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檀倚着陈谦宁的胸膛,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几秒钟后,陈谦宁挂断了电话,冲着司机说了句回头。
司机方向盘打转,朝着不远的润园开去。
方檀来润园次数少,约莫就三回,回回都是没进门就被摁在门边,衣服整整齐齐,活像是刚出门遭遇劫匪,内里早已稀里哗啦,混沌不堪。他大掌摁着她的脖子,让她的身体跟冰冷的门完全贴合,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他如何操刀,如何剔骨,全凭他的意志。
今天不同,规规矩矩进门。
穿了双漂亮的粉色兔耳朵拖鞋。
陈谦宁喜好的装修风格有很多,地中海式的清新、美式古典的浪漫、中式优雅的氛围……润园这一栋是南洋风,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巨大的百叶窗正对着市中心的CBD,几条纵横交错的界限在眼底蔓延开来,陈谦宁从身后搂着她的细腰,搂着她躺到床边,暧昧的吻着她的后颈。
床靠着落地窗,屋内只亮着一盏古典壁灯,昏暗的灯光勾勒着两人交融的身形。
方檀背靠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呼吸浓重的喷洒在她的后颈,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谦宁。”
“嗯?”
方檀指着右侧的方向,问道:“那个地方的房价是不是很贵?”
陈谦宁下巴抵着她的肩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说道:“不清楚。”
“想要我给你买。”
方檀扭了扭臀,讶异道:“真的?”
陈谦宁伸手在她臀上拧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完,他倏地抽回手翻身去拉床头柜,随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塞到她的手里,“拿着。”
这已经不是陈谦宁第一次给她钱了。
但方檀总是表现得很抗拒,她想用行动表明自己跟那些贪图他钱财的女人不同,但实际上在陈谦宁眼里,她们没什么不同。
“我不要。”她推开他的手。
“青春无价,女人最宝贵的就那么几年。”
他这次给的很强硬,直接把银行卡塞到她胸口里,然后圈住她的身体,说道:“行了,别折腾了,老实陪我睡觉。”
方檀‘唔’了一声,心里甜滋滋的,乖巧的被他圈入怀中,说道:“今天……你不想要吗?”
方檀被他这样抱着,早就有反应了。
陈谦宁似笑非笑:“真想怀孕啊?如果有了,我不会要的。”
方檀身子一僵,“为什么?”
她问了个为什么。
这就显得不体面了。
陈谦宁说:“我不想要。”
听到这话,方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煞白的脸也恢复了点血色,说道:“是,现在还年轻。”
然后喃喃道:“年轻人都不想要孩子。”
陈谦宁闭着眼睛没回应,双臂抱着她沉沉入睡。
方檀小心翼翼翻了个身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难以入眠。
这样清冷却又繁华的景色,本是她这辈子都看不到的,六岁那年,方健刚出生,父母发现他智力低下,带着他去市里看病,方檀第一次见识到大城市的风景,第一次见到高楼林立的画面,激动得指着一栋大厦,吵闹着非要拍照,那大概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骄纵蛮横’的一段时光。
上有父母庇佑,下有方健陪伴。
人大概在幸福的时候无法感知幸福,一次性被收走后才方知后悔。
父母离开后,她带着方健在艰难度日,有时候她想过,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某天傍晚,她抓了把老鼠药扮进饭里,想哄着方健吃下,只要他们姐弟俩都吃了,就不用寄人篱下。现在想来,可能是天意,一向听话的方健说什么都不肯吃,还打翻饭碗,抓着她的手跑到门外的田野里扑蝴蝶。
黄澄澄的夕阳下,是她因打翻饭碗被毒打的画面,消瘦却挺直的背如同刀刃一般,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风霜不倒。
也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怎么活不是活呢?
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好好活着。
又给了她一次机会遇到陈谦宁,而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机会从手中溜走。
半夜,方檀做了噩梦,依旧是那场绝美的黄昏,陈谦宁就在她眼前消失,她一路哭一路喊,眼泪浸湿眼底,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陈谦宁被她的哭声吵醒,将被她枕着的手抽出来,翻身摸黑走向厨房。
方檀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见厨房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陈谦宁站在冰箱前,熟练的拿出一小块蛋糕,从容不迫的走过来。房间没开灯,只有月光,她倚坐在床中间,看不清面容,陈谦宁说道:“别哭了,你爸妈回不来,我陪你不是一样吗?”
他摁下床头灯,灯光亮起,是方檀哭红眼睛的模样。
陈谦宁愣了片刻。
方檀也愣住了。
因为她从未在陈谦宁那双眼里看到过那样细腻柔和的眼神,几乎就在灯亮的那一秒,他又恢复成她熟悉的模样,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爬到床边,仰头看他,“什么爸妈?谦宁,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
陈谦宁没回她,把盘子递到她面前,“吃吗?”
方檀摇头,“太晚了,我吃不下。”
然后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的泪水,“你晚上有吃蛋糕的习惯?我之前没看过。”
陈谦宁把蛋糕盘子放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穿上,“你睡吧。”
陈谦宁没等方檀回应就走了。
整个房间就剩下方檀一个人,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鼻间莫名发酸,她慢慢躺到床上,抓着他躺过的被子,上面还有淡淡的余温,是独属于陈谦宁身上的香气,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心里一阵涩一阵痛。灯亮起来的那瞬间,她敏锐的察觉,陈谦宁望向她的目光,不是属于她的。
那一盘蛋糕也不是给她的。
*
方檀返回剧组了。
《凤凰雪》还有最后一场戏,拍完就杀青。
拍摄现场,方檀跟女三号起了冲突。
女三号万雁饰演的嫔妃想抓皇后的把柄,就从皇后身边的丫鬟,也就是方檀饰演的环儿下手,结果查到了环儿跟侍卫有染,借题发挥,准备拿着这件事要挟环儿对付皇后,环儿抵死不从,万雁怒火丛生,直接命人打她巴掌。
两人前面的对戏的台词很多,万雁频频出错,不在状态。
万雁烦躁得不行,喊道:“怎么回事啊,我台词都没说完,你接什么话啊,这么冷的天,你一拖再拖什么意思!?”
周围人没吭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万雁的问题,但架不住万雁背靠暮华集团,又有暮华集团二公子保驾护航,否则凭她一个拍网剧出身的,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拍S+大戏的女三号,这个角色演好了,是很有可能大爆的,圈子里那么多人眼红,偏她上了。
方檀点头道歉:“再来一遍好吗?万雁姐,我保证不出错了。”
“最后一次!”
八分钟后。
导演喊卡。
万雁恶狠狠怒瞪方檀,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后,折到旁边的贵妃椅坐下,旁边的助理拿出手机和暖手宝递给她,她拿过手机就摁下暮华集团二公子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她就冲着那边喊道:“烦死人了烦死人了,今天这么冷的天还拍户外戏,最要紧的我们剧组有个女群演笨死了,怎么拍都拍不过去,也不知道导演哪里找来的!”
“真的呀,你要过来探班啊?好啊,我等你。”
方檀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万雁从生气愤怒的脸一下子变得开心幸福,掖了掖裙摆,蜷缩着上半身。
黄燕从远处走来,递给她一杯热水,蹲下身靠在圆柱边上,说出来的话夹着白雾,“真当自己是个腕儿,做三还挺光荣,说话这么大声。”
方檀接过热水,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肩膀,示意她小点声。
黄燕撇撇嘴。
实际上她不缺钱,家在横店,父母干建材,几个哥哥清北出身,在各行各业都混得不错,踏入群演这个行业纯属意外,跟那些戏比天大的演员、混饭跑生活的群演不同。
方檀喝了口热水,双手搓着杯子暖和的外壁,压低嗓音,“她今天脾气不好,你少说点。”
“哼。”黄燕双手交叉在衣袖里搓着,用手肘拱了拱方檀,说道,“哎,今天你杀青,晚上我们聚一聚?”
方檀摇头,“不行,我今晚有事。”
“找我二哥补课?”黄燕把自己二哥介绍给方檀后,见过好几回方檀去市区上补习课的身影,“你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像你这么爱学习的,我看到书本就头疼。”
“我想考大学。”方檀眼睛亮亮的,凑近说,“我也想读清北。”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不是步子跨得太大了?”
“一点儿都不大!”黄燕拍着她的肩膀,“方檀,你绝对能考上!”
方檀腼腆的抿了抿唇,莫名其妙来了劲儿,点头说:“嗯,我一定考得上!考上了第一个请你!”
“开拍了,演员都别坐着了!”副导演的声音传来。
方檀放下水杯,理了理衣襟走到刚才站着的地方。
万雁慢悠悠的起身,走到方檀面前,冷冷睨她一眼,“麻烦你配合配合,大冬天的,谁也不想拍个上百遍。”
“知道了,万雁姐。”
这一遍两人都没出错。
切近景时,万雁需要打环儿耳光,事先说好的是假打,但落下来时,是结结实实的两巴掌,啪啪两声,打得导演都懵了,黄燕更是站在场外看得目瞪口呆,随后气愤的踢了踢旁边的墩子。
方檀强忍着疼痛把台词说完。
导演喊‘咔’后,万雁甩了甩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觉得一遍过比较好,所以真打了。”
方檀抿唇,没说话。
黄燕从人群中跑进来,手里拿着冰块放到她手里,再拿起她的手贴到脸上,看向万雁,正欲说话,方檀就拽着她的手朝着远处走去。
走到角落时,半张脸已经肿起来了,粉底都压不住。
黄燕拧着眉头,说道:“不是说好假打了吗?她怎么那么过分,来真的啊。”
“为了戏嘛。”
拍戏真打的也不少,但到底是为了戏还是为了出口恶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方檀抿着唇说:“我再拍一个中景就杀青了,等会收工我就卸妆去上课,麻烦你把我的东西收一收,等我回来再找你拿。”
“小事。”
十分钟后补拍中景,顺利拍完后,方檀就彻底杀青了。
来不及跟导演和现场的工作人员道谢,匆匆跑到化妆间卸妆,拿起小包就去村口等大巴转地铁。
黄燕看她的背影,走到万雁放东西的桌前,故意把她的东西打翻在地,然后扭头一笑,“对不起哦,不是故意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今天的气已经撒过了,万雁只能冷笑,“小心点,里面东西摔坏,你赔不起。”
黄燕翻了个白眼,没理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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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小时拍外景,黄燕跟万雁有对手戏,不多,就两句台词,中间两人对词的时候,有人喊了燕姐,万雁以为喊她应了一声,结果发现是来找黄燕的,万雁有本就小家子脾气,就以黄燕态度不好为由训斥她。
黄燕忍了几分钟,听万雁越骂越离谱,抱胸冷笑,“太搞笑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这年头做人小三也可以这么高调,真当自己是根葱!”
万雁做三不是一天两天,圈内人也可以腆着脸喊一句‘小于太太’,比起‘大于太太’,她只差一张离婚证和结婚证。
毫无道德且三观尽毁的事到这已经成了人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万雁愣了几秒钟,随即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黄燕,你敢这么说我!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黄燕记恨着万雁打方檀那几巴掌,一脚踹翻旁边的东西,指着她说:“少他妈在那边胡咧咧,有本事全行业封杀我,没本事就滚回已婚男人身边去做小妾!”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小妾!”
“谁接话就是说谁!”
说完,直接甩袖离开。
把万雁气得差点没晕过去。
*
晚上七点,王府井周围星光熠熠,人流如织,方檀从地铁站出来后,背着书包快步的跑向某栋楼,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很苦,她一边要寄钱回家,一边要负担自己的生活,又要花钱学习,身影遍布穿梭在城市里,却从未觉得疲惫和苦涩,好像觉得,努力、努力、再努力一点,她就可以奔向她想要的生活。
那天上的是数学和英语,方檀做了满满的笔记。
她很聪明。
但起始条件差很多。
有的天才一点就会,有的天才要慢慢引导,引导不对,一辈子都是庸才。方檀属于后者。
上完课,方檀拿出书包里的盒子递给黄训,“我们家乡的特产,前几天在康庄路看到,买了一份,你尝尝看。”
黄训推了推眼镜,“我们之间不要那么客气,你现在学习进度不错,明年可以试着考考看。”
“好!”
方檀信心满满应下。
离开了黄训家,方檀打电话给陈谦宁,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脸上的红肿在风中吹得生疼,她走到附近的药店买了点药膏涂抹在脸上,凉飕飕的感觉像极了在乡下的时候,凛冽寒冬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姑姑家走的画面。她挨的打太多了,以至于万雁那轻飘飘的一巴掌落下,不觉得疼。
可那天她真有点委屈。
所以不厌其烦的给陈谦宁打电话。
一次不接就两次,两次不接就三次。
药膏入骨,凉气变成痛感,地铁里的风猛猛的灌进来,吹得空荡荡的车厢如鬼泣。
终于在她拨打第十八次电话时,对方接通了,方檀迫不及待的喊他的名字,并且罕见的把自己在剧组里发生的事一股脑的全告诉他,在说到被万雁打了一巴掌时,声音突然哽咽。
“谦宁……”她捂着红肿的脸,“我好疼。”
她想他多疼疼她。
陈谦宁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让李福去看看你。
方檀哽咽:“你不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麻将敲打在牌桌上清脆声,又像陌生的女声,混合在一块,就变成模糊的、难以窥探的。
陈谦宁说:“我在国外。”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下个月吧。”
“好,你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电话挂断,方檀透过对面玻璃,看到了自己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轻轻一笑就疼得厉害。
她实在有些难过。
十一点多,方檀抵达了南郊,附近修路,路灯一明一灭,她一边走就一边想跟陈谦宁走这条路的画面,灰扑扑的地卷着黄沙,高低不平的砂砾和尘土扑面,每走一段路,锃亮的皮鞋就覆盖上薄薄的黄泥,他搂着她的腰,狠狠咬了她的红唇,说他这辈子没走过那么难走的路,下次要再走,就让她三天下不了地。
方檀喜欢他的意气风发、喜欢他的温柔霸道。可是他总是这样令她患得患失。
走回到家门口时,黄燕打来了电话,电话里怒气冲冲的把白天的事叙述一遍,然后说道:“万雁很有可能会因为我去找你麻烦,你不要怕!大不了报警处理!”
方檀‘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剧组里龃龉的事多了去,大不了明天当面道个歉。没想到没挨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多,词条为#《凤凰雪》剧组群演耍大牌#悄无声息的爬上热搜,两点多引爆全网。
词条下是方檀缕缕被导演喊卡的画面,以及黄燕跟万雁争吵的画面。
掐头去尾,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万雁的粉丝开始起底方檀跟黄燕,扒出了她们的‘前世今生’。
紧跟着是一条#方檀与京圈大佬#也跟着上热搜。
只不过上去十分钟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第二天方檀要回去补拍一个镜头。
刚走到片场,就听到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句:“黄燕可真有意思,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敢情自己的朋友就在做小三。”
方檀回眸,看到了万雁。
万雁看到她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想到昨晚弄上去的热搜悄无声息的被撤下,怒火中烧,“装什么啊,你以为你隐藏得够好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不是?我说你怎么隔三差五就不在剧组。”
“金主要你伺候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