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灶王宴[公路灵异] > 9. 进站(9) 已亡人仍患职业病
    这节车厢里大概翻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郑远非往前张望了一眼,过道尽头黑洞洞的,再往后还有好几节车厢,便提议去其他车厢看看。

    之前他们就是被那个乘务员纸人挡了路,才没有往前走。

    那端托盘的纸人仍在过道正中,跟个门神似的,死活绕不过去。

    周至遥偏头看了刘师傅一眼,下巴朝乘务员的方向一抬:“把它搬开。”

    刘师傅应了一声,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乘务员纸人端了起来。

    纸人轻飘飘的,可他像对待古董花瓶一样仔细,一步一稳地挪到两排座位之间的空隙里,轻手轻脚地放下。

    放稳了还不算完,他又伸手把纸人制服上蹭出来的褶子一下一下抻平,这才退出来。

    周至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笨手笨脚的老头,明明已经变成僵尸了,却对一个纸人这么上心。

    她盯着刘师傅的背影,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纸人夫妻和僵尸夫妻,虽然都是蔡大婶和刘师傅的模样,可品行举止差得也太多了。

    小屋里那对纸人,出手狠辣,可眼前这两个僵尸,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淳朴。

    不像一个人的手笔啊。

    “周至遥,快跟上。”郑远非在前面招呼了一声。

    其余几人已经往前走了,周至遥也跟了上去。

    穿过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眼前是餐车。

    靠窗一排窄桌,过道边停着手推车。

    一个纸人正弯着腰定在那里,纸糊的手指搭在一摞铝制饭盒上,保持着往车里码放的姿势。

    它穿着白围裙,一动不动,和前面车厢里那些打牌看报的纸人没什么两样。

    蔡大婶的目光落在那辆手推车上,又落在纸人的白围裙上,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远,像是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我以前也在餐车上干过。”她忽然开口。

    说着,她已经挽起袖子走了过去,从纸人手里接过铝制饭盒,顺手码整齐。

    唉,这年头,僵尸也有职业病啊。

    刘师傅见老伴过去了,也想搭把手。

    他左右看看,发现旁边还有几盒,弯腰去够,转身的时候没注意脚下,后腰撞上了手推车边缘。

    “哐当——”

    推车一晃,上面码好的铝制饭盒全扣了。银白色的盒子滚了一地,盒盖摔开,里头的东西撒出来,打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郑远非蹲下去捡,手刚碰到第一个饭盒就顿住了。

    里面是空的。

    他翻开第二个,也是空的。连着捡了七八个,都是空的,锃亮的铝皮内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些饭盒,大部分是空的。”他扭头对周至遥说,话音刚落,指尖挑开又一个盒盖,忽然停住,“就底下几个装了点东西——”

    他蹲在地上把那个饭盒拨正,里面是生米,几粒几粒粘在铝皮上,让他想起车厢里吃饭的那个纸人。

    郑远非手里捏着饭盒盖子,“你说,纸人们的执念,会不会是吃饭呢?”

    “吃饭?”周至遥口中重复了一遍,心里不大相信。

    吃饭怎么能成为执念?

    执念这东西,必得是刻在骨头上的事——放不下的仇,回不去的家,等不到的人——才配叫执念。

    吃饭算什么?每个人每天都得吃饭,有人一天吃一顿,有人一天吃五顿。谁会因为没吃上一顿饭就死不瞑目?

    真要这样,那满大街都是执念了。

    她没把郑远非的话当回事。

    见地上的饭盒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打算继续往前面探索。脚还没迈出去,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

    郑远非拽着她,力道不重,温热的触感贴着她的肌肤。

    她回过头,对上一张认真的脸。郑远非浅褐色的眸子定定地看她。

    “我们猜过回家,也猜过出站,但都不对。我在想,既然这些纸人是遇难者替身,那他们在遇难前最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周至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郑远非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遇难者又冷又饿,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碗饭呢?”

    “我知道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是,万一呢?你不是说执境有自己的规则吗?既然这里有餐车、有饭盒,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呢?”

    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蔡大婶手里拿着只铝饭盒,拇指来回抚着盒盖上的凹痕。

    她一句话都没说,可她的脸太藏不住事了。嘴角往下瘪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明知道眼前这东西跟自己没关系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刘师傅见气氛僵住,左看看周至遥,右看看郑远非,又瞅了瞅自家老伴那张快哭出来的脸。

    他挠了挠后脑勺,“试试就试试呗。”

    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太没分量,赶紧又补了一句:“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招儿,万一蒙对了呢?打麻将还经常瞎摸胡呢。”

    话没落音,他已经偷眼去瞟周至遥的脸色。

    周至遥仍不大情愿。她的经验告诉她,吃饭这个方向多半又是白费力气。

    可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着她。

    郑远非的手还攥在她手腕上没松开,蔡大婶捧着饭盒的样子像捧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刘师傅看她的神情活像怕她当场掀桌子。

    刘师傅大着胆子道:“你们年轻人不是有句话吗,叫什么……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再离谱也是真相?”

    周至遥看了他一眼。这老僵尸还挺潮流。

    她舒了口气,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一副彻底撒手的架势。

    “吃饭的事我一窍不通,你们拿主意吧。”

    蔡大婶把铝制饭盒往桌上一搁,想都没想就说:“包顿饺子吧。”

    刘师傅点头如捣蒜:“饺子好,饺子好。上车饺子下车面,老话儿就是这么说的。”

    周至遥从椅背上抬起脑袋,提醒了一句:“餐车里哪来的面粉?”

    蔡大婶已经在餐车柜子里翻起来了,一边翻一边念叨:“按理说餐车不备这个……可这里是讲理的地方吗?”

    正说着,角落里有个柜门自己弹开了条缝。她弯腰拉开一看,愣住了:“还真有。”

    一大袋面粉,一整条冻得硬邦邦的肉,还有大白菜,连擀面杖和案板都有,像是有人提前替他们备好了似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蔡大婶也没多琢磨,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袖子一撸:“管它哪儿来的,有就包呗。”

    这性格周至遥很喜欢。这俩僵尸还真挺有意思。

    蔡大婶把案板架在餐车桌上,面粉袋子撕开,白花花的粉末扬起一小片雾。

    她分派活计的时候,语气跟指挥部队似的。刘师傅剁肉,郑远非择菜,周至遥烧水。

    周至遥挑了挑眉,倒也没抗议,起身去找锅。

    刘师傅把冻肉搁在案板上,举着刀比划了半天,一刀下去肉没剁开,刀卡在冰碴子里拔不出来了。

    蔡大婶一把夺过刀:“起开,肉都没化开你剁什么。”

    她接了盆水化肉,等肉不那么硬了才开始切。

    她刀工利索,刀刃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肉在刀下渐渐碎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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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糜,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厨房里的老手。

    郑远非蹲在地上择菜,择得倒是认真,就是把能吃的叶子掐掉了一大半,剩下光秃秃的菜杆子。

    蔡大婶回头瞥了一眼,心疼得直吸气:“哎哟我的小少爷,你放着吧放着吧,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郑远非讪讪地把菜杆子递过去,周至遥靠在边上看着,笑了一声。

    面和好了,馅也调好了。蔡大婶揪了一把面团往周至遥手里一塞:“别光看着。”

    周至遥看着手心里那团艮啾啾的面,愣了一下。

    她会包饺子但不会擀皮儿。过年在家包饺子时,都是流水线作业,她只负责包。

    她学着蔡大婶的样子擀了两下,皮儿倒是擀开了,形状像地图,厚薄不均,边缘还豁了个口。

    郑远非评价道:“还行,起码是圆的……大概是圆的。”

    周至遥面无表情,把那张破皮的饺子皮拍在了他手背上。

    刘师傅包饺子倒是像模像样,手指头粗粗笨笨的,捏出来的褶子却整整齐齐。

    他嘴里含混地嘟囔:“这倒好,在这鬼地方提前过年了。”

    过了好一会儿,蔡大婶才接了一句:“……当年车上要是能吃上这顿饺子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差点被锅里烧开的水声盖过去。

    周至遥把手里那张终于擀圆的饺子皮递给了蔡大婶。

    水开了,蒸汽涌上来,饺子一个个下锅,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白胖的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

    蔡大婶守在锅边,手里捏着漏勺,点过三次凉水,才不慌不忙地探进锅里,轻轻搅了一圈。

    香气漫开,周至遥咽了咽口水。许是因为没有味觉,她的嗅觉倒比别人灵敏些。

    肉香,葱花过了热油的焦香,面皮在沸水里翻煮时的碱味,一层叠着一层。

    郑远非也盯着锅里起伏的饺子。忙活了一大通,他的胃空得发慌。

    白生生的面皮吸饱了水,渐渐透出底下馅料的颜色。粉的是肉,绿的是葱花,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画。

    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饱足感,好像只要凑近了闻上一鼻子,胃里空落落的难受就能缓上三分。

    郑远非甚至在这鬼地方感到一丝温馨,那是他在家里都不曾感受过的。

    饺子熟了,蔡大婶开始往饭盒里盛。

    铝饭盒一溜排开,每个都装得满满当当,一盒二十多只,饺子挤着饺子,盛满就“咔嗒”一声扣上盖子,再摞到手推车上。

    盛起一锅就下一锅新的。刘师傅看火,其他人将饺子分发下去。

    蔡大婶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在过道里吱呀吱呀地响。

    她给打牌的纸人面前搁一盒,顺手把那几张永远打不完的纸牌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

    给拨弄纸手机的年轻人塞了一盒,嘴里念叨着“别老低头,先吃饭”;

    有个纸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像在打盹,她把饭盒轻轻放在它膝盖上,放稳了才松手。

    “以前跑车的时候,那才叫热闹啊。我推着车一路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嗓子都喊劈了。”

    蔡大婶说着,将一盒饺子塞在周至遥手里。

    铝制饭盒隔着盒底烫着她的掌心,热度顺着血管一路漫到胸口。

    眼前的一切像被温水化开的肉。

    先是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笑,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炸!谁能管上!”

    再是颜色。那些惨白的纸面染上了肉色,蜡黄的,黝黑的,红润的。

    纸糊的衣裳变成灰扑扑的棉袄、蓝色的工装、领口别着钢笔的中山装。

    纸人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