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摆人身体僵直却快得反常,无数个指尖向周至遥的脸颊戳来。
她没有犹豫,侧身,下蹲,从一个病人腋下钻过去,发梢擦过指节,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静电声。
摇摆人伸出的手臂如同树林里枯死的枝桠。
这片吃人的树林在闻到活人气息后苏醒,枝条与枝条之间正在合拢,势必要将周至遥困死在这片没有树叶的枯林里。
她在伸过来的手臂间闪转腾挪。
有人从左边抓来,她猛地矮身躲过,右肩却差点撞进一个护士的怀里。
那护士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十根手指朝她的眼睛直直插过来。
“你、不、是、植、物、”
周至遥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借力往后弹开,后背撞上墙壁。
来不及喘气,余光里又有人影逼近。
她反手推墙,整个人往斜侧方滑出去,从两个保安中间挤过。
落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颈后的皮肤上,附着一团红色的小颗粒,像福寿螺的卵,但每一粒都比卵大几圈。
正要细看,她脚下忽然踩到个硬物,骨碌一滑,差点崴了脚。
站稳身形后,她定睛一看,是根铁棍躺在地板上。
不知道是从哪里掉落的,也许是保安的装备,也许从器械车上滚下来的。
周至遥来不及多想,脚尖一挑,将铁棍从地上踢了起来。
铁棍翻了个跟头,被她一把接住,甩了个棍花后横在身前。
淡淡的铁味钻进鼻腔,她狂跳的心脏安定了半拍。
诊室的门就在身后两步,郑远非探出半个脑袋,用气音让她小心。
而走廊里,所有摇摆人都被她截至身前。
周至遥攥着铁棍的指尖紧了紧。
看起来,摇摆人的战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只要她愿意下狠手,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她好像不太能。
原因无他,走廊里的人都是活人,这反而比死人更难办。
法学院的专业知识,和十几年来走南闯北的政治素养告诉她,关于人的问题,就是这世上最难解决的问题。
别的不说,单说她一棒子扫过去,很有可能致人伤残,这可是要惹上刑事官司的。
就算她以正当防卫的理由脱罪,也免不了配合调查,耽误的时间谁来弥补?
关于师父、关于灶王宴、关于车站,她还有好多事情要解决,在医院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沉思间,摇摆人还在向她逼近。
周至遥只得后退,回到诊室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脸色煞白的郑远非朝她伸出手。
她进屋后,门轰然关上。几秒后,门外传来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
陈至清从诊桌后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响。“外面什么情况?”
周至遥抹了把脸,将个中情由讲了一遍,“硬打出去倒也可以,只是……”
郑远非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由于说不出话,他指了指窗户。
周至遥顺着看过去。
窗台很宽,上面摆满了盆栽,主要是多肉和富贵竹。虽是冬天,但室内有暖气,这些植物的叶子仍是绿油油的。
窗户上方还横着一根晾衣杆似的不锈钢管,几盆绿萝从挂钩上垂下来,长长的藤蔓拖到半空,末端的新叶嫩得发亮。
周至遥明白郑远非的意思。
既然门外那条路走不通,走窗户也可以。反正他们在二楼,也不算高。
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直接跳下去有些勉强,最好有个抓手可以借力。
周至遥在诊室里四处扫视,“得找点儿东西,能当绳子用的。”
陈至清拉开自己身后的铁皮柜子,“我这儿有几套换洗的白大褂。”
他蹲下去翻,头也不回地说,“把这些撕成条接起来,长度应该够。”
他说着,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将布料裁成一条条的。
周至遥将几根布条拧在一起,又打了绳结增加长度,再加上他们本身的身高和臂长,应该足以落到地面了。
她拎着布绳走到窗边,弯腰将绳子一端绕过暖气管,手指翻动,打了个双重的死结。
她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绳子吃住了劲,不会松脱,然后直起身,视线扫过窗台的多肉盆栽。
陶土盆里,一簇肉粉色的小手指挤在一起,每一根都顶着圆溜溜的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周至遥甚至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这多肉还挺漂亮,胖嘟嘟的,晒足了太阳,叶尖都泛红了。
她正要招呼其他两人过来,余光看到窗台上的手指正在缓缓蜷曲,像练习抓握的婴儿。
“咚!”,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后,她才终于明白窗台上摆着的是什么。
是一盆手指!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过一个短促的气音,猛退一步,扶着桌子站稳身形。
短暂平息后,窗台另一侧的那抹黄白色吸引她的视线。
扩口玻璃花瓶里盛着大半瓶水,两根腿骨竖直插在水里。
没有剔除干净的肉缕从骨头上垂下来,一丝一丝的,在水里轻轻晃荡,末端连着些细如发丝的神经,像根须一样在水中散开。
她盯着那两根腿骨,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睁开。
阳光穿过玻璃瓶,在腿骨上投下一道弧形光斑,一切都没变。
周至遥自嘲地笑了笑。
她到底在指望什么?指望竹子能自己长回来,还是睁眼闭眼就能把腿骨刷新掉?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一缕一缕的黑色丝线从窗户上方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荡漾。
“又来?”周至遥抬了抬眼。
她顺着黑色丝线朝上看去。
窗户上的不锈钢管挂着几颗倒扣的头骨,颅顶朝下,浓密的头发从颅腔内部滋生出来,沿着颅骨边缘倾泻而下,拖得老长。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恐惧逐渐变为愤怒。
她周至遥,三山嫡血的道士,可不是被吓大的!
她捡起刚才放在一边的铁棍,伸向窗台。
铁棍的末端探进陶土盆里,轻轻戳了一下其中一根手指。
硬挺的,带着点弹性,表皮光滑,戳下去能感觉到里面汁水饱满的阻力。
是植物。
明明是多肉,但她看见的却是手指。有人对她用了障眼法吗?
她转身,想叫郑远非他们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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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盆栽出了问题,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回过头来,她却发现诊室空了,郑远非不见了,陈至清也不见了。
柜子旁边,刚才陈至清蹲着剪布料的地方,长着一株硕大的菊花。
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枝头顶着几朵细长的花瓣,微微卷曲,素净的白中透着淡黄。
郑远非坐着的方凳上长着一株兰花。
蓝绿色的叶片从根部抽出,向四周垂落。几枝花葶从叶丛中高高挑起,顶端结着淡紫色的花骨朵。
菊花清冽的苦味,混着兰花甜柔的幽香传来,周至遥突然想到走廊上那些人说的话:
“你、不、是、植、物、”
“我、不、是、植、物?”周至遥喃喃地重复。
她低下头。
从袖口往外,延伸出一截翠竹,修长,挺拔,竹节分明。
竹身上蒙着一层白霜,靠近竹节的地方颜色渐深。末端分出一丛细枝,几片狭长的竹叶蜷曲着,包裹着一根铁棍。
“我、是、植、物、”竹至遥的竹芯里转过这样一个念头。
嫩绿的竹叶随着她的呼吸作用轻颤。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叶片上,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偏了偏。
一株植物是不该有太多想法的,只需要进行光合作用就行了。
她彻底转向窗户,伸开竹节上段较为粗壮的两根分支,肆意拥抱着晌午的阳光。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竹至遥烦躁地晃了晃叶片。
吵死了。要吵就去边儿上吵,不要影响她吸入二氧化碳,释放氧气。
“竹至遥?竹至遥?”
她的竹节被人戳了戳。
做竹子总是这样,经常有顽皮的孩子过来摇晃她的身体。
可惜她现在是一株植物,不能动,否则一定要砍掉那登徒子的手。
砍掉……砍掉……该不会有人要砍掉她吧?!
竹至遥突然害怕起来,想把整棵植株缩进地里。
她不要被砍掉啊。她不想被做成竹篾、竹筷、竹筒粽子。
戳动她的人还在不停戳动。
幸好她是竹子,戳两下也不会坏,如果她是温室里的花朵,现在早就被戳烂了!
“周至遥!”郑远非嗓子都喊破声了。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周至遥怪怪的。
她平时多灵活、多麻利的一个人啊,突然变得一卡一卡的,像被人抽了帧。
陈至清一开始还不信,现在他信了。哪有人在危急关头突然对着窗户伸开手臂啊?!
他转到周至遥身前。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他打量着周至遥的面部。
对方两眼迷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正是“神乱”的病症。
搭上周至遥的脉后,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指下滑脱,如珠走盘,是滑脉的变体,但非痰湿内盛,而是心神忧扰、气血混乱之象。
尺脉候肾,肾藏志。志乱,则尺脉浮大,按之空虚。
寸口候心肺,时紧时散。紧时如力拉满弓,散时如河沙沉浮。
陈至清把手指从她腕上移开,斟酌片刻后开口,“心神不宁、魂魄不安、神志错乱,应该是被吓到了。”
“被吓到?!”郑远非的声调拐了好几个弯,“你是说她被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