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走在去公司的路上。
相比于江霁月的神清气爽、步履轻盈,徐如意简直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她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两步就是一个哈欠,眼泪都困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我要猝死了……”她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有气无力。
“昨晚那个剧太上头了,我本来只想再看一集,结果一不小心追到了一点……我现在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
江霁月看了她一眼:“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谁?”
徐如意缓慢地转过头:“肉身。”
江霁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徐如意费劲地睁开眼,看着身边精神抖擞、连皮肤都透着健康光泽的江霁月,眼神里渐渐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嫉妒。
“不是,江霁月,我昨晚看你屋里的灯也挺晚才灭,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她伸手捏了捏江霁月紧实的手臂,啧啧称奇:“而且你这一大早还去跑了五公里?”
“习惯了。”江霁月侧过头,看了一眼困得东倒西歪的室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以前训练的时候,每天五点多就得起床,早功、晨跑,一天不落,后来不练了,生物钟也没改过来。”
徐如意一脸绝望。
江霁月顿了顿,又十分客观地补充了一句:“你这个不一样。”
徐如意警惕地看她:“哪里不一样?”
“你是自己作的。”
徐如意:“……”
她沉默了两秒,悲愤地控诉:“咱俩刚同居第二天,你就开始人身攻击了是吧?”
江霁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几分钟后,两人下了天桥,走进恒星大厦。
刚进一楼大堂,江霁月就在咖啡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如意,你先上去吧,我得去给盛总买咖啡。”
徐如意已经困得连头都懒得回,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径直朝电梯走去。
江霁月转身进了咖啡店。
盛知远虽然是顶级富二代,对午饭和晚饭挑剔得近乎苛刻,从食材到产地都有要求,早餐却意外地简单。
他不讲究花样,也懒得浪费时间,每天只吃楼下轻食店固定的几样东西。
周一,雷打不动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配一杯冰拿铁,无糖。
江霁月拎着早餐上楼,按照他的习惯摆好,连咖啡杯口的方向都顺手调整了一下。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盛知远走进来,习惯性地往桌上扫了一眼,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冰拿铁,无糖,一样没错。
他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后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微苦的咖啡入口,“不错。”
起床气散了大半,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时间。
“准备出发。”
江霁月应了一声,立刻拿起提前整理好的项目资料。
钱舒然那边已经安排好车,几个人没有多耽搁,很快下了楼。
车子驶出恒星大厦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江霁月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项目资料,钱舒然和盛知远坐在后排,车内一时很安静,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Jackie,先跟你说一下,一会儿去的地方情况比较复杂。”
副驾上的沈霁月回过头看她。
“北郊有个城市更新项目,原来是八十年代的国营厂,后来改制,留下不少职工宿舍、商铺和自建房,还有几户建厂以前就存在的老宅,产权关系很乱。”
她顿了顿。
“项目拖了七八年,前一家开发商资金链断裂,留下不少烂摊子。恒星去年接手以后,准备重新启动。”
江霁月翻了一页资料。
“前一家是不是还私下许过条件?”
钱舒然看了她一眼。
“对,为了让人尽快签约,承诺过额外补偿和回迁条件,现在换了主体,很多东西根本兑现不了。”
江霁月点了点头。
这种项目,恒星既然敢接手,至少证明在政策、资金和收益层面还有继续推进的价值。
真正难解决的,从来都是人。
果然,钱舒然继续道:“现在现场分成好几拨,有人嫌补偿低,有人要求原地回迁,还有商铺租户觉得自己经营了十几年,也应该拿补偿。”
她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沉了一点:“最近还有人在外面放消息,说恒星接盘以后,就是想压价清场。”
江霁月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下,压价清场。
这种词一旦传开,真假反而已经不重要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情绪一旦先形成,后面的所有解释,都很容易被当成辩解。
“所以今天盛总亲自过去,是想给他们一个态度?”
一直没说话的盛知远这才淡淡开口:“至少让他们知道,恒星愿意谈。”
江霁月点了点头。
钱舒然却忽然看向她:“不过现场可能有人闹事。”
江霁月眉梢微微一动。
钱舒然停了一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所以,发挥你优势的时候到了。”
江霁月又一次回头看着她:“您说的是观察力,还是武力值?”
钱舒然还没回答,盛知远已经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淡淡开口:“最好是前者。”
他顿了顿:“实在不行,再用后者。”
江霁月:“……”
她默默低下头,继续翻资料,很好,看来今天这趟外勤,确实不会太无聊。
车开进项目现场,远处几栋老旧的筒子楼立在施工围挡后,墙皮斑驳,窗户外横七竖八地搭着防盗网和晾衣杆。
再往里,是一大片已经拆了一半的旧厂区,红砖墙、废弃烟囱、裸露的钢筋,还有几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
江霁月下车的第一眼,就明白钱舒然为什么说这里情况复杂。
围挡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商户,也有几个明显是闻讯赶来的自媒体和记者。
几名项目负责人站在人群前解释,保安则不远不近地守着,场面暂时还算稳定。
盛知远一下车,人群里的动静明显大了一些。
“就是他!”
“恒星的人来了!”
“让他们负责人出来说话!”
钱舒然快步走到盛知远身边,压低声音:“今天比预计的人多。”
盛知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一眼现场,北京六月的天,他居然还是一身西装革履,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峻利落。
“不多。”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这才哪儿到哪儿。”
钱舒然:“……”
盛知远已经抬步往前走:“既然来了,就谈。”
周围声音嘈杂,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到盛知远身上,他却走得不紧不慢。
没有保镖开路,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势,只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色淡淡地穿过人群,像眼前这些愤怒、质疑和虎视眈眈,都不足以让他多乱一步。
江霁月紧跟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喊得最凶的人,而是先快速扫了一遍四周。
左边是施工围挡,右边堆着一批尚未使用的建筑材料,上面松松盖着一块蓝色防雨布,四角只压了几块砖。
最前面的几个中年男人情绪激动,正在和项目负责人争执;几个老人站在后面,不停附和;更远处,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暂时看不出明显危险。
盛知远已经停在人群前,他没有站到保安后面,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乱糟糟的声音莫名顿了一下。
“我是恒星资本盛知远。”他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
“今天过来,就是听你们有什么问题。”
“听有什么用?”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你们这些有钱人说得倒好听,最后还不是想压价?”
“就是!”
“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凭什么说拆就拆?”
“前面那家公司答应的条件,现在你们不认了,吃亏的还是我们!”
声音越来越多,盛知远始终没打断,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
直到最激动的几个人终于停下来,他才抬了下眼:“说完了?”
盛知远这才开口:“前一家公司的私下承诺,恒星不可能全部承担。”
人群立刻又炸了。
“凭什么!”
“说到底还不是不认账!”
“你们资本家都一个样!”
盛知远没有提高音量,连神色都没变:“但是——”
只是两个字,周围的嘈杂却莫名渐渐低了下去。
他站在烈日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人群。
“合法产权、正式协议,以及恒星应该承担的安置责任,我们一项都不会少。”
有人还想说话。
盛知远已经继续开口:“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给各位一个态度,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我也会讲清楚。”
最后,他停了一下:“但想靠谣言,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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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答应不合理的条件——”
盛知远抬起眼,唇角甚至隐约带了点极淡的笑意:“绝不可能。”
现场短暂地静了一瞬。
江霁月站在他身侧,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平静,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面对的不是几十个个情绪激动的人,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恒星那么多人怕他,又服他。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没有任何局面,真正能让他乱。
还真是他的风格,从不轻易许诺任何自己做不到的东西。
安静没维持多久,人群里很快又有人开始争论,声音此起彼伏,现场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江霁月始终站在盛知远身侧,她在观察四周的人,也观察任何可能随之而来的危险。
喊得最凶的几个,虽然情绪激动,但手上什么都没有,也始终和盛知远保持着距离。
一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几次想往前挤,都被旁边的人拽住。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争执。
“你们就是想逼死人!”一个男人猛地往前冲,被保安拦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原本站在人群外围的老太太突然拎着桶冲了进来。
她跑得踉踉跄跄,神情却近乎疯狂。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江霁月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只桶上。
“你们拆我家祖宅!”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尖得几乎变了调,“断人根基,坏人风水,是要遭报应的!”
她死死瞪着盛知远,猛地举高了手里的桶:“你不是有钱吗?我今天就用黑狗血破了你的财运!”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秒,她已经猛地抡起手里的桶,目标直冲盛知远。
来不及把人拉开了,江霁月几乎没有思考。
她猛地转身,右手一把抓住旁边那块防雨布的边角,用力一扯,压在上面的砖块滚落下来。
哗啦一声,整块防雨布被她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掀起。
几乎与此同时,一桶黑红色的血迎面泼了过来。
“哗——”腥臭的液体重重砸在防雨布上。
头发乱了几缕,垂在脸侧,原本干净利落的白衬衫上已经溅开大片暗红,从肩头一路蔓延下来,凌乱得触目惊心。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挡在盛知远面前。
盛知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白色的衬衫,暗红的痕迹,微乱的黑发。
还有刚才那一瞬间,东西泼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身体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盛知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受伤了吗?”
“没有。”江霁月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抬手擦了擦脸侧,指尖顿时沾上一点暗红。
盛知远的视线落在那一点颜色上,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喉结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以至于现在,他看着她脸侧凌乱的碎发,竟然生出一种伸手替她拨开的冲动。
盛知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操。
他大概是真的有点不正常。
江霁月对此毫无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白衬衫,转头看向他。转头看向盛知远。
“盛总。”
盛知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嗯。”
“这个算工伤吗?”
“……”
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截断了一半。
江霁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斑斑点点的袖口,非常严谨地补充:“这件衣服可能报废了,不少钱吧。”
盛知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刚才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快得像是不要命,现在危险过去了,第一件事居然是想着衣服值多少钱?
他慢慢收回视线:“回头让Grace再给你买几身。”
江霁月明显放心下来:“那就行。”
盛知远看着她白衬衫上那些凌乱盛开的暗红色痕迹:“还有。”
江霁月抬头。
“今天表现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奖金双倍。”
江霁月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真的。”
江霁月嘿嘿一笑:“那这身衣服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