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三步并作两步,将他扶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郑远非整个人惨白一片,额前的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他眼睛紧闭,睫毛在灯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靠在她肩头的脑袋往下滑,她下意识用手托住他的下颌。
掌心贴着他发烫的下巴,短短的胡茬扎在她指腹上,微微刺痛。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周至遥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有点发烫。
“陈医生,他烧晕了!”
陈至清正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跋山涉水地过来,脚下踩着碎纸和翻倒的器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搭了一下脉。
“他本来就在发烧,”陈至清松开手腕,“这一通折腾下来,体力透支,气阴两虚,主要是累的。我给他开张住院单,让他睡一觉,再配合用药就好了,别担心。”
周至遥松了口气,把人往肩上带了带,“那我们先出去吧,要是被人注意到我们在药材室里,盘问起来就不好了。”
陈至清把郑远非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弯腰把人背起来,往上颠了颠,让郑远非在他背上趴稳了。
周至遥跟在他旁边,伸手从另一侧扶着郑远非垂下来的胳膊。
“对了陈医生,你开药方的时候别忘了把那株人参带上,我们花钱买下来,免得说不清。”
陈至清步子已经往门口迈了。
闻言,他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你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还要严谨。”
周至遥:“什么意思?”
“怕别人看见你在药材室,”陈至清侧身挤过门框,“又怕这株参的来历惹麻烦,宁愿花钱买下来,也不白拿。”
他没再往下说,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至遥笑笑,没接话。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两边。
导诊台垮了一半,台面上的病历本散了一地,地面上有大片暗红色的湿痕,还没完全干透。
有人站在大厅中间打电话,对着手机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觉打了个盹儿,醒来之后突然就乱了!”
旁边的父母在安抚哭个不停的小孩。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人从药材室里走出来,也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周至遥松了口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这边有人受伤了!”
一队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去,又喊着“让一让”,推着车一路奔向急救室。
她偏头看了一眼。
车上的病人正捂着心口呻吟,他衣服上沾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不少地方被腐蚀,露出底下发红起泡的皮肤,渗出液滴在身下蓝色的床单上。
“是不明化学药品造成的大面积烧伤!”周至遥听见有个人这样说。
她放慢了脚步,右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人参。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推走的病人,又看了看脚下被腐蚀过的地砖。
站在人参的立场上,祂没有错。人类不守规矩就活该被教训。
但这些烧伤的人呢?人参不是他们挖的。
他们或许只是一个来医院看感冒的病人,一个值班的护士,一个路过的家属——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方。
她想到这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颗参,又松开了。
如果…如果她不把这株参还回去呢?
她答应过要还参归山。如果不兑现,就是失约。
可她不是故意违约,她有抗辩权。
人参本就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个要约还算数吗?
她的意思是,要是她在城隍那里递一状,告祂个殃及无辜,祂有多少转圜的余地呢?
祂不是完美受害者,甚至是加害者。祂手上不干净,她完全可以拿这个做文章。
周至遥的脚步慢了下来。
好吧,她刚才那些对伤者的同情,有多少是真心的?
或许很少。
她想留下这株人参,据为己有,那就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
这株参如果留在她手里,那该有多好。
七品叶的老参,几百年的道行,灵气足到能自己生出执境。用来入药、炼器、做符引,都是上品。
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一株活的七品叶参,拿到任何一个江湖集市上都是天价。
她缺钱,还缺钱以外的很多东西——灵气、底牌、万一跟人谈判时的筹码——她都需要。
陈至清见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周至遥赶紧加快脚步。
他们安顿好郑远非,陈志清又回去补了住院单、走了手续。
陈至清拿着病例推开病房的门。
周至遥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半身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她离郑远非很近,可以随时伸手探他的额头。
傍晚的光线从窗外斜进来,橘红色的暖光照在郑远非的眉骨上,在深邃的眼窝处聚成一汪清泉,随后被他高挺的鼻梁截断。
吃过药后,他的烧退了一点,脸颊依然是粉粉的,倒显得他的冷白皮有了些血色。
陈至清走到床边,翻开病历本写了几笔,又看向周至遥。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周至遥,”她说,“至高至极的至,遥远的遥。”
至遥?
陈至清听完,摸了摸病历本,“我是陈至清,清楚的清。”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也算患难与共了。”
周至遥身子往后靠了一下,“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谢礼。”
陈至清没拒绝,“我们医院食堂的味道还可以。而且离得近,你一会儿还要回来看他,别走太远。”
“行,”周至遥说,“那就食堂。”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
整座中医院依然一片紊乱,秩序迟迟没能平复。
护士台内外一片忙碌,几名护士埋首清点散落一地的药材与病历簿。
护士长握着座机听筒,眉头拧得很紧,“是的,药粉撒得到处都是,另外还有三本复诊病历找不到,不知道被跑哪去了,你们快调监控查查!”
人声嘈杂,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穿梭在往来奔忙的医护人员之间。
周至遥走到楼梯口,护士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什么?!监控坏了?偏偏在这时候?!”
她定了定心神,跟着陈至清往食堂方向前行。
路过正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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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保安正在被领头的训话。
所有人垂着手听着,目光时不时扫向毫无遮挡的大门,神色间藏着几分不安。
“栅栏门突然丢了,这谁能信?!”
“今天的事确实邪乎啊,院长得请高人了,咱们医院风水有问题吧。”
“都不许往外说,听到没?!”
保安们的议论声飘过来,周至遥加快脚步。
不远处就是食堂,独立于主楼之外,是一栋两层高的浅米小楼。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入大厅,里面冷冷清清的。
院内突发变故,全院人心惶惶,大多人没有吃饭的心思。
食堂后厨也无力开火,只留出两处档口维持营业,售卖饮品、蒸玉米、白面包子这一类无需复杂烹制的预制速食。
荒凉感扑面而来,周至遥也没了吃饭的欲望,只买了一杯饮料,又给郑远非带了一份粥。
一排排连体餐桌整齐排布,他们在窗边选了个座位。
桌面是冷亮的不锈钢材质,反射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橘红色的椅面有些划痕,周至遥挑了个品相比较完好的坐下来。
陈至清坐到对面对面,把刚买好的吃食放在桌子上。
食堂里没几个人影,档口的工作人员蔫蔫地待着,四下安静,只有头顶灯管持续发出细微的嗡鸣。
周至遥拿起自己那杯饮料,指尖来回蹭着瓶身,没怎么喝。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随口问起医院职称好不好评,又笑着感慨这家食堂物价不算高。
琐碎的家常闲话,慢慢冲淡了刚才那场混乱带来的紧绷。
聊了一阵,她话头转了方向。
“我跟郑远非这次出门,本来是打算做田野调查。哪想到刚出发没多久,就接二连三碰上一堆怪事。”
还好,我是个道士。换普通人,根本扛不住这些东西。”周至遥语气平平,唯独加重了“道士”两个字。
陈至清脸上没显出半点意外,像是心里早有猜测。
“早就看出来你本事很强。今天要是没有你出手,我们都麻烦大了,我怕是躲不过去。”
周至遥安静看了他几秒,缓缓开口:“说起来挺巧,你的名字里的‘至’,和我这边排的辈分,好像是同一支。”
这话相当于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有心人大多会含糊应付过去。
但陈至清没有刻意隐瞒,短暂沉默之后,坦然承认自己和道家确实有些渊源。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珠子,正是那串儿断了的手串上的。
“说起来,我和道门缘分不浅。这个护身的手串就是我师父送的。”
见对方愿意坦诚相待,周至遥也不再有所保留:“我是江南那边正一派的,师从路应明路道长。”
话音刚落,陈至清脸上的从容淡雅瞬间荡然无存。
巨大的震惊席卷而来,他看向周至遥的瞳孔颤抖着。
手心不知不觉间松开,一直攥着的珠子骤然脱手,重重落在不锈钢桌面上,不断弹跳,一连串叮咚清脆的声响,在食堂里格外刺耳。
周至遥伸手拾起四处滚动的珠子,往前递还给陈至清。
“怎么,你听说过我师父?”
陈至清接过珠子,沉默良久才艰涩出声:“路应明……是我的师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