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雨下起来不见停,一场雨一份寒。雨点打在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道上的蹄声连绵不绝,雨后路面湿滑如蛇背。凹陷处积着浅浅的水洼,行过溅湿车轮。
野草疯长,攀附峭壁。
这个时节最是冷,行在山中能感觉到窗缝隙透入的寒风。让人不得不捧好手炉,拉紧外氅。
路蜿蜒而上,时而接入密林,时而又笔挺宽阔。拐过一道急弯,取而代之的是土径。为了不让轮子陷入泥地,车夫稍微打了几个弯,加快速度,扬鞭疾驰。
万佛寺常年香火不断,居于城东半山之间。青青翠竹遮掩下,周遭古松苍劲挺拔,见证千年岁月。
寺门两旁立着石狮,仰头咆哮。殿内香烟萦绕,如云雾般飘至梁柱旁。清晨的山路草木滴翠,鸟鸣清脆。立于院中,望着被香客脚步磨凹的石阶,主仆俩等候良久,终是盼来小僧出门迎接。
这里的主持认得温芙,知她时常过来抄经,命人好生带她入内。
只是听闻她要在这小住,心中颇为意外。
不过温姑娘向来豪横,为人热肠,香火钱亦是没有断过。曾经更是在佛寺一度吃紧前施以援手。全寺上下备感恩德,自是要礼待。
于是那些僧人不曾怠慢,知她到来,立即在后院腾出一间雅致的空房,以备姑娘安稳居住。
除此之外,知天气严寒,从后厨呈了不少热食送入。虽是斋饭,但也素净可口。小棠连连称谢,将食物端至桌前,安慰小姐尽快用饭。
温芙带的人不多,除了跟车的两名随侍,只余一位婢女。且知寺里规矩,摒弃闺里的华贵服侍,换了身清雅的白色袄裙。心无旁骛,俯身进食。
主持给的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四角各立一盏青铜鹤灯。房梁高挑,窗下摆着红木案,屏风旁还有一张梳妆台。只是铜镜蒙尘,似乎许久无人使用。据闻曾是某位官僚夫人的暂居之地,时过境迁,而今换她入住。
温芙不挑地方,如此干净的居所已经让她意外。知晓万佛寺还有这样的小居,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埋首于斋食间,她让小棠也过来一起享用,哪知那丫头压根不肯停歇。忙着归置物品,将衣物尽数叠好放入柜中。并用扫帚简单清理,把室内收拾得焕然一新。
毕竟要住上一段时间,不打理得干净些也不方便。
温芙知她卖力,体贴地留了一份吃食,起身撩起袖子,跟在婢女身侧忙碌。
小棠见状哪敢劳她动手,立马阻拦叫停。可惜自家小姐根本不听,亲自动手铺床,用抹布擦净,里里外外全都处理了一遍。
婢女纳闷迟疑,不解她这是怎么了。
先是莫名动身离府,如今又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好似突然变了个模样,直让人琢磨不透。
可是她却不敢问。
因为直觉告诉自己,小姐有心事,且还不是小事。想着先安顿下来再问不迟,便一鼓作气加入收拾,主仆俩协力,各自忙碌起来。
待做完这一切,时辰已将近傍晚。雨停了,远处钟声响起。小沙弥在院子里清扫,来去人不多。院中一口古井,小棠前往汲水,打了两桶,打算回去烧热给温芙洗漱。
时间归于平静。
在这顺利落脚后,仿佛生活远离尘嚣。明明前日还喧闹的环境,瞬间变成了一方净土。温芙跪在正殿蒲团上,点了三柱香,虔诚叩首。事后去了藏经阁,寻了一处桌台,安静抄经。
然而这份静谧安然并没有维持多久。
临近夜晚到来时,室内燃起烛火。山风穿堂而过,寺外长道突然传来有序的马蹄声。突兀醒目,极为惹眼。抬首望去,一支束装队伍持缰奔至,待到庙门口,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丢开马鞭,大步而入。
底下人不知来者何人,礼貌上前询问,却被旁边的随扈抬手拦下。告知家主亲临,不便相告。只说要寻一位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出挑,今日刚来。
僧人闻言自是知道是寻温姑娘,堪堪一礼,不再多问,转身命人带路。
萧邺一身劲装,袖口扎着皮护。腰系束封,脚踏素面黑靴。衬得身型修长,貌冷气盛,径直去往后院。
这时温芙刚回到房中,听到动静,知是何人到访。怔怔坐定,饮了口茶,看向对面的小棠。
“如果王爷要见我,你去告知他,就说我睡了。不便示人,让他先回吧。”
对方闻着明显很为难,僵了身板儿,悻悻小声。
“小姐,您这是何意?奴婢不太明白。”
温芙被她瞧得心乱,听外头的动静,不禁胡乱强调。
“叫你去就去,不许多话。”
婢女不便阻拦,唯有听话照做。
“是,奴婢尽力而为。”
说罢深深一眼,知道客已至,不容它想。转身绕过屏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门下了台阶,没走几步就撞上迎面而来的男人。抬眸一辨,自是萧邺无疑。小棠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本就畏惧。如今更是吓得一哆嗦,半响后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艰难地拦住来者去路,颔首恭敬。
“启禀王爷,小姐她已经歇下。夜深不太方便,您请回吧。”
天知道她说这句话费了多大的勇气。
萧邺背手站定,视线跃过她,直至身后那间房。态度漠然,出言告知。
“进去告诉她,她若不见,本王便不走。”
小棠一滞,看了眼天色。被这气势所迫,不得不老实埋首,又一次艰难地回到房中。
听了她的传话,温芙明显更加心神不宁。只知山间冬寒,哪怕再身健体壮也会吃不消。便顿了顿,干脆豁出去起身。哪怕有了书房的经历,她也做不到对他置之不理。温家祖辈重情重义,到她这倒不能忘了初心。
望着脚下门槛,想了又想。知情势并无退路,大着胆子拉开门锁,就这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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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地走了出去。
在踏出房门那刻,抬眸就触上萧邺的目光。四目相对,彼此都是一滞。她神情闪烁,不愿直视。垂下眼帘,缓缓来到男人跟前。目视他的领口,眼神上移,停至对方面庞。默了片刻,风从院外袭来,拉回她的思绪,方才叹气启唇。
“王爷这是何苦,山中夜凉,府邸安适,何必跑到这来受罪?”
萧邺并不觉得冷,只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衫,接过小棠手中的外氅,顺势替她披上。
“你怎么了?平白无故避于此处?”
系上带子,男人沉声发问。
这时小棠已经识相退离,独留院中一男一女。温芙轻轻呵气,凝神说道。
“无事,只是芙儿突发奇想,打算换个地方散散心。加之近来有所感悟,认定年纪渐长,男女有别。不便再与王爷同处屋檐下,还望王爷能够体恤。”
萧邺并不理会她的话,蹙眉叮嘱。
“胡闹什么?跟本王回府。”
她微微摇头,执拗道。
“不,我不回去。”
为了把话说明白,男人重新换了温柔的语调,试图关切。
“谁招惹你?告知本王,定不轻饶。”
小姑娘仍是不肯松口。
“无人招惹,所有人都对我极好。只是芙儿渐大,不愿与男子同居。”
萧邺闭了闭目,吁口气,淡淡道。
“让李申备处宅子,你搬过去便是,跑这么远做甚?”
而她的态度却恭恭敬敬,明显变得不同于以往,规矩端庄。
“不必,芙儿已经打搅王爷多年,何以能让您破费。此地极好,便是住上一年半载又何妨。待开春之际,我再着手寻觅住处,不劳王爷费心。”
听到这,萧邺再是难忍,挑眉低声。
“温芙。”
连名带姓地唤,而后觉得太过,好脾气又问。
“告诉本王,出了何事?”
她默默抬眸,就着那灼灼的神情,轻柔张口。
“从前承蒙王爷照顾,芙儿心中备感恩德。只以往是芙儿不明事,诸多逾矩,让彼此生出误会。如今幡然醒悟,知男女大防,绝不应该。索性划清界限,望王爷今后独善其身,回归清净,不必再被小女干扰。”
这话说得萧邺咬牙,要不是多年的经历让他收敛了戾气,此刻怕是早已破防。
盯着她,沉寂一刻,方才回道。
“不干扰也扰了多年,现下想划清界限,谈何容易。”
她后退一步,心下触动。忐忑不安,只能佯装迷茫。
“王爷所言,芙儿听不明白。”
望着跟前丫头,萧邺一忍再忍,回想随扈的话,知她对某件事有所察觉。便开门见山,再不遮掩。
语气带着隐忍,小心斟酌,低头锁住她的眼眸。
“你动了书房里的抽屉,看了里面的东西,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