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霁月拉开武馆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街角那家包子铺,门口摆着一笼一笼的包子,冒着了白滚滚的热气。
平时这个点,卖包子的马阿姨早就该挂起招牌式的热络笑脸,高声吆喝着“小江今儿又起这么早。”
江霁月走过去的几步里,目光不露痕迹地在摊子前一扫。
马阿姨正在给别人装烧包子,塑料袋扯了两次才扯下来,耷拉着的嘴角和眼底下两道浓重的青黑。
江霁月扫码付了钱,顺口问了一句:“马阿姨,怎么了,看着昨天没睡好啊?”
马阿姨叹了口气:“愁孩子买房呢,昨天刚算完首付,把我和他爸头发都愁白了。”
江霁月接过包子笑了笑:“那说明快办喜事了,这是好事啊。”
马阿姨愣了愣:“好事?”
“当然。”江霁月咬了口包子,语气轻松,“要是真没姑娘看得上您儿子,房子都省了。”
马阿姨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你这丫头。”
江霁月继续说:“有人愿意跟您儿子一起盘算以后,总归是好事,房子嘛,慢慢攒就是了。”
马阿姨脸上的愁色终于散了些,嘴里还在念叨:“说得轻巧,你是不知道现在这房价……”
手上却已经顺手往她袋子里多塞了个茶叶蛋。
江霁月握着手里沉甸甸、还透着热气的袋子,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个茶叶蛋。
其实不值多少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天底下的父母好像都是这样,自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手里只要还剩下一点东西,也总想着先往孩子怀里塞。
江霁月站在街边沉默了几秒,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老款手机,点开微信。
她先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报了个平安,说自己正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
没过几秒,妈妈很快回过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小月,我今天早上才看到你又给我转钱了?我这自己的钱够花的,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租房吃饭都要钱,别老顾着家里……】
江霁月盯着屏幕,把那段语音从头听到尾。
她心里很清楚,妈妈有退休金,平时的确不缺吃穿。
可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几乎耗光了母女俩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老太太那性格又是一辈子劳碌命,根本闲不住,前脚医生说彻底恢复了,后脚就又瞒着她返聘了回去。
说到底,还是怕拖累女儿。
江霁月叹了口气,回了一串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话:【妈,没事的,我现在在徐师兄那呢,他这边正好缺个教练,提成高着呢,我昨天光是陪练就赚了四位数。】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试图让老人更安心:【钱你收着,吃喝都别省钱,等我今天面试成了,以后赚得更多,这家公司工资比市面上高不少呢。】
这次倒不全是假话,工资确实高,江霁咬了一口还热着的包子。
至于能不能拿到,那就看她今天的本事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银行,账户余额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比上个月好看一点,但离她理想中的安全线还差得远。
江霁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特别简单,伤心了,看看余额,开心了,看看余额,迷茫了,也看看余额。
虽然大多数时候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但至少能提醒她,这些年起早贪黑、加班熬夜,也不算全无收获。
钱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账户里的数字每多一点,她就觉得自己离那种无法掌控的人生远了一点。
江霁月按灭手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行了,感伤结束,该赚钱了。
电梯一路安静向上升,江霁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这副皮囊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质检。
这套看起来剪裁还算利落的黑色西装,是她唯一一件值钱的衣服,虽然布料因为洗的多变薄了一些,但在室内光线下看不出来。
最关键的是那双皮鞋,鞋跟昨晚不小心磕破了一块皮,她今早出门前,用一只黑色记号笔,仔仔细细涂黑掩盖住的。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很好,只要没人趴地上研究,应该发现不了。
她满意地收回视线,买东西得讲究性价比,一双鞋穿到报废才算回本。
虽然目前的生活要重新开始,不过问题不大,面包会有的,存款也会有的。
只要今天能把顶楼那位出了名难伺候、换助理比换项目还勤的盛总拿下,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应该还能再好看一点。
电梯门开,走廊里流淌着恒星一贯的冷色调,前台林雅琪看到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助理面试的吗?”
她神色自若地迎上前台的视线,嗓音清洌而平静:“是,江霁月。”
林雅琪在系统里核对了一下名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小姐,请跟我来。”
“江小姐,这里是今天总裁第二助理的第一轮初试现场。”林雅琪递给她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和一支电容笔。
“终面之前,所有候选人需要先完成集团统一的职业性格倾向测试以及一组基础行政逻辑笔试,答题时间四十分钟,系统会自动评分,通过者才能进入下一轮,请落座。”
“谢谢。”江霁月道了声谢,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开始认真做题。
第一部分是性格测试,第二部分是行政案例分析,第三部分是公文流转。
江霁月一路做下来,甚至生出几分亲切感,毕业六年,她先是在国企行政岗摸爬滚打,又给集团总经理当了两年秘书。
这些题目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在回忆她这些年到底替老板擦过多少屁股。
四十分钟后,平板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第一轮客观题测试已完成,得分:优秀。】
紧接着,她被工作人员引进了隔壁的会客室,进行了一轮简单的面对面初选面试。
面对HR抛出的几个行政管理和危机处理案例,江霁月回答得从容不迫。
初面结束,面试官客气地请她回去等下一轮终面通知。
江霁月神色自若地道谢退出,电梯中途停了几层,涌进来几个穿着恒星集团工牌的年轻员工。
大概是确认没有领导在场,几人压低声音,却依旧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看热搜了吗?盛总又出事!”
“看了,一大早就爆了。”
“董事会那帮人今天全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看见赵董他们上楼。”
“那盛总今天麻烦大了……”
盛总?好像就是她今天应聘岗位未来的直属领导哦。
江霁月等他们都走了,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点开微博,首页最上方赫然挂着一个深红色的“沸”。
#恒星集团总经理盛知远#
#盛知远深夜冲突#
#恒星集团回应#
她随手点进词条,最上面挂着的是一段偷拍视频。
一看就是手机拍摄的,画面极具冲击力:平日里在财经杂志和各种采访视频中永远矜贵优雅的盛知远,此刻却满脸戾气。
镜头晃动中,几个奇装异服的年轻小伙边骂边推推搡搡,听不清他们到底那句话触到了盛总的逆鳞。
只看见背对着镜头的男人忽然动了。
一脚踹翻最先冲上来的人,紧接着侧身避开挥来的拳头,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镜头晃得更厉害了。
有人尖叫,有人劝架,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抄起酒瓶砸了过来。“砰”的一声。
玻璃炸裂,碎片四溅,盛知远偏头躲了一下,还是慢了半步。
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出现在侧脸,鲜血沿着冷白的皮肤一点点滑下来。
那张原本过分优越、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也因此陡然多出了一种逼人的危险感。
视频的最后一秒,画面在一片混乱的惊呼声中定格。
昏暗的街灯下,盛知远缓缓侧过脸,看向了偷拍的镜头。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眼尾天生微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模样。
可此刻,那双眼睛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里面没有怒火,也没有失控,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
评论区已经彻底炸开,颜粉在讨论他的脸,财经媒体在分析恒星的股价,,各种真假难辨的豪门秘闻和匿名爆料满天飞。
江霁月却重新把进度条拖了回去,又看了一遍。
她的关注点和评论区显然不太一样。
视频里,盛知远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腰胯发力完整,重心极稳,后面那记重拳虽然有点急,却不是毫无章法的街头乱打。
明显练过,只是看得出来,没怎么真跟人动过手。
江霁月想了想,顺手点开评论区,在一堆“老公好帅”和“恒星药丸”的评论中留下一句话:
【这一脚能打八十分,后面只能打三十分,看得出来练过,但没怎么真打过,另外,你右手第二、三掌骨现在应该疼得不轻。】
发送,然后退出微博,一气呵成,仿佛完成了一次专业人士认证。
客观评价,长得确实不错,但对江霁月来说,帅不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决定她未来几年的薪水,希望脾气差归差,工资能按时发。
与此同时,恒星大厦顶楼会议室的走廊里,几个恒星的老股东正聚在一起,各个脸色难看。
“老秦,你看这像话吗?”
王董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火气,“这小子从小就一身反骨,十来岁被他爸扔到美国,好的没学会,倒把那套离经叛道学了个十成十,如今刚回国,就敢拿整个恒星陪他折腾。。”
“谁说不是呢?”赵董冷笑一声。
“我还记得他大学那会儿,硬是闹着要跟家里断绝关系,整整一年杳无音信,亲爹说不要都能不要的人,你还指望他顾念咱们这些老伙计的情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现在好了,大半夜在街上跟人打架,视频传得满网都是。恒星几十年攒下来的脸面,就这么让他丢得干干净净!”
“声誉还是小事。”一直没说话的刘总终于开口。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依旧圆滑,却字字都在拱火:“关键是这种时候,他还不肯停那个短视频项目的二期投资。”
刘总继续道:“撤线下渠道,砍传统业务,把钱往那些虚头巴脑的新东西里烧。多少老员工跟着恒星干了几十年,说裁就裁,说撤就撤。”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其他人一眼:“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王董冷哼一声:“什么年轻人改革,什么数字化转型,说得倒是好听。”
“说到底,不就是想把咱们这些老人一个个踢出局,好让整个恒星彻底变成他盛知远一个人的天下?”
赵董越说越怒:“这种时候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他哪来的底气还继续推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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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他根本不是回来接班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就是个疯子,是回来拆台的。”
秦总目光深沉:“本以为磨砺了几年,明远那股疯劲儿能收一收,没想到是藏得更深了。”
“老果他今天给不我们一个交代今天,他要是给不出一个交代……”秦老冷笑一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撤资的事,我绝不再拦着。”
会议室的门推开,王东轻哼一声,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宿醉未醒,或者正急头白脸准备跟董事会解释的盛知远。
毕竟这小子从小就一身反骨,行事离经叛道,昨晚才刚在街头跟人打完一架,如今视频闹得满城风雨,就算不狼狈,也总该有几分焦头烂额。
然而,巨大的落地窗前,盛知远正背对着门口。
清晨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出挺拔修长的轮廓。他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装裤袋里,肩背舒展,姿态从容,看不出半点宿醉后的疲态。
他身边站着他的助理兼发小钱舒然,钱舒然正低声汇报着什么,神情沉稳。
直到她说完最后一句,盛知远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藏青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晨光落在眉骨和鼻梁间,那张脸愈发显得英俊、矜贵,又带着几分冷淡。
唯独脸颊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打破了这份过分精致的体面,平添几分危险。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真的在笑。
“各位叔伯,早啊。”盛知远开口,清冽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听不出半点昨晚深夜暴殴后的疲惫。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名表:“王叔,您今天又迟到了,连带着其他几位董事也迟到。”
“你——!”王董被这一句话堵得气血上涌,本就带着火气的脸彻底铁青。
他猛地将手机拍在长桌上,指着屏幕上那张带血的照片:“盛知远,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说我迟到?”
“全城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你作为总经理,是整个恒星的门面!就是这么给董事会交待的?”
“交待?”盛知远他长腿迈开,径直走到主位前,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极具压迫感地看向王董。
“王老,在这个房间里,唯一需要交待的,是为什么在这黄金六小时里,作为主管公关部的您,除了拍桌子,什么都没做。”
眼看气氛僵持,坐在一旁的秦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字字诛心:“明远,年轻人心气儿高,我们能理解,但恒星不是你一个人的。”
“老盛让你来坐这个位置,是为了给恒星注入新的血液,不是为了看你当街斗殴的。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我们几个老伙计,可能真的要开始重新考虑撤资了。”
盛知远没理他,回头看着钱舒然:“Grace,放数据。”
身边的钱舒然立刻会意,只一招手,身后的几个年轻金融精英迅速行动。
巨大的全息投屏瞬间亮起,首先跳出来的,是一连串刺目的账户预警。
紧接着,是几笔层层拆分后的资金流水,公关公司、营销机构、私人账户,资金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上。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王董:“昨晚那几个找茬的人,目前还没找到。”
“不过躲在暗处偷拍的人,还有今天早上六点准时冲上热搜的那几家公司,倒是查得挺快。”
王董脸色骤然变了。
盛知远看着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花了不少钱吧?”
“盛知远!”王董猛地拍桌而起,“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就算视频传出去是公关部失职,那当街打人的人也是你!恒星股价暴跌,也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盛知远居然承认得很干脆:“架是我打的,麻烦也是我惹的。”
他抬起眼:“所以我的麻烦,我自己解决,现在谈谈你的。”
钱舒然手指轻轻一点,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王董名下的持股与质押明细。
盛知远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私下把手里大部分恒星股份做了高比例质押,赌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定会第一时间保股价,保声誉,保市场信心。”
他看着王董,似笑非笑:“可惜,我没顾上救你。”
王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今早开盘之后,股价下跌,你的账户连续触及预警线和补仓线。”盛知远抬了抬下巴:“就在十分钟前,部分质押股份已经进入强制处置程序。”
盛知远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借这场舆论逼我下台,结果现在,先坐不稳位置的人,好像不是我。”
王董死死盯着他,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盛知远却不再看他吗,他的目光越过长桌,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要撤资?”
没人回答。
他也不急:“Grace,把凌峰集团的合作意向书发给各位叔伯看看。”
几个人低头看清内容,神情顿时变了。
盛知远靠回椅背,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想退场,可以,想卖股份,我也不拦着。”
“市场上有人愿意接,而且不止一家。”
盛知远抬起那双桃花眼,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所以各位不用拿撤资吓我,门外有的是人,提着钱等着进来。”
就在这时,钱舒然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下一秒,她抬起头。
“盛总,警方通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