英目光挪向她的腰间,不见那条朱红绦带,是条与这身衣裳套着卖的珍珠链子。
陆鸾庭见他不吭声,提着裙往外走,“方才在湖边......谢谢你。”
萧承英倏然抬手摁住她的薄肩往里推,大步迈进屋内,反手将门闩搭紧。
屋内没点灯,他那双本就幽黑的瞳眸在黑暗里愈发深不可测,“陆小庙就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
先前还喊她的名字呢,她在湖底都隐约听见了,这时候又假正经起来,难道这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盯着他吗?
陆鸾庭那被乌睫遮蔽的眼珠左右转一转,压下心里那点悸动,对这人装起糊涂,“说什么?我原本也没有话要与你说啊。”
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陆鸾庭听见他低沉的笑音。
下一瞬,矮几上的明灯被点燃,萧承英俯身往椅上坐,朗目疏眉,姿容如玉,“为何要返回去捡我的东西?”
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陆鸾庭沉吟了片刻,不答反问,“你又为何下水找我?”
萧承英几乎要将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他回想起在湖边那一阵,迟迟未见她游上来,心里没有想过她不妨就这样溺死,好为他省去许多麻烦,反而胡思乱想,脑海里闪过了千万个念头。
水下可怖,她会不会是腿抽筋了?她在水下有没有叫他的名字?有没有期盼着他下去找她?
他好像找不到理由再哄自己了。
陆鸾庭发觉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她犹记得他在琵琶湖畔那急切的一眼,以至于此刻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心动是为了什么。
她垂头想了想,在脑子里成型的话脱口而出:“先前在湖边,你是在害怕吗?”
青年默然坐在她不远处,盯着她没说话。
陆鸾庭心跳如鼓,不自觉迈开细碎的步子,稍刻,在他身前站定,第一次拿俯视的目光看向他。
先前揣测的那个念头汇聚成一口气,她轻轻吐出来,弯了弯唇,“你骗不了自己是吗?你很在意我。我是你带回来的第一个姑娘吗?”
不知为何,这些话说出口并不难,陆鸾庭莫名觉得胸腔里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快乐,不是什么知道喜事将至的愉悦,但就是很快乐,那快乐引着她伏腰向他伸出胳膊。
她微颤着将掌心支在他的肩头,拿先前替茂哥儿招魂的方法,额头缓缓贴上他,抿着嘴笑了笑,一字一句道:
“萧承英......你现在迟迟不躲开,是在为我魂不守舍吗?”
她能明显感觉他的呼吸变得很沉,低垂的羽睫在轻颤。
他先前对她坦露过杀心,当下她在他的领地里,她必须分走他的注意力。
接下来的举动或许带了三分真心,陆鸾庭强摁下要闯出来的心脏,闭上眼,在他的额头亲了下。
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双唇像给萧承英打上烙印,令他浑身一僵。
陆鸾庭脸颊红得堪比夏日盛开的石榴花,见他没什么反应,暗自估摸了一瞬,慢慢将身子站直,欲退离他身前。
还未后退半步,她的手腕被猛然攫紧,一阵猛力将她往前一拉,她整个人便踉跄站在了他的□□。
萧承英仰起头,一只手覆上她温热的后颈,迅速吻住了她那张说起话来胆大包天的唇。
吻生涩而急促,滚烫的唇肉相贴片刻,在她欲躲开喘气的间隙里,萧承英倏然拿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放任自己掠夺她的呼吸。
喘/息/声愈发浓重,明灯里的烛光轻轻一绽,陆鸾庭带着细微的颤抖搂住他的脖子,可尽管立刻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真到了呼吸将窒时,依旧没忍住向后缩,试图与他分开。
“......我喘不上气了!”
推开他,陆鸾庭撑在他身侧,大口呼吸着。
她泛着水光的唇被手指来回轻碾,萧承英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沉,“这样,才叫替我招魂。”
陆鸾庭低喘了口气,硬着头皮去看他,还敢挑衅,“你情不自禁了?”
萧承英耳廓浮着淡红色,偏脸避开她的视线,“少贫嘴,你还想不想回去?”
“你把我亲成这样,我出去没法儿见人了。”
萧承英盯着她不饶人的嫣红嘴巴,目光又挪向她身后的那面墙,那里映照了她微微弓下的倩影,圈禁着不真实的他,体内那股感觉强悍地勒令他伸出手,将她粘连在侧脸的一绺湿发挽去耳后,“你说得对,是我情不自禁。”
烛火干燥,彼此却仿佛还沉在琵琶湖底,为情愫二字溺毙其中。
即便是亲耳听见了,陆鸾庭仍有不真实之感,许久才回过神,只觉得先前那没来由的快乐愈发深刻。
这种感觉直到萧承英驱车送她到了聚宝门下,方缓缓褪散了些。
离开时他没多说话,也许是那么一丁点儿的尴尬,又或是嘴硬。
总之,只叫她专心准备游神一事。
那张她奋不顾身跃湖捞起来的信纸也重回她手中,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信纸还原如初。
方鹄早就等了她许久,一眼便看出她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换了,少年扬了扬眉,多嘴问了句:
“鸾姐,你脸很红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坐外面?”
陆鸾庭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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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拳捶了他一下,浑身的热气却全涌上脸,“好好驾你的车!”
这厢萧承英回了枝柳巷,进门便看见萧奕纶那张忿然盯着自己的脸。
萧奕纶目光与他交汇,敏锐地发现点苗头,恨铁不成钢地“哎呀”一声,背手在他身前踱步。
“兄长,不是我要说你,你当真对那陆小庙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你忘了我们的正事了?你说说,说说!自打遇见了她,耽误咱们多少事了?上一回河边遇见她,你做了什么?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叫废王主动出逃,你我约好与探子接头,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再说今日,你为了见她,连与我商讨的机会都往后搁置了,这不耽误事儿么!”
眼见萧承英闭口不言,连一丝辩解也没有,萧奕纶狐疑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可置信。
张了张嘴,萧奕纶只觉脑仁胀疼,半是妥协地规劝道:
“好,就当你是真心的,大伯将重担交给我们两个,我们就要冲在前路上,什么儿女私情,都暂且往后先放一放不行么?”
说着他话锋一转:“你今日将她带来这里是为何?我问你,她是不是知道咱们的秘密?”
见兄长淡瞥自己一眼,萧奕纶麻木地往后跌退半步,尖叫了一声,“她真的知道?你居然没想办法灭了她的口?兄长!萧承英!你究竟在想什么?”
“不行......不行!”萧奕纶喃喃:“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她虽说不是什么官家小姐,但也未必可靠,我必须......”
“站住!”萧承英神色霎时凌厉,喝道。
萧奕纶气得倒回廊下,拧眉质问,“你就不怕她是什么坏女人?!”
萧承英闭眼捏了捏眉心,只觉他越说越荒唐,“她不是。”
她怎么可能是?
她若真是什么诡计多端的女人,也不必等到这时候才求他庇护城隍庙,满金陵城遍地权贵,不够她去挑的么?
萧奕纶怒极反笑,“我看你真是被鬼迷了!行,就看看她对你有几分真心!”
这厢争执之言传不进陆鸾庭的耳朵里。
翌日晴光大好,她早早就进了江宁县衙,揣着奚明给的信件,寻到了一位姓万的司吏。
万司吏展信一瞧,上下打量她,默然吩咐底下的人去办事了。
那几个庙户碍于官府出面,不得不低头,下晌就跟着陆鸾庭一起回了城隍庙。
此后忙得脚不沾地,十一月二十三这日,朝晖满地,村民们早早聚集在外,刺耳的锣鼓声重重一响,城隍庙那扇厚重的大门被拉开。
千姿万态的神仆陆续而出,宣示神威,或带狰狞面具,或穿斑斓法衣,手持一截长鞭,左右鞭响,神圣而庄严地往外走。
“城隍爷出巡——”
早已在外候着的净路者高坐烈马,迅速转身飞驰,高声喊道:“城隍爷出巡,污秽避让!”
燃燃熊火与红纱灯笼高举一长串,似看不见尽头,为三年未出的神明照亮前路。
那位太常寺丞被分来了自南向东走的这条路线,着品级补服,在前头引路。
他身后是数名司吏,高高扬着牙旗,旗杆约三丈高,挥舞起来震撼而威严。
继而是今年还愿或捐银的大檀越,手持烧着袅袅云烟的降真香,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城南的百姓许久未见这等阵仗,几乎是天未亮就侯在了庙外不远处,在神仙面前,下意识地维持了一种默契的沉默。
他们一路目送队伍往前走,便见八个庙户力抬一顶紫檀木大轿,轿身宽而高,轿帘下,那城隍爷的神身稳坐,近得凡人恍觉触手可及。
而在城隍爷的脚下,有一抹高挑身影端正迈步,头戴如意纹银制莲花冠,身披碧绿色交衽宽袖道袍,襟口绣满云鹤纹,腰束玄墨色如意绦,脚踏厚底云头履,手持一柄紫铜如意,静穆庄严。
尤其是那双眼梢略微下垂的眼睛,目视着前方,下颌稍抬,英气而坚定。
奚芳照早早就偷溜出城,此刻悄然躲在一旁,没忍住,跟着喊了声:“城隍爷出行!”
认出这把嗓音,陆鸾庭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目光稍挪,与奚芳照对视一眼。
身为城隍庙的庙祝,她是第一次在整个金陵城露面,心中难免紧张。
正暗劝自己微敛心神,前方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陆鸾庭心中一动。
是他来了?
一行着青袍的兵马司司吏跨马而来,腰配长刀,肃杀压迫感登时涌过来。
为首青年目光锐利,身姿英挺,策马在队伍前方缓缓勒停,眼神在那道倩影上落了片刻,扬声道:
“南城兵马司指挥萧承英,特来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