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着?是不是挺好的?”王奶奶一直观察着江霁月的神色,见她眼底流露出满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这院子呢,旧是旧了点,就是离你上班地方近,这年头在北京,少折腾一个钟头通勤,比什么都强。”
“可不是嘛。”张阿姨也在旁边接话,热热闹闹地招呼她进屋。
“来来来,先坐会儿,别站着了。”
客厅不大,一组米色布艺沙发靠墙摆着,旁边是一张老木茶几,家具都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其实啊,这房子收拾完,我原本是想整套租出去的。”
张阿姨在她对面坐下,说起女儿时,嘴上虽然埋怨,眼里却全是笑。
“结果我那闺女研究生一毕业,就在这边找了份工作,你说她一个姑娘家,自己住这么个平房,我能放心吗?”
王奶奶在旁边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孩子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闺女。”张阿姨理直气壮。
“后来我一琢磨,得了,干脆把另一间屋租出去,找个知根知底、爱干净的姑娘,两个人平时做个伴,也省得我老惦记。”
她说着,朝王奶奶一努嘴。
“这不,她一跟我说起你,我就觉得合适。”
江霁月笑了笑。
说着,张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眯眯地问:“对了,小江,你老家哪儿的啊?”
“河北的。”
“哟,河北的啊?那离北京倒不远。”
张阿姨点点头,又笑道:“能考到北京来,学习不错吧?”
江霁月笑了笑:“还行。”
“家里人都还在老家?”
江霁月顿了一下。
“嗯,还有我妈。”她回答得很平常,像这件事早已经习惯了。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往细了问,只笑着点点头。
“一个姑娘在外头不容易,对了,小江,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
江霁月谦逊地笑了笑:“就在对面的恒星集团,做个小助理。”
“哎哟,恒星啊?”张阿姨眼睛一下亮了,“那可太巧了!”
她一拍腿,扭头就看向王奶奶:“你说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
“怎么着,你闺女也在那儿?”
“可不是嘛!”张阿姨一下来了精神:“我闺女也在恒星上班。”
张阿姨说起女儿,语气里明显带了点骄傲:“她是那个……什么部门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
“反正一天到晚项目啊、合同啊、汇报啊,我也听不明白,就知道天天加班,回家还抱着电脑。”
王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张阿姨立刻摆手:“可不是吗,反正我闺女那个班,上得跟卖给公司似的。”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让江霁月感到无比耳熟的声音传了进来:“妈——!您过来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随着门帘被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掀开,一个顶着满头时髦羊毛卷、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跨进了门槛。
她根本没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语速飞快地抱怨:“合同我给您重新打印了,我都说多少回了,网上随便下的模板不能用,您之前那份漏洞一堆,真碰上个懂行的……”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
“……江霁月?”
“……徐如意?”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徐如意愣了两秒,脸上的错愕很快变成了哭笑不得。
“不是,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她把电脑和包往沙发上一放,几步走过来。
“你要租房怎么不早说啊?咱俩天天在一个公司待着,你这七拐八绕的,最后居然通过王奶奶找到我妈这儿来了。”
江霁月也觉得荒谬:“我哪知道这是你家。”
“那倒也是。”徐如意“嘿”了一声,又忍不住笑:“行,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熟人。”
张阿姨越想越高兴:“这下我可放心了。”
徐如意爽朗地笑了笑,顺手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屋里的装修风格,当初可都是我定的。怎么样,审美还在线吧?”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签字笔,也不坐,直接弯下腰,在那份新打印的合同上刷刷两笔,把原本的“押一付三”划掉,改成了“押一付一”。
“既然是你,那就别整那些虚的了。”她直起腰,语气干脆。
“押金意思一下就行,水电咱俩平摊,网费算我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江霁月接过合同,低头看着那行被划掉的“押一付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没等江霁月开口道谢,徐如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挽住张阿姨的胳膊,整个人往母亲身上一靠。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她冲江霁月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奖。
“您别看霁月平时斯斯文文的,人家可是盛总的贴身助理兼保镖。”
张阿姨一愣:“保镖?”
徐如意立刻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人家以前可是专业练武术的。”说着,她自己先乐了。
“这下好了,白天给盛总当保镖,晚上回来给我当保镖。”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房租收得值。”
江霁月的动作快得惊人,周六签完合同,周日上午,人已经拖着全部家当出现在了胡同口。
青灰色的砖墙下,一阵“咕噜噜”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只灰色行李箱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外壳早已磨得褪色,边角甚至还贴着几块透明胶带。
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四只老旧的万向轮颠得东倒西歪,每走几步,都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声响。
江霁月一手拖着箱子,另一边肩膀上还扛着个巨大的蓝色编织袋。
“来了来了!我帮你……呃?”
徐如意收到微信,穿着家居服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先看了看江霁月,又往她身后空荡荡的胡同扫了一眼。
徐如意终于忍不住问:“搬家公司的车呢?”
江霁月看了她一眼:“什么搬家公司?”
徐如意:“……”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那个贴着胶带的旧箱子,再移到那个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蓝色编织袋上。
“不是,我的月啊。”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你就这点东西?”
江霁月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把肩上的编织袋往上托了托。
“都在这儿了。”又拍了拍袋子:“被褥和枕头。”
再指指行李箱:“衣服,日用品。”
“这也……太极简主义了吧,快快快,快进来!”
徐如意赶紧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想拿那个袋子,结果发现死沉,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拉箱子。
江霁月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几套还罩着防尘袋的职业套装。
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
“豁!可以啊。”徐如意一眼就瞄见了那几套剪裁考究的西装,走过来随手翻了翻。
“鸟枪换炮了?”她抬头看江霁月:“盛总给你买的?”
“哪能啊,他才不管这些。”
江霁月苦笑了一下,把衣架挂好。
“是钱特助带我去买的,入职那天萧总嫌弃我穿得一身黑,说我站在他旁边不像助理,像个……代客泊车的停车小弟,像卖保险的。”
徐如意笑道:“这已经是他那张嘴能说出来的最委婉的话了。”
徐如意随手拎起一件真丝衬衫,两指捻了捻柔软的衣料,眉梢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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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啧,下血本了啊。二十二姆米的重磅桑蚕丝双绉,料子是好料子,垂坠感也好”
她顿了顿,又翻了翻里面的接缝:“不过这牌子嘛,至少一半的钱都花在Logo上了。”
见江霁月一脸诧异,徐如意得意地扯了扯自己的亚麻裙摆。
“那当然,我这可是家学渊源。”
“我妈以前做裁缝的,我从小耳濡目染。你看我这身,没Logo,可版型、料子、舒服程度,未必比商场里几千块的差。”
她又拍了拍那几件昂贵的职业装。
“这几件留着撑场面,当战袍。平时通勤别天天拿这么贵的衣服折腾,回头让我妈给你量几套,保证看着像精英,还耐穿。”
江霁月看着她:“多少钱?”
徐如意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
江霁月很认真:“我按市价付手工费。”
徐如意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好气地笑了。
“行行行,知道你不肯占便宜,布料钱你自己出,手工费以后再说。”
江霁月这才点头:“那没问题。”
收拾得差不多后,两个人一起走到院子里。
江霁月站在墙角那块空地前看了半天,忽然来了兴致。
“如意,这块地翻一翻,应该能弄个小花坛。”她比划了一下:“种点什么?”
徐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咱俩白天都得上班,谁有空天天伺候那些娇气的?”
她想了想。
“要不就种点月季。皮实,花期还长,哪天忙忘了浇水,也不至于立刻死给你看。”
江霁月点点头:“行,回头我先把这块收拾出来。”
徐如意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行了,房也搬了,合同也签了,现在有个最重要的问题。”
江霁月看她:“什么?”
徐如意神情严肃:“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徐如意眼睛瞬间亮了:“具体解释一下这个会一点?”
“简单的家常菜都还行。”
徐如意越听眼睛越亮。
“够了。”她郑重其事地握住江霁月的手。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个家的核心技术人才。”
江霁月:“……那你会什么?”
徐如意坦然道:“我会点外卖。”
江霁月沉默了两秒:“那确实也算技能。”
徐如意笑着说:“放心,我不白吃你的。以后菜钱我出,碗我洗,垃圾我倒。”
江霁月立刻说:“菜钱平摊。”
“行行行,平摊。”
徐如意翻了个白眼:“知道你账算得比谁都清。”
“不过啊,就咱俩这个工作强度,周一到周五能在家吃上饭的几率估计不大。”
江霁月想了想:“那就周末再开火。”
午后的阳光落进院子里,风吹过晾衣绳,几只旧塑料夹子轻轻碰在一起。
徐如意笑了:“行,就这么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庆祝乔迁,咱俩吃顿好的去。”徐如意挽住她,十分豪气:“涮羊肉还是烧烤?今天姐允许你点贵的。”
周一清晨,北京的天早已经亮了。
六月的阳光从胡同的屋檐间斜斜落下来,巷口的早点铺早已支起摊子,油锅滋滋作响,早餐的香味沿着窄窄的胡同慢慢飘散。
江霁月已经跑完五公里回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收表,七点半。
江霁月走进院子,发现徐如意的房间一点动静没有。
她无奈地走到窗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如意?醒醒,七点半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声痛苦的哼哼:“唔……这就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叹:“我的天,周一为什么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