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说道：“师傅，我如今已经快要二十岁了，自然比以前高许多。”
他低头瞅着师傅唇边的水珠，想像小时候那样用手给师傅擦嘴。
他的手刚伸出来，想起自己如今也算是大人了，在山下，他这样年纪的男子是要和女子保持距离的。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巾帕出来，递给师傅。
令臻拿过徒弟手中浅碧色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唇，刚吃了栗子糕，唇边有些粘腻。
她把擦完的帕子塞给徒弟，又回到躺椅上躺下了。
阿珩看着手中的帕子，失笑，在师傅面前果然不能讲究山下那一套男女有别的观念。
山下的女子塞帕子是为了示爱，师傅是为了让他去洗帕子。
他叹口气，把帕子又塞回衣袖里，和师傅说起那凶兽和黑影的事。
令臻听徒弟讲完，觉得那凶兽有些奇怪，像是被控制失去神智，和六年前那只当扈鸟的情况有些像。
还有那黑影，也出现的莫名其妙。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那只当扈鸟与现下这只凶兽，也许会有什么关联之处。
她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安慰徒弟道：“也许是某些修炼者豢养的凶兽，一不小心跑了出来，所以抓它回去。
阿珩看着她，点点头。
令臻想着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想要追踪如今也不知从何处查起。
当扈鸟死了，黑影和凶兽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暂时把这些烦心事放下，和徒弟说起另一件事，“阿珩，你想不想再有个师弟或师妹？”
阿珩刚回来，就听到师傅这么说，他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问道：“师傅，您刚刚说什么？”
令臻看着徒弟惊呆的样子，说道：“你走之后，山上太冷清了，师姐忙着淬炼法器，阿谦忙着炼他口中的绝世丹药，小师弟也专心削自己的木头。
只有我，除了修炼外，没有旁的事情可做，所以我想再收个徒弟，教他修炼。”
阿珩一时默然，这么多年来，师傅只有他一个徒弟，他习惯了，如果忽然多出个师弟师妹……
他看着师傅期盼的眼神，说道：“师傅若想收徒弟，徒儿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令臻看着徒弟，徒弟的表情淡淡的，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她笑道：“阿珩放心，你若有了师弟师妹，师傅绝不会偏私。”
她的师傅修缘真人，对待几个徒弟，也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她小时候，师傅会轮流带他们几个下山玩耍。
阿珩点点头，自己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师傅若收了五六岁的师弟师妹，比他足足小一旬，他自然不会和小孩子争抢打闹。
说不定到了那时，师傅还会让他代为教导师弟师妹。
这样想着，他心中不再纠结了。
令臻看着阿珩，他一点没有和未来的师弟师妹争宠的意思，她准备了一肚子哄徒弟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的徒弟从小就乖巧懂事，中间几年是粘人了些，如今长大了，下山历练回来后，竟又变回从前那种稳重懂事的样子了。
师徒二人聊完这个话题，阿珩就回屋了。
令扬正在屋里刻木头，见阿珩回来了，他高兴道：“阿珩师侄，你回来了？一路上可顺利？”
阿珩点点头，“遇到了一些精灵怪物，都不算难缠。”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把衣服解开。
他的衣服是上山前换好的一套，是以令臻并未发现徒弟的伤口。
令扬说完一句话后抬起头，就看到师侄坐在床上，裸露的手臂上有几道抓痕。
他放下手中的木头，“怎么还受伤了？”他走到师侄的床边坐下，接过师侄手中的药瓶，小心地往伤口上洒药。
阿珩的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尽力忍着痛，回应小师叔的话，“在西北方向，不小心被一头凶兽抓伤的。”
令扬看着师侄因痛意而有些发白的脸色，“师姐知道吗？”
阿珩侧转身体，说道：“我和师傅说了凶兽的事情，但她不知道我受了伤，小师叔不要告诉师傅，免得她忧心。”
令扬点点头，把师侄的胳膊扶正，开始包扎，心中却在想，阿珩这性子，真是从小到大就不用师姐操心。
他叹口气，他也想有个处处体贴懂事的好徒儿。
令臻觉得，自从徒弟山下历练回来后，就变了，不仅愈发地成熟懂事，还开始和她保持距离了。
下山历练前，徒弟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现在，只站在她身边淡定地陪她聊天；
以前她坐在躺椅上发呆，徒弟还会把脑袋枕在她的腿上。
师徒两人一起看落花，看远处的峰顶……
如今的徒弟，却只会默默地坐在她身侧。
令臻想，徒弟如今真的长大了，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粘人了。
她心中有些淡淡地失落，随后她就想开了，人都是要长大的。
她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缠着师傅，要师傅带她下山玩耍了。
徒弟也是一样的，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独立的生活。
就这样过了数日，令臻已经习惯了徒弟回山后的生活。
早起后，她先教徒弟练剑，上午，两人一起修炼。
中午，她在桃花树下的躺椅上休息，徒弟在她身旁默默打坐，到了下午，两个人一起在院中静修。
这样的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就被打破了。
令臻看着来找她评理的修鸿师伯与修竹师姑，一时有些头大。
阿宁师弟马上要六岁了，已到了修炼的年纪，修鸿师伯与修竹师姑因为此事吵起来了。
师伯说阿宁年纪还小，不用过早修炼，师姑却说现在年龄刚刚好，再不修炼，就来不及了。
令臻看着他们，示意阿珩去把阿扬也找来，她自己一个人，实在是招架不住。
令扬被师侄从竹屋里拉出来，就听到修竹师姑说：“此时不修炼，那要等到阿宁几岁？难道要等到他十几岁吗？”
令臻在一旁插话，“师姑，您忘了，我的师傅，您的师弟修缘真人，也是十几岁才修炼的，可是我师傅现在依然很厉害呐，师姑就别忧心了。”
修竹闻言，转头看着令臻，“以你师傅的天赋，若是他从小便开始修炼，自然比现在还要厉害。”
令臻被师姑的话噎住了，她转头看到小师弟，赶紧招手让他过来。
小师弟最擅长这种调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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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令扬快步走过来，笑眯眯道：“修鸿师伯和修竹师姑好。”
他摸了摸阿宁的脑袋，“师姑与师伯两人意见不同，一时分不出谁对谁错，那就问下阿宁师弟的意见吧。”
他蹲下身，温柔地扶着阿宁的肩膀，“阿宁愿意此时修炼吗？”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阿宁。
此时只有六岁的阿宁，转头看看爹爹和娘亲，思考了一会儿，稚声说道：“阿宁愿意修炼。”
他虽然小，但也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叫做涿光山，山上都是能够修炼灵力的人，他也应该和大家一样。
而且，他不想让爹爹娘亲再因为此事吵架了。
修鸿见儿子站在他娘亲那边，“哼”了一声。
但终归是自己一手带到大的儿子，他不忍心责怪，遂说道：“那就听阿宁的。”
修竹师姑看儿子站在自己这边，心中高兴，她得意地瞥了丈夫一眼，扭头牵着阿宁走了。
修鸿在后面追着母子二人走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令扬看着师伯远去的背影，感叹道：“原来感情再好的两个人，结成了伴侣，有了孩子，也会吵架。”
令扬上山时不过五岁，还不记事，并不知道凡尘中夫妻生活是什么样。
阿珩想起感情甚笃的父母，说道：“我小的时候，爹娘偶尔也会拌嘴，只是很快，他们就和好了。”
令扬说道：“希望师伯师姑赶快和好，不要再吵架了。”
令臻看着天真的徒弟和师弟，“我觉得未必会和好，修鸿师伯心里存了气，日后可能会在别的事情上发作出来。”
令臻还留有上山前的短暂记忆，她的那对父母，经常在家中互骂，言语不堪入耳。
甚至，他们每次吵着吵着就会动起手来，指责声，怒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若他们打完架还不解气，就会把她狠狠打一顿，骂她是个赔钱货……
她摇摇头，试图把这些难堪的记忆都甩掉。
阿珩与令扬看着令臻，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
令臻摸着下巴，决定告诉他们，日后若是选择伴侣，脾性相合、互相包容很重要。
她说道：“师姑脾气急躁又偏执，师伯温和却不够宽容。两人花前月下时，自然觉得十分美好。
师伯自己一人带阿宁时，全凭自己作主，两人也没有矛盾。
可现在，他们都想在教养阿宁的事上争夺主动权……”
令扬摸着下巴，他有些明白了，“师伯今日只是表面让步……
以后，还会有许多和今日一样的事，若是他们二人都不肯让步，那岂不是日日都要吵架？”
令臻看着阿扬，小师弟真是孺子可教。
她笑道：“阿扬日后，一定要找能与你互相让步、互相包容的人做道侣。”
阿珩在一旁默默地想，师傅看似心大，平日里很少会谈论感情之事。
原来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又过了几个月，树上的叶子逐渐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黄色、红色，涿光山上被斑驳的色彩所覆盖了。
山路上，也撒着一层厚厚的叶子，若是有人走上去，树叶们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