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茉莉气息强扑过来,萧承英听她不知羞地说出这些话,倏地蹙紧了眉。
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
不可否认,自己的确在数次见面的情况下被她吸引,尤其踏足那间城隍庙,想要靠近她的感觉更甚,这样的不受控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萧承英拿目光一寸寸审视过去,那夜她主动靠近他的目的太明显,他怜她是个孤女,不好冷言相拒,只能避着她。
其实陆鸾庭将话说出口后就不安起来,她实在摸不透他这个人。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
她必须拿下他。
什么手段都要用上!
她仍旧淡笑着:“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大人帮了城隍庙,我没什么好报答大人的,或许城隍庙可开辟出一间暗室,以供大人......”
话音未落,萧承英眼风陡然凌厉,抬手摁住她的肩,一把将她推回圆杌上,他须臾间起身,双掌抵着两侧桌缘,将她禁锢在方寸之地,另一只手已经摁上腰间的刀。
他喝道:“你都听见什么了?!”
陆鸾庭的薄背欹在桌边极为难受,她仰着脸,直视他的目光。
她紧着道:“我听见什么不要紧,我只知道大人先前帮了我,我亦可为大人所用。城隍庙的老神仙极其灵验,若将城隍庙作为传递点,大人可借口替母祈福......咳......”
一只手攫紧了她的下颌。
秘密被第三个人偷听到,萧承英第一反应就是杀了她灭口,可真当掐上她的那一刻,忽然发觉她其实不堪一击,他只消稍稍往下挪几寸,就能轻而易举地拧断她的脖子。
但又正是如此,他好似窥探到了她的决心,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更令他不解的是,他心底倏地冒出来一股恐惧,说不清在怕什么,也许是明白她知情的消息若是传回余杭,她绝对活不下去,是以他或许也没到要她丢了性命的那一步。
“咳......咳......大人,”陆鸾庭摆着脸挣扎,“疼。”
萧承英霎时回神,立刻松了手。
雅室岑寂,只闻陆鸾庭低喘的气息。
萧承英闭眼拂开心头那点冗杂感,耐着最后一点性子道:“不想死,就将今日听见的东西烂在肚子里。”
说罢,他转背欲往外走。
没等彻底转过身,那股茉莉芳香又追上来。
下一刻,肩被一双手带得微微下沉。
温热柔软得超乎常理的身体轻轻贴上来。
萧承英浑身僵住。
......她在抱他?
这段时间一直避着她,也放弃了利用城隍庙,他自认已经将界限划得很开了。
她为何要抱他!
陆鸾庭踮脚搂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的衣襟上,“有些事,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但......我方才还有话没说完......”
“难道感觉不到么?”她轻声开口。
“我喜欢大人。”
“自从大人帮了我之后,我就喜欢上大人了。”
有什么在心底沸腾炸裂,萧承英愕然看着她。
浑身燥热得难以压制,一阵火气蹿遍了四肢百骸,像是被她亲手扔进了沸腾的油锅里反复煸炸,仿佛她抱得再久一点,他就要彻底任她为所欲为。
“你......”
薄唇才迸出一个字,感觉到她的胳膊愈揽愈紧。
她呢喃着,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我是真的......真的对你抱有好感。”
若说有什么是天生能限制萧承英行动的,昔日父亲的拳头算一个。
如今......她的拥抱勉强算一个。
萧承英微微倾身,没忍住拿手覆上她的脸,探究的目光落向她,“真心的?”
假话。
她在说假话。
不过才见几面,她如何就能喜欢上他?
陆鸾庭被迫仰着脸,听他越来越浓重的呼吸,心头一松,细颤着勾住他的腰。
“真的不能再真了。”
“上次我是有求于大人,但这次我是真的想同大人说心里话。”
萧承英缄默不语。
分明是她先贴过来,到了此刻,他竟生出不敢与之对视的逃避感。
闭上眼,想着自从上次替她上药后,夜里总会频频梦见她的身影,他不明白此为何意,却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他不排斥她。
甚至说得上是放任自己被她吸引。
良久,他偏开脸,恼道:“你先松开。”
“大人不敢看我,我可不可以认定大人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在孤弱无依的境况下懂得寻求庇护,其实并非一件可耻的事,很明显,她如今视他为保护伞。
他尚有大事要办,该拒绝的。
“大人......萧承英......”
低头看去,她比平日清冷出尘的模样多了几分情状,明知该保持理智,萧承英怦然直跳的心却愈发如天雷劈砍。
沉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
“天要黑了,你身边那个知客呢?”
“叫他自己走,我送你回去。”
“今日之事,你敢多说半个字,仔细你的小命。”
陆鸾庭仍搂着他,“大人方才那么凶,我以为大人要再抓我一次。”
萧承英生硬转开目光。
“别得寸进尺。”
衣襟相贴,彼此身上的气息搅乱,陆鸾庭深深吸了一口气,目色似含微醺,“知道了。”
话音甫落,她立刻松开了萧承英。
旋即走向圆杌坐下,状若轻松地夹了块芙蓉糕送进嘴里,极好地掩去了在胸腔乱闯的心跳声。
“这一桌不能白白浪费了,我可舍不得。”
拿余光悄么声息看过去,那道身影顿了许久,到底抬起脚,重新在她身侧坐下。
陆鸾庭弯着唇笑,说起自己爱吃什么,“我喜甜,小时候最喜欢偷吃文公私藏的饴糖,甜滋滋的,味道很好。这道乳酪小螺是梦园的招牌,我早就想吃了,托大人的福,好吃。”
话落,将另一份乳酪小螺推过去,“大人尝尝。”
眼前这小螺盘在刮了釉的碟子上,是螺状却并非真的螺,奶皮被搓揉得细腻,香气浓郁。
萧承英吃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四散。
......味觉怎么会和触觉互通。
怎么都那么软。
他第一次尝试这样柔软的东西。
小螺是。
她方才的拥抱是。
搁下银匙,他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抬起来,“不管你先前听到了什么,若想你和城隍庙都好好的,不该说的,你一个字都别说,否则......毒哑你,挖了你的眼睛,又或是让你悄无声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相信余杭那些人做得到。
陆鸾庭浓睫微扇,“我并非有意偷听。”
盯着她再审视了一会儿,萧承英姿态松懈了点,“对我动情,就不怕被捅去衙门?若你的名字被从文册上划走,多不值当?”
什么喜欢都是骗人的。
她不过是......
“那又如何?”陆鸾庭看着他笑,“你想说我不过是尝到了事事顺遂的滋味,想用你这把保护伞,所以为了接近你,才刻意编纂出这样可笑的理由吗?”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一点,声音很轻。
“如今天下不算太平,在这样的处境里,我的确需要一个庇护。作为报答,我将城隍庙借给你。”
说着,她倏地拿素指轻点他的胸膛,“但我对你的好感,方才表露真心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你觉得这二者不能凑在一起么?”她盈盈而笑,“还是说,那个去衙门告发的人会是你?”
在她心里,城隍庙早就不是普通的庙宇,供养神仙之地,在漫长的岁月里变成了他们的家。
放眼整个金陵、燕都,乃至十三省,遍天下的庙祝唯她一人是女子,在太常寺那样的官署眼里,她是软弱可欺、随意被拿捏的那个人。
恍惚一瞬,当年老庙祝离世前的叮嘱仿佛还在耳畔——
鸾儿,这世上是没有神仙的,若要城隍庙安稳,你要学会同那些人周旋,学会自保。
阿爷这辈子是护不住你了......
彼时她陷在失去阿爷的痛苦里,没将这番话认真听进去,后来遇见的又大多是善人,如今不知该说自己痴傻还是心宽,竟到了祸事上门才明白过来。
萧承英眯了眯眼,“你倒坦荡,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何要答应与你做交易?你......!”
腰间一松,下一刻,系在他腰上的那条绦带就被她解开,绕在了她的指尖。
陆鸾庭神情认真极了,“多谢夸奖,这绦带很漂亮,我先前就总忍不住要欣赏它,你不抗拒我抱你,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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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清白不到哪里去,我能拿走它么?”
“......”萧承英闭了闭眼,声音从齿隙里逼出,“还给我,你知不知羞!”
“不知。”
“我在道门长大,小时候在泥地里打过滚,出门去田间撒过野,爱恨我都有,就是没有羞。”
陆鸾庭喜孜孜将自己腰间的绦带也解下,扔进萧承英怀里,“我不白拿,今日我穿的这身衣裳男子也可以穿,你系我的。”
“交换彼此之物,这样......你可信我是真的爱慕你了?”
萧承英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笑,当真以为他不会拿她如何——
正要伸手强夺回来,怎知她已经眼疾手快将他的绦带系在腰间,旋即打了七八个死结。
......
萧承英气得索性连饭都不吃了。
他板着脸坐在那儿,心中芜杂得厉害,捏着烫手的沉香褐色绦带不发一言。
约莫小半个时辰他才开口:“吃完了么?吃完送你回城隍庙。”
芳照果真没说错。
他就是对自己有些意思。
她是故意解他绦带的,他若半点不知怜香惜玉,早就抢回去一走了之,何必苦等在此,还惦记着要送她回去。
走出梦园,四周灯烛闪耀,珠帘绣楼遍地。元宝不知从哪处凑过来,很是高兴地和萧承英打招呼,“大人!”
陆鸾庭侧目看了眼萧承英,与元宝道:“你自己回吧,吩咐你买的糟鹅、肉丸那些都先带回去,和他们分着吃了。”
元宝不明白,本想问为什么,又一个眼尖发现二人的绦带交换了!
神仙显灵啊!鸾姐有人疼了!
嘴里应了两声,元宝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萧承英的脸色还是好不到哪里去,陆鸾庭心情却甚好,“以后我就连名带姓叫你,不再叫什么大人,那样太生疏了,好不好?”
“……随你。”
丢下这句话,萧承英率先往前走。
到兵马司要了两匹骏马,出了城,陆鸾庭见萧承英始终与自己保持小半截距离,没憋住撇了撇嘴。
悄悄抚上骏马脖子上的鬃毛,她面如敷粉的脸蛋总算泄出一点红晕。
她是知羞的。
在梦园硬着头皮几次对他撩拨,他略显不自在,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她而言,单有城隍庙做交换还不够。
城隍庙香火最盛那年她才八岁,阿爷作为庙祝,为金陵几个世家门户里的祖宗立了神牌,因着这层关系的缘故,那时候来庙内上香的世家子很多。
出身矜贵的人往往都有通病。
图新鲜。
这个人对她总是很宽容,她感受得到。
他不讨厌她。
要让他不单单只是将城隍庙当作交易,要让他敞开心扉接纳她。
这样才是目前最稳妥、最能维持长效的法子。
她总要一些时间成长起来,在此之前,寻人庇护城隍庙的主意不得不打去他身上。
至少他先前没推开她。
“在想什么?”青年低而沉的声音倏然自前方传来。
陆鸾庭垂目,“在想你为什么不与我并肩同行。”
……没完没了。
林间静谧,枝条欹斜,只闻簌簌风声,她坐在马上,宽大的衣袍振出点动静,最刺目的是腰间那抹朱红,像根栓东西的绳,勒住她一截腰肢,也时刻圈紧了他。
萧承英薄唇微动,方要开口令她好好说话,又听她冷不丁道:
“十一月中旬了,日子过得真快,你可知燕都每到十一月二十三这日,坐镇东南方的庙观都会请出神仙的神身游街?其实金陵也有这样的习俗,托了你的关系,近一月以来,庙内香火隐隐有昔年鼎盛之势,寺丞大人今日同我说,这次指派北极阁与城隍庙一同出游。”
她用那双被夜雾扑得洇润的眼睛朝他看过去,“作为庙祝,我必将出面,你会来观我游街么?”
萧承英受不住这样的眼神,那双眼睛里饱含了充沛的情感和期待,灵动而闪亮,只是被她盯着看,他就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倘若他不答应,他疑心她又会拿那副落寞无比的神情面对他。
沉默间,两匹骏马穿过竹林,不多时到了城隍庙门外。
陆鸾庭翻身下马,上前叩叩门,再扭身看向他,手不自觉抚上腰间那条本属于他的绦带,“你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