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兰晕乎乎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是你啊……”
她的思绪颠三倒四,手指无意识地在空山的前襟处四下乱摸:“你怎么凉得跟个冰块似的,哦对了,你本来就是个冰块,话说,你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变成雪人了?”
她的双臂轻轻环住空山的脖颈,贴着他的耳侧小声絮叨:“你知不知道,你当时那样,真的吓了我一跳。”
一股股热烫的暖流喷洒在空山的耳侧,他脊背微僵,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刻意避开这片温热气息。
空山稳稳地背着她,听着她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一步步踏上了山路。
“我本来应该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看着电视、玩着手机、吃着外卖,我为什么会来这个鬼地方啊!”
“我妈妈还变成这样,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空山看她又要哭,试着转移话题道:“那你父亲何在?”
凌兰苦笑了一声:“我早就没有爸爸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扔下我和妈妈去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哎,你说可不可笑,天底下的男人好像都是这个样子,陈平安是这样、我爸爸是这样、还有我前男友,竟然也是这样。”
空山问:“前男友?就是你的情郎吗?”
“情郎?”凌兰被这个称呼逗得嘻嘻嘻笑出声,“太肉麻了,他才算不上什么情郎,她都背着我跟我朋友搞在一起了。”
“既已负你,他确实算不得良人,往后便无需再见。”
“我也不想见啊,可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开学之后难免要碰面,哎!”
空山不再说话了。
不知什么时候,凌兰渐渐安静下来,她靠在空山宽阔的背脊上,沉沉睡了过去。
一路月色相伴,他们回到了山间小屋,空山将凌兰放在床上躺好,褪去她的鞋袜,又拉过被子盖好。
安顿好一切,他转身走出房门,静立于小院门口。
漫天细碎的绿色萤火自林间悠悠飞来,点点微光萦绕在空山的四周。
萤火之中,一名身着翠绿长裙的少女缓缓走来,身姿轻盈,眉眼柔和。
走至空山身前,少女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空山垂眸,低声对她嘱咐了几句,绿裙少女听完,一俯首,随后身形便化作漫天流动的萤火光点,四散纷飞,融入沉沉夜色。
凌兰一直昏昏沉沉睡到日头偏午,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起得最晚的一次,睁眼时屋里只剩她自己,空山不知到哪去了。
这样也好,凌兰想,昨天晚上空山背着她回来的画面她还记得,虽然一路上她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是又哭又笑。
好像还提起自己的前男友了,凌兰搓了把脸,实在是太丢人了,八百年都不会想起的人,为什么喝了一顿酒就什么都能往外秃噜了,看来酒这个东西以后还是要少沾。
如果此时空山在这里,凌兰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扯起衣服闻了闻,被自己身上的酒味熏得头疼,一连几天没洗澡,凌兰此时真是浑身难受,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埋汰过,不知道昨晚空山背着她,还被她带着酒气的念叨骚扰了一路,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她站在院子里抻抻胳膊抻抻腿,这会儿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套换洗衣物,又提着洗漱用品,来到了木屋后的小溪边。
林间碎金似的光斑映在水面上,山涧流水褪去夜间刺骨的寒,浸在皮肤上只余下一层浅浅的凉意。
凌兰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动静,周围都是密林,静得只剩下风擦过树梢的声响,这深山老林的,也没有人会过来吧,她放下心来,褪去身上的衣物,缓步踏入水中。
这水温类似于室外泳池的温度,走到小溪中央,水面也堪堪只到她的膝盖处,水底是圆润的鹅卵石。
她咬着牙,凭着一股不干净毋宁死的意志力慢慢地坐进水中,忍过了最初那阵直往骨子里钻的冷意之后,凌兰慢慢适应了水温,她洗完了全身,又把岸边的脏衣服搓洗了,泡在这个天然的大浴缸里十分舒服,就连这几天辛苦奔波累积下来的腰腿酸痛都缓解了不少。
泡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冷了,才起身擦干身体,穿上了衣服。
拿着东西正要回木屋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在枯叶之下,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面快速朝她逼近。
凌兰顿时汗毛直立,第一反应就是拔腿狂奔,可她刚迈出几步,一缕冰凉柔韧的细丝就缠住了她的脚腕,将她拽倒在地。
凌兰摔倒时,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这妖怪挺讲武德,愣是等她上岸穿好衣服了才下手,不然她真是连求救都不好意思了。
凌兰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扑腾,细丝不堪拉扯应声断裂,接着,四面八方就传来更多细丝靠近的声音。
凌兰刚从地上爬起来,源源不断的细丝就顺着她的脚腕向上攀爬。
凌兰在被完全裹住之前,只来得及喊一句:“空山!救我!”
她被裹成了一只蚕茧,直挺挺地倒向地面,紧接着,她就失去知觉,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睁眼时,周遭一片昏暗,四面皆是嶙峋的岩石,耳边还有水珠坠落的滴答声,她想要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还被那些细丝裹着,无法挪动半分。
视线适应了黑暗,在周围逡巡了一圈,猜到这里应该是一处洞穴,不用想,抓她的人一定是菟丝花妖。
没想到她们还没去找这只花妖,这花妖竟然先冲自己下手了。
对方应当是把自己当成人质了?可是空山会来救她吗?应该会吧。
那他会为了自己答应花妖什么条件吗?难说。
空山那样的人,应该不会随意受人控制、摆布,更不会为了什么而打破自己的原则。
凌兰觉得自己还是先尝试着自救吧,她冲着洞口微末的光亮呼喊道:“有人吗?”
不一会儿,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走来,菟丝花妖身姿袅袅,看到凌兰醒了,目光极其不善:“真没看出来,你力气倒挺大。”
凌兰用天真无害的眼神看着花妖:“姐姐,你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你这么捆着我真没必要。”
“普通人类?”花妖冷嗤一声,“普通人类被我的菟丝缠上,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我看你倒是一点都不害怕我。”
凌兰眯着眼睛笑了笑:“你长得这么漂亮,谁会害怕一个美女呢?再说,我昨天已经见过你一面了。”
“油嘴滑舌,”花妖挥手散去了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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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凌兰身上的细丝,只依旧绑住她的双手与双脚。
凌兰借着地面的支撑勉强坐直身子:“这位姐姐,我不过是有事相求于山神,才一直跟在他身边,伤了你的人又不是我,你不去找他,反倒把我掳来做什么?”
“我若有本事直面于他,又何须费心思对你下手?我的族人,已然被他铲除大半。”
凌兰心头一怔,终于明白为何空山清晨不在木屋里,原来是前去围剿花妖一族。
“可你抓住我,也要挟不到山神啊,他素来恪守本心,绝不会因为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类,就改变自己的决定。”
花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山神若不在意你,又怎会背着醉倒的你,走那么漫长的山路?”
凌兰听罢不由一愣,没有料到昨夜的一幕竟被对方尽收眼底。
花妖看着她呆住的模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这幅呆愣愣的样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看起来就不聪明,为何山神偏偏对你另眼相待?”
凌兰偏头甩掉她的手:“山神他只是心怀慈悲罢了,不想看我醉倒在路边无人照料,才出手相助而已。”
花妖松开手,面露不耐:“别废话了,此刻他应当已经发现你失踪,必会因此收敛对我族人的动作,只要他肯放过我们一族,我便会放你离开,你现在还是祈祷,在你饿死之前他能收手,赶来救你吧。”
话音落下,花妖便起身离去,洞穴重归寂静,凌兰动弹不得,只能安静坐着,静静等候未知的结果。
洞穴里只剩下滴水的声响,规律又沉闷,一点点磨着人心,微光从洞口缝隙渗进来,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偏移位置,凌兰的四肢被捆得发麻,血液流通不畅。
她试着微微挪动身体,菟丝花的细丝韧性极强,越是挣扎,捆缚便收得越紧。
就在凌兰已经坐立难安时,洞口突然掠过一点幽幽的荧光。
凌兰的心弦都绷紧了,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那点萤火,她知道,这是空山掌控的萤火虫,看来空山已经知道他被抓来了,还找到了此处。
绿莹莹的萤火虫在漆黑的洞穴里格外醒目,像坠入地底的孤星,渺小又明亮。
萤火虫扇动翅翼,朝着她的方向飞来,不疾不徐地绕着她盘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危。
凌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白信任他,关键时刻他从不让人失望,真是够义气。
转瞬过后,萤火虫调转方向,循着来路翩然飞出洞口。
凌兰安稳地倚靠在岩壁上,只等着那个人来救自己。
没等多久,洞外便传来一阵鞋底碾过枯叶的沙沙声响,由远及近,凌兰眼底瞬间亮起希冀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就要喊对方的名字。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洞口,身姿沉稳,而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穿绿裙的少女。
少女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周身萦绕着清透的灵气,一眼看过去就知气质不俗。
凌兰到了嘴边的呼喊猛地卡在喉间,忽的失声,心底莫名窜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方才满心的欢喜与踏实,突然被一层淡淡的酸涩覆盖,
她怔怔望着前方,看着两道前后而来的身影,忽然就没了方才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