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已经漫进门诊楼大厅里了。
红色的汁液贴着门槛灌入,地砖表面冒出细密的白泡,釉面腐蚀,散发焦糊的酸味。
候诊的椅子被冲得东倒西歪,不锈钢泡在浆液里,表面变黑后鼓了个大包。
“我们身后、还有其他活人吗?”
郑远非这一句话,让周至遥瞬间冷汗直流。
她不敢细想这个问题。如果大厅的角落里还站着几个摇摆人,那他们现在……
她忍不住回头张望,没有看到人影,可心中的慌乱并没有因此平息。
即使刚才有人,遇到如此强腐蚀性的液体,现在也已经不成人形了吧。
就算还吊着一口气,周至遥也根本救不了,他们自身尚且难保呢!
洪水马上要贴到他们脚跟了,他们站在药材室门前,却不知道这一大串钥匙,究竟哪个才是开这扇门的。
陈至清急得满头大汗。
他单知道这串钥匙里有正确答案,却也指不出到底是哪个。
钥匙上只贴了编号,而那编号是行政办公室人为创造的编码,和房间门牌号一点都不对应。
本来,这么做是为了保密和安全,可现在却要了他们的命。
周至遥只能一个个试。这玩意儿甚至用不了二分法,试到第几个能开纯属看命。
郑远非和陈至清试图找些东西阻挡洪水,他们用身边的杂物组成一道堤岸,然而却是徒劳。
堤岸刚碰到洪水的表皮就散了,眼看几人就要被吞没,周至遥骂了一声,冲着门抬脚踹去。
门的质量还不赖,一看就是国产,她踹了好几脚都没踹开。
郑远非和陈至清也赶紧过来踹门。
“咚咚咚!”两个男人卯足力气都踹不开。
陈至清明明记得,他自己诊室的门质量可没这么好。
医院倒惯会把钱花在刀刃上,这间药材室里都是名贵药材,可不得配扇好门吗?!
门纹丝不动,洪水近在咫尺。
周至遥咬牙。
看来,只能用压箱底的那招了。这套招数可以向神明借法,至于要承担的代价……
活人才配承担代价!
“勅诸天神王——”
“并降圣力道力,承此经力恩力——”
“卫护弟子!”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身后的洪水劈开,给了他们暂时喘息的时间。
周至遥一掌打向门板,门板应声而落。
金光喷涌而出,热得烫人,身后的洪水随温度蒸发,空气中漂浮着有毒的粒子。
湿哒哒的热度黏在身上,他们厚厚的冬装瞬间变重,像在蒸笼里溺了水一般——又热又湿,还**看不见。
周至遥听见郑远非的牙齿在打颤,她自己也没好多少。
刚才用的法术要号令万神,而且是武勅,没点道行的人根本用不了这套法,有道行的人也要折损不少修为。
她自己的身体条件本就不好,仗着多修了几年法术,才敢用这套玩命的打法。
如果还不能解决这个执境,他们就真得死在这儿了!
她顶着金光入内。
药材室不小,八米见方,立着一排排深褐色的老药柜,塞着一个个小抽屉,贴着褪了色的红纸标签,黑墨写着药名。
周至遥在药柜间穿梭,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鬼,没有妖精,没有任何灵体。
对此,周至遥并不感到很意外。
妖精身上有妖气,鬼身上有鬼气,除非修成地仙或鬼仙,否则不可能发出金光。
即使修成仙,也只是有微弱的光。普通的仙人不可能发出如此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是谁发出的?
她离金光太近,没办法凭借视觉溯清真正的源头。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进行逻辑缜密的思考,只能根据现有的线索和直觉赌一把。
在这个执境里,她见到的最多的异常是关于人参籽的。
那么会不会,这道金光就是由成了精的人参籽或者人参发出的?!
这样想着,她顺着药材柜抽屉上的标签找去。
麻黄、生姜、知母、石膏,桑寄生、附子、陈皮、山楂。
又路过了三七和半夏后,她在当归旁边的小抽屉里,找到金光最终的源头。
那光实在太亮,即使是她,也没办法看清标签上的字。
她摸索到抽屉光滑的铜拉手,往外一抽。
一道黄白色的影子从抽屉里弹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根须在空中甩开。
细长的、分叉的、带着泥腥气的须子在空中炸成一团,像一只被惹怒的章鱼突然张开了触手。
周至遥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手搭剑指挡在身前,将□□气打出。
那个东西撞上道气的瞬间,发出“嗡”一声响,像硬物敲在金属上。
她被震得手腕发麻,退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光芒逐渐消散,几个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一株人参。
很完整的一株,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土里刨出来,根茎完整,须子又多又密,像蜘蛛网。
它在空中扭动着,没有眼睛没有嘴,但那些根须像有了意识一样朝她的方向探,一根根细长的须尖微微卷曲着,像在辨认她的位置。
郑远非随手抓起桌面上那架戥子,抡圆了朝人参掷过去。
戥子的铜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人参主干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株人参被砸得往后退了小半尺,在空中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那些根须忽然绷直,从散开的姿态收缩成一束,须尖齐齐指向地面。
整株人参在空中定住了半秒,然后一道金气从它的主根中心炸出。
一层气浪,贴着天花板的边缘铺开,猛地朝四周扩散开去。
周至遥被那道金气打上,整个人被掀翻,脚底离地,后背砸在身后的药柜上。
柜子晃了晃,几层抽屉滑出来,里面压好的药材从滚下来,砸在她头上。
她滑坐在地,胸口闷了一下,喘了口粗气,喉间溢出些许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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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郑远非整个人被打得摔在桌面上,那金气力道很重,直顶着他的人和桌面往后退,摩擦着地板“吱啦”一声尖叫。
陈至清则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撑着墙面才没倒下去。
“你们,快想个办法!”
随着周至遥灵气渐弱,被道气阻隔在外的洪水也渐渐开始渗透。
她压下胸口翻涌的刺痛,抬眼,重新打量半空中的人参。
这品相……是极为少见的七叶参。
芦头上叠着一圈又一圈的芦碗,像年轮一样,不知道刻了几百年。
七枚掌状复叶从茎秆顶端均匀展开,呈完美的轮生状排列,每一片都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像一朵被风定住的绿色花冠。
七片叶子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色脉络。
“太少见了,”周芷瑶忍不住咳嗽着感叹,“野山参长到五品叶就已经是极品,七品叶几乎是传说中的东西。”
陈至清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搞鉴定,它有几个叶子重要吗?!”
“重要。”周至遥的语气都在颤抖。
人参悬在半空,像一棵被缩小了的生命树,把整片山林最精华的部分都收进了这七片叶子里。
怪不得祂能发出如此耀眼的金光!
“七叶仙参……我只在故事里听过。”郑远非忍不住感叹。
“你们俩真是病到一块去了,”陈至清咬着牙吐槽,“快想个办法把它搞死!不然我们就要死了!”
周至遥撑着药柜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药材室正中央那方水磨石地面上站定。
但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而是捏诀拜三拜,左手抚心,屈膝沉身,左掌盖在右掌上,直着脊背,行了道教三叩九拜的大礼。
“你这是——”陈至清的语气像见了鬼。
周至遥的额头贴着地面停了两三秒,没急着起身,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在的情况。
药材室里出了一株七品叶的参仙,这东西少说活了上百年,已经成了气候。
她刚用过燃命的术法,此时不能再拼命了。
周至遥把语气放得很低。“小辈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家,还请仙家饶恕我们这次。”
那株人参悬在半空没有动。须尖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正在听她说话。
周至遥注意着那些须尖的动作,心想:它在犹豫。这就好,犹豫就能谈。
她便继续道:
“不知是什么人有眼不识泰山,把您从地里挖出来了,我先替他在此谢罪。”
“委屈仙家栖身此处,定然受了不少折磨,才会生出这样的执境。”
这话说得很小心,而且直接说到了执境。
她在观察着人参的反应,如果这执境是人参特意弄出来的,靠谈判的方法恐怕难以收场。
如果只是无意识的反应,那倒还有的谈。
“弟子愿为仙家效犬马之劳,带仙家离开此处,重回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