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看起来简陋清贫,地面堆着锄头,竹筐等农具,处处透着朴素拮据,院角空地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独自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沉默地在泥土上画画。
屋子的房门敞开着,里面的陈设寥寥无几,空旷破败,空山踏入屋内,走到墙边的一堆粗布麻袋旁,伸手从袋中捧出一把稻谷,谷粒干瘪暗沉,表面布满霉斑,还有虫蚁爬行。
凌兰探着头凑过来看,皱皱鼻子:“这都发霉长虫了,还能吃吗?”
“这不是口粮,是春耕的种子,”空山解释道。
他将手掌悬空在麻袋的上方缓缓拂过,一缕清辉悄然流转,转眼间,麻袋里的稻谷焕然新生,褪去暗沉霉迹,每一粒都变得饱满紧实,干净得无半点杂质。
“这家农户的田地里,去年颗粒无收,今年只要他能勤恳耕耘,自会有好收成。”
一桩民生善愿悄然了结,二人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正要离开时,空山的脚步微顿,他看了一眼依旧在院角画画的小女孩。
抬手并起双指,对着屋门方向一点,门槛边出现了一个绣着小花的荷包。
“这是什么?”凌兰见状问。
“是其母生前赠与她的贴身物件,后来不慎遗失,小孩苦苦寻觅多时,执念已久。”
凌兰点点头,赞许道:“可以啊大神仙,你这还附带买一送一的福利,也太贴心了。”
空山已经对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新奇词汇习惯到熟视无睹,两人来到热闹的主街上,路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山看向身侧的凌兰,问道:“你想吃什么?”
凌兰下意识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她昨天就吃了一些背包里带的零食,今日还滴水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
“你请客吗?”凌兰问。
“嗯。”
“那我得吃点好的,”凌兰搓搓手,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她往四周看了一圈,卖什么的都有,最后看向了一家名叫“胖大婶饺子铺”的店面。
凌兰指了指那家店铺:“我要吃饺子。”
两人抬步走进饺子馆里,店面不大,屋里只零散坐着两桌客人,他们寻了一处空位落座,刚坐定,后厨的布帘便被掀起,老板娘走了出来。
这是个身形微胖的女人,三十多岁,脸颊圆润饱满,眉眼自带笑意,要是放在凌兰以前的世界,绝对不可能称之为大婶。
她熟练地擦了擦桌面,弯着眼睛看向凌兰,嗓音洪亮:“姑娘,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有茴香馅的吗?”
“有。”
“那给我来一盘就行。”
“好嘞,这就给你下锅。”
凌兰说完了看向空山,用眼神询问他,还没等她问出你想吃什么馅的,老板娘已经转身离开,一掀门帘又回了后厨。
凌兰这才想起,在旁人眼里,自己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孤身在外吃着饺子,妥妥能跻身人生十大顶级孤独名场面了。
凌兰左右看看,见无人留意自己,掩着唇问空山:“你能变出实体吗?”
“可以,”空山答。
“那你赶紧变出来,”凌兰无奈叹气,“你一直隐身,把我一个人露在外面对着空气说话,这样显得我特像个精神失常的神经病。”
空山想了想,轻轻颔首。
下一秒,他端坐着的模样就悄悄蜕变,原本散落在肩头的雪白长发变为黑发,尽数束起,利落地挽高在头顶。
仅仅是发色发型的改动,带给人的观感却截然不同,往日那个不染尘俗,高高在上的神明,眉眼间的凛冽气息消散殆尽,平添几分温润亲和。
凌兰呆呆地看着他变身,不自觉微微张大嘴巴,
空山察觉到她直白的注视,眸底始终是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只是淡淡落回桌面,语气清浅:“为何这样看着我?
凌兰促狭地笑了笑:“果然长得好看的人,什么发型都能hold住。”
空山不懂她口中的新词,却能听懂话语里的夸赞,几百年以来,世人多是敬畏跪拜、祈愿求福,从未有人如凌兰这般,肆意打量他的模样、随口夸赞他的形貌,这份鲜活直白,是他冰封岁月里从未有过的。
这时,胖大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来,看到桌边突然多出来的白衣少年,愣了愣:“呦!又来了一位啊,这位小哥,你吃什么馅的啊?”
“和她一样即可。”
“嗐!”胖大婶有些嗔怪地笑说,“你早来一会儿多好啊,我一块给下了,省的还要再热一回锅。”
空山极少直接和俗世凡人交流,被说了,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端坐着看着大婶。
凌兰看胖大婶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下去,解围道:“不好意思啊老板,他也是刚刚决定要吃饺子的。”
待胖大婶走后,凌兰问道:“你以前在村子里,都不会显形跟人打交道吗?”
“有过,”空山答。
这话倒让凌兰有些意外:“什么情况下你会显形呢?”
“多是危急关头,不得已而现身。”
第二盘饺子端上桌,两人正吃着,饺子铺里人声细碎,有一桌客人边吃边闲谈,凌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就支起耳朵听了起来。
“我媳妇今早特意去山神观里烧香了,这都成亲三四个月了,她的肚子没一点动静,家里二老日日惦记,急得寝食难安,最近对我媳妇都没好脸色了。”
凌兰捏着筷子,扫过去一道犀利的视线,小声嘀咕:“你媳妇肚子没动静,八成是你不孕不育,求神有个屁用。”
空山闻言抬眸看她。
“怎么?难道这种计生办的活儿你也要管?”凌兰挑眉问道。
空山未发一言,继续慢吞吞地低头吃饺子。
那一桌的另一人好奇追问:“山神观当真那般灵验?我长这么大,还没去拜过。”
先前说话的男子回道:“你这是未经苦楚,不信神佛,你抽空去山上看看便知,那观里香火终年鼎盛,信徒络绎不绝,不灵能有这么多人信吗?”
此刻店里清闲,胖大婶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着,闻言忽然冷哼了一声:“什么神明,不过沽名钓誉罢了。”
一句话说完,店内气氛瞬间凝滞,几桌的客人都朝她看来,一个年纪大些的人挥手示意她噤声,神色慌张:“老板慎言啊!不信神明无妨,万万不可对山神不敬,当心触怒神灵。”
凌兰听到这话,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当事人,只见空山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一脸淡漠,仿佛大家在讨论的是谁,他压根就不认识似的,一点也没有要被触怒的迹象。
那桌子上的另一人也连忙附和:“是啊,你又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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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过,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沽名钓誉?”
胖大婶被众人劝阻,心底积压多时的怨气像是终于被勾了起来,她索性将手里剩余的瓜子一把甩出店外,对着那一桌客人道:“我敢这么说,自然是亲身经历过。”
大婶缓缓道出了往事,原来这胖大婶的丈夫是个采参人,幽邙山上药材植物繁多,溪照村依山而生,村民们靠山吃山,她丈夫常年穿梭于深山峭壁,身手矫健,体格健壮,每次进山都能有不小的收获,从未出过差池。
年初时,他盯上了一株长在悬崖绝壁上的老参,品相绝佳,年份久远,为了多挣些家业,他冒险攀崖采摘,谁知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整个人直接从万丈悬崖上坠了下去。
她丈夫自知今日要命丧于此,不料命悬一线之际,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位长发白衣的男子,将他接住,带他平安落了地。
她丈夫死里逃生,满心震撼,正要向那白衣人道谢时,那人已经消失无踪,她丈夫回家后逢人便说起这件奇遇,后来听闻村中有另一人,也是在绝境中被一俊美长发男子救下,众人都说,救他的便是那幽邙山的山神本尊。
“我丈夫感念救命之恩,特意置办了丰厚香火,上山跪拜,诚心去山神观还愿致谢,未有半分懈怠。”
那桌的客人听得疑惑:“这明明是好事啊,山神救你丈夫性命,你们也知恩图报,为何你如今反倒怨恨山神?”
“好事?”胖大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我丈夫从山神观回来不久,突然开始精神萎靡,四肢无力,连劳作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一头的黑发转瞬白了一半,最后直接卧床不起,药石无医,村里人都说,他这是染上了脏东西。”
话音落下,店内彻底陷入死寂,邻桌几人面面相觑,却终究说不出半句劝解的话。
毕竟道理人人都懂,可这份苦楚没落到自己身上,劝人大度未免缺德。
一旁听完全程的凌兰,心脏却狠狠一缩,她抬头,和空山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同一处。
精神萎靡、卧床不起、药石无医……
这不就是母亲的症状吗?
两人结清饭钱,转身离开了饺子铺,往胖大婶家走去。
凌兰的心里焦灼不安,她问空山:“大婶丈夫的病症,你说会不会和我妈妈是同一种情况?除了头发变白,症状差不多一样。”
空山沉吟了一会儿,说:“暂不能定论,二者表象相似,内里未必同源。”
凌兰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想起刚才胖大婶说的那番话,包括后来那两桌客人的反应,看来人们已经将这场诡异的劫难,算在了空山身上,可他却连半点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没错,她就是无端地相信空山,认定那些事不会是他做的。
她忍不住问:“胖大婶说,她丈夫的事是你造成的,如今流言很快就会传出去,说不定不久后就会有更多的人非议你,抹黑你,你不打算做些什么为自己正名吗?”
空山眸光扫过沿途错落的屋舍,神色依旧漠然:“无需辩驳,世人执念偏见,口舌虚妄,我从未放在心上,安渡众生,是我唯一本分。”
他三百多年立身于此,守山渡厄,阅尽人间百态、流言蜚语。旁人的误解、猜忌与诋毁,从来扰不动他半分心神,更无需向凡夫俗子自证清白。
不过片刻,两人便抵达了胖大婶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