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芳照。
陆鸾庭急忙旋身去看,果真是芳照在长街对面,坐在马车里,素手挑着缃色车幔,难抑高兴地冲自己挥手。
避开人流走过去,陆鸾庭仰脸看着芳照笑,见她打扮得华丽,绮丽如梦,便故意打趣问,“佳人今日去哪里耍了?”
奚芳照羞红着脸嗔她,跳下马车与她执手,“赴诗会去了,我嫌那些诗念起来酸溜溜的,先回来了,没想竟在家门口遇见你,阿鸾,你在这里做什么?”
方鹄偷瞄奚芳照一眼,观她穿着打扮是个富家小姐,随行丫鬟小厮众多,心中好奇起来,多问了一句,“鸾姐,这是?”
“应天府二老爷的女儿,姓奚。”
那可是高门大户!方鹄心中一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赶在陆鸾庭开口前道:“原来是奚小姐,我是新跟随鸾姐的解签士,小人姓方。我们来这儿没什么事,就是近日太常寺准许城隍庙游神,我们进城来请庙户。”
说请庙户,那究竟请没请到?奚芳照不必猜,看陆鸾庭的神情就知她碰了一鼻子灰,当即二话不说拉她上马车,“走,我带你去见爹爹!”
“哎......哎!芳照!”
知道奚芳照讲义气,但陆鸾庭原本就没想麻烦她,谁想方鹄的嘴皮子竟这么快,分明就是故意!暗瞪少年一眼,又挣不开奚芳照牢牢挽着自己的手,陆鸾庭只能与她共乘马车往乌衣巷去。
奚芳照进门风风火火一阵跑,刚好在堂厅拐角处与其父奚明撞了个正着。
奚明身穿补服,头戴乌纱帽,这一撞“哎哟”叫了两声,慌忙扶着窗柩站稳。
“成何体统!”
“奚芳照,你还有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爹爹,要骂我的话先往肚子里咽一咽,这是我与您提过多次的朋友,陆鸾庭陆小庙。”
听到“小庙”二字,奚明紧拧的眉头松缓了些,女儿这些年在外私交了什么人,他心中还是一清二楚的。
他道:“你既把朋友带到家里来,就好生招待着,我还有事,回头再骂你!”
奚芳照忙拉住他,“爹爹!城隍庙过段时日要游神,您不是最喜欢瞧这样的热闹么?”
“我记得,您最喜欢看踩高跷!”
后面这话倒听着心中熨帖,奚明停步看向陆鸾庭,目光如剑,直白而犀利地问,“陆小庙,你有何事求本官?”
官场浸淫多年的威压逼迫而来,陆鸾庭不禁额上生汗,也不必再浪费芳照一番好意,将前因后果细致说了。
奚明听罢哼出个笑,“我当是什么,你说那几个庙户都住在江宁?”
说着朝管家招招手,管家取来笔墨纸砚,奚明草草写下一句话,掏出私印一戳,“拿着这封信找去江宁县衙,叫他们替你办了。”
奚芳照喜得跳起来,“谢谢爹爹!”
陆鸾庭从前只听芳照说她爹与继母对她不管不顾,没想这奚明竟这般好说话,心下讶异了片刻,回过神忙向他伏腰致谢。
这厢奚芳照款留陆鸾庭在家中用晚膳,陆鸾庭想到方鹄还在等自己,便一再推拒。
奚明适时板起脸,将奚芳照训斥一通,“你看看你,行事浮躁,先前你与许家的小姐打了一架,我罚你抄书,你可抄完了?今日又是去哪里疯耍?”
显然奚芳照没抄完,今日亦是偷溜出门,渐渐地就松了陆鸾庭的胳膊,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陆鸾庭自知不该多留,见奚明跨步往外走,便匆匆握了握奚芳照的手,温声道:“改日,等庙里的正事办完了,我邀你去雨花台玩。”
奚芳照这才舒展眉目,一连声地答应下来。
“那阿鸾你先忙,游神那日我定会出去替你打气!”
奚宅繁丽,听芳照说奚明年轻时曾外派铜陵,陆鸾庭悄然打量四周,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明显同金陵的屋舍不大一样。
“陆小庙和照儿认得多久了?”走在前方的奚明冷不丁道。
陆鸾庭忙敛心神,“前后有三年了,奚小姐常去庙里请愿。”
这小姑娘倒实诚,没当着他的面亲昵称呼照儿,还算懂得分寸与尊卑。
奚明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在廊庑下行走,不知想起什么,待跨出大门后,脚步陡然一停——
姓陆的女庙祝?
先前他与太常寺王大人凑在一处谈公事,闲暇后王大人曾提过一嘴,说手底下有个女庙祝近来攀附了韫国公萧厉的次子......
这回不得不再多审视两眼,奚明神色愈发淡然,旋身望着陆鸾庭,看了半晌忽地幽幽开口:
“本官想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与照儿义结金兰也好,只是单纯耍一耍也罢,本官作为她的父亲,不得不多说一句。”
他略略往前走一步,语调隐含威胁,“照儿单纯,莫要将什么心思打到她身上去,你可明白?”
陆鸾庭稍显怔愣地抬起头,默了片刻才联想起些什么,双肩不自觉往里扣了点儿。
“小庙视奚小姐为朋友,可在神仙面前立誓,必将坦荡与奚小姐相处。”
奚明缓声道:“你能明白就好,想必照儿在你面前提过与家中不和之事,年轻后生看事情太片面,有些东西不是她说的那样,你若敢欺她心性单纯,本官碾死你就如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陆鸾庭方才便好奇这件事,但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
一个父亲担心女儿上当受骗也在常理之中,她自然能理解,长舒了一口气,道:“小庙明白。”
此后是一阵静默。
眼见天色尚早,陆鸾庭遂有心告辞,谁承想奚明一句“慢着”,又问:“你与那南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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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司的萧承英是什么关系?”
果然!
陆鸾庭霎时心跳如擂鼓,奚明虽说为官多年,但不会无端疑心她心机叵测,定也是听见城隍庙是因为萧承英才复显风光一事,这才忽然出言警告她。
这下就将她架在火上烤了。
若说与他有什么关系,难免奚明会先刻板地认定她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日后若是阻拦芳照与她见面怎么办?她不想失去芳照这个朋友。
可若是否认,有风言风语先入为主,奚明断不会信她。
再说......
她知道萧承英的秘密,将来还需借他之势保城隍庙众人平安,在不知道奚明是正是邪的情况下,她不能胡乱说话牵扯到萧承英。
“嗯?陆小庙与萧指挥使是何关系?”
“不熟。”
陆鸾庭脸色平静,心跳却剧烈震颤。
“我和萧大人不熟,奚老爷可是听说了什么?说出来不怕老爷笑话,我能认识那样的人,实在是我的福气,不过是误打误撞替萧大人请了一道签,他甚是满意罢了。”
“贵人们的心思,小庙猜不明白。”
待说完,她背后已沁出一层汗。
也不知奚明有没有相信,总算是没再说什么,自顾钻进马车往应天府府署的方向去了。
陆鸾庭暗擦一把冷汗,分明站在天光下,却有沉进黑漆漆的谷底之感。
快步离开奚宅门前,想到方鹄在乌衣巷口等着,忙不迭地就要去寻他。
没走几步,一只手蓦然探来,扣住她的肩胛,略一使力就将她带进了小巷——
陆鸾庭骇目圆睁,张口就要呼救,一阵天旋地转,背抵在坚硬冰凉的墙根下。
抬起眼睛去看,却是萧承英那张眉头深锁的脸。
“......放开我!”陆鸾庭挣了两下。
萧承英缓慢垂下眼,浓黑的瞳仁显出一丝锋芒锐利。
她今日没穿道袍,亦没穿法服,如寻常女子一般穿着樱色褂子,外套苏梅色比甲,鬓边轻点花钿,白如玉的鹅蛋脸,一双翦水秋瞳,竟还抹了淡淡口脂,绛唇齿白,比任何一次见她的时候都要明艳。
更为晃眼的是腰间那根朱红色绦带——
好巧不巧,他方邀江宁县掌赋税海运的官吏小酌过,出来没走多远就见她上了奚家的马车。
他承认,是没忍住跟了过来。
就说不该信她的鬼话连篇。
萧承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恶劣地在心里想,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她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般想着,一股近乎尖锐的念头自心中升起。
“与我不熟?骗子。”他探出两指勾住绦带,将她往前一拉,近在咫尺,呼吸炽热,“都用我东西了......你管这叫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