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但血肠的触感倒是分明。
肠衣薄而韧,牙齿咬下去是一层脆弹的阻力,接着破开,里头是细密软滑的质地,嚼了两口就化在舌面上,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口感很不错,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放下筷子,看向郑远非:“我尝着没问题。你说怪,怪在哪儿?”
看着她认真的神情,郑远非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怪好吃的。”
周至遥气笑了。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
郑远非演完后还故作镇定,端起杯子挡着半张脸。
透明的塑料杯盛着白开水,哪里挡得住什么,他绯红的面颊随着水纹荡漾着,周至遥觉得自己被欲擒故纵了。
这样的想法在她脑海里只停留了片刻,就像涟漪一般散去了。
郑远非怎么也算她的老板,她不说对他毕恭毕敬,至少也得放尊重点。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筷醋溜白菜,嚼了嚼,把那些胡乱的念头和白菜一起咽了下去。
店里人渐渐少了,角落里那桌也结了账,老板娘麻利地收碗抹桌子。
他们这桌也吃得差不多了。
郑远非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对着菜单又补了几行字,抬头叫住路过的老板娘:“大姐,咱家煎粉的火候算本地最常见的做法吗?”
老板娘一边端着碗碟往后头走,一边笑着说:“咱家是偏焦的,有些人爱吃嫩乎的。不过嫩了麻酱挂不住,没啥吃头。”
郑远非认真记下,周至遥趁着空当问道:“附近有卖床单被罩的地方吗?”
老板娘已经走进后厨,扯着嗓子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出了这条街右拐,有个小百货,针头线脑啥都卖——”
周至遥道了声谢,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郑远非合上笔记本,扣好笔帽,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拎起大衣,抖了两下后披上。
他走到前台扫码付了账,顺手从柜台上的糖罐里拿了两颗薄荷糖,递给周至遥一颗,自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两人推门出来,帘子落回身后,冷风迎面扑来,倒灌进领口,吹散吃饭时攒下的暖意。
周至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往右拐。
郑远非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就慢下来。周至遥径直往前走着,发现他没跟上来,转头去找。
郑远非脚步有些飘,踩在结了一层冰壳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等等我,”他说,“我有点难受。”
“这回又怎么了?”周至遥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豆角有问题?煎粉没煎透?同样的把戏不能用两次,知道吗?”
听了她这话,郑远非忽然咳嗽起来,扶着路边的白桦树干站住,肩胛骨在大衣底下微微发抖。
周至遥这才认真打量他。
他脸色不太好。
方才在饭馆里被热气蒸得还算红润,这会儿被风一激,嘴唇发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是不是感冒了,”她走向他,“买完东西咱们就回去吧。”
郑远非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他扶着树干喘了两口气,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手都在发抖。
“我没骗你。”他声音哑得很,像含了口砂纸。
周至遥收起玩笑的表情,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不到一秒,她就皱起了眉。
烫。
这人站在雪地里,浑身烧得像个炉子。
“你发烧了。”她说。
“我知道。”郑远非闷声答道。
突如其来的生病打乱了周至遥所有计划。她本想把郑远非和四件套送回旅馆,然后独自回到车站一探究竟。
现在这些都得往后挪,得先陪郑远非去医院,来回一耽搁,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
郑远非打量着她的神色,硬撑着说:“没关系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周至遥已经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一只手挡着门框上沿,另一只手把郑远非塞进后座。
他烧得没什么力气,像霜打的白菜一般任她摆弄。
周至遥后脚上了车,拉上门。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司机掉了个头,她看向前排的导航屏幕,路线正往市区方向延伸。
她心里有点后悔,咬碎口中剩下的半块薄荷糖。早知道这样,就该直接住到市里去,旅馆干净、离医院近,也不至于现在两头赶。
冰凉的触感在口中漫开,压下她内心的急躁。罢了罢了,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郑远非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缩在大衣里。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偶尔咳嗽一声,肩膀就跟着往上缩。
周至遥侧过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比刚才更烫了。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刹那,指尖猛地顿住。
郑远非身上,师父的气息变浓了。
之前只是若有若无,周至遥得在他身上停留好一会儿才能感受到。
现在却浓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甚至她的手已经离开他的皮肤,师父的气息却顺着空气飘来。
怎么会忽然变浓了?
郑远非自己大概对这个变化一无所知。
他迷迷糊糊地往车窗那边缩了缩,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周至遥慢慢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摩挲着裤子布料,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约莫二十分钟后,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郑远非抬了抬眼皮。
医院门头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长匾,上面写着“白山市中医院”。
两侧门柱上挂着木刻对联,一侧是“望闻问切承岐黄”,另一侧被门檐遮了半边,只见“济世”二字。
周至遥拖着郑远非下车,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煎药房飘出来的苦味。
挂号窗口排着三四个人,周至遥挂完号,两人上了二楼。
走廊里候诊的人不少,长椅上坐了七八个,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还有捂着腮帮子吸凉气的。
周至遥看了一眼这阵仗,心想,人还挺多,应该是看得不错。
她扶着郑远非在长椅上坐下,他歪在椅背上,呼出的气吹得额前碎发一颤一颤的。
走廊正对面的墙上挂着电子屏,正在播报待诊号码。
旁边挨着一块介绍牌,白底蓝框,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看上去不到三十,五官端正,嘴角微微上扬。
底下印着几行字:陈至清,28岁,副主任医师,擅长内科杂病。
“陈至清。”周至遥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真巧啊,他们名字中间都有一个“至”字。
“至”这个字,出现在名字中并不稀奇,但周至遥的名字却是有讲究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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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是师父取的,他们虽然是正一派,但和全真龙门共用同一套百字图。
“合教永圆明,至理宗诚信”,她师父正是明字辈,她是至字辈。
只是不知道,这个医生名字里的至字,也是照字辈取的,还是无心之举呢?
她正思索着,屏幕上已经叫到郑远非的号码。
她架着他推开诊室的门。
迎面是一张老式实木诊桌,桌面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药方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坐诊时间表。
陈至清坐在诊桌后,半旧的白色大褂洗得发黄,领口翻出深灰色的棉布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一头长发乌黑,在头顶束成一个子午髻,横插短木簪,系着素青色发带。
这是道士常见的发型,周至遥一见心里便有了底。
不过,现在不是攀谈认亲的时候,她扶着郑远非在桌前的方凳上坐下,把挂号单递过去。
陈至清拿过挂号单,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字。
建好病历后,他的视线落在郑远非脸上,扫过他烧得发红的颧骨,又移到周至遥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沉稳而温柔,像一杯温热的白水。
周至遥不禁心道,这才是一个道士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她那样熬夜打游戏,双目无神。
“哪里不舒服?”
陈至清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拿称称过。
郑远非胳膊拄在桌子边缘,咳嗽着描述自己的症状,陈至清听后点点头,将桌角搁着的脉枕推来。
脉枕是白瓷的,用得久了,釉面养出温润的光泽。
动作间,陈至清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上面盘着一串深褐色的木珠手串。
他用没带手串的那只手搭在郑远非脉上,思忖几秒后开口道:
“你最近去过什么地方吗?”
郑远非愣了愣,不知如何说起,“为什么这么问?”
陈至清道:“外寒内湿,外感风寒,邪入少阳。这风寒倒好治,但体内阴气淤积,恐怕不是一两天的了。”
郑远非半抬起身子,和周至遥对视,眼神向她求助。
这医生说的一点不错,他体质招鬼,可不是阴气淤积么?但他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有阴阳眼这件事。
阴阳眼,能看见鬼,听起来炫酷,实际上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
再说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这阴阳眼还跟着他一天,体内的阴邪之气便永远驱除不尽。
他只想赶紧吃副药把发烧治好。
“我朋友从小就体弱,这两天回老家奔丧,或许冲撞了。”周至遥说谎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陈至清开了个方子:
“先喝三剂麻黄汤加味。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另加附子、白术、茯苓、细辛。助阳驱寒,健脾祛湿,细辛通络。吃了之后会出汗,汗出来就舒服了。”
一旁的打印机里哒哒哒打出药方,郑远非接过后道了声谢,周至遥酝酿着想和医生再聊两句。
大家都是道士,只不过一个搞法术一个搞医术,没准师门还沾亲带故呢。
要真是那样,她在白山市这几天也算多个能帮衬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周至遥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惊天巨响。
“咚!”的声音,让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