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迅速,日月如梭。
自那日凉亭一别,沈云汐已有好几日都未曾在府中碰见阿衍。
一来她性子本就惫懒,整日里不是窝在清汐院中不出门,就是抽着空陪她爹娘闲话家常。
任谁见了,都称得上一句: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
怕是整个苏州城再没有比她沈云汐更宅的姑娘了。
二来,阿衍那日在凉亭中说的一句话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沈云汐还没有做好要见他的准备,她有意避开他。
这几天,她心中思绪万千,还未曾理清。
她到底该不该将阿衍留在沈家?留在她身边?
阿衍的确生得貌美,性子也算柔弱,沈云汐一见着他的脸,便有些移不开脚,不然她也不会将他捡回府中,好生照料。
而沈家根基深厚,家业庞大,自沈云汐太爷爷那辈便扎根江南商道,立足经商。虽则近几年在走下坡路,可江南首富的名头,依然还挂在它身上。
可自爷爷与兄长相继离世,偌大一个沈府,如今只余沈父沈言轩一人独撑。
上有官府层层打压,下有商户虎视眈眈,沈言轩早已没了年轻时光耀门楣的念头,如今只盼着沈家上下能衣食无忧,他便算对得起祖宗了。
沈云汐平日虽懒懒散散,却也看在眼里。
爹的打算,她隐隐知晓,他并不愿沈家站在风口浪尖,只希望她与娘能一世无忧,平安喜乐。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睦睦,不分离。
沈云汐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小富即安,跟爹和娘安安稳稳过下去。
可再如何“小”,以沈家积累的财富,也“小”不到哪里去。
因而沈云汐早早便打算“去父留子”,寻个美貌听话的郎君生个孩子,让爹培养,以便未来继承沈家家业。
一开始将阿衍带回府的时候,沈云汐并未没动过这个心思,她当时只盼着他能早日恢复记忆,寻得家人。
可那日他说的一番话,却让她心中生了些涟漪,有了些想法。
阿衍的到来,于她而言,实在称得上是天降“赘婿”,他完美符合了她“孩子他爹”最佳人选的条件。
可唯有这失忆一项,让她有些…为难忐忑。她不知阿衍是何身份,家中还有何人,这些都是隐患。
还有那年龄,二十八…着实有些大了,爹娘怕是会介意。况且他这般年纪还未娶亲,也不晓得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毕竟这年头,中看不中用的男人也不少。
沈云汐伸手搭上太阳穴,轻轻揉了揉,心中暗道:罢了,再观察一段时日吧。
巳时刚过,红日还未升至高空,院子里暖洋洋的,沈云汐拿帕子盖在脸上,放松身心仰躺在躺椅上,瞌上眸子眯了会儿。
再睁眼,已是一刻钟后。
沈云汐摸了把脸,面上的帕子早已不知去向,料想是她睡着时随着微风被吹远了。
沈云汐清醒了几分,见院子里日头不大,便唤来绿芽让她将前几日新买的话本子拿出来。
不一会儿,绿芽手捧话本缓步走来,身后还跟两个小丫鬟,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拿着叠桌。
走近后,两个小丫鬟一面安放叠桌一面摆好瓜果零嘴与温茶,待全部安置妥帖后,便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随后,绿芽将话本摆在沈云汐面前任她挑选。
“小姐,今儿天气这么好,您不出去走走吗?”
见沈云汐挑得专心,随后拿起一本风物杂记,绿芽没忍住问了一嘴。
“不去,不想动。”
沈云汐换了个姿势,微微坐直身子双腿交叠,将那本杂记摊在她腿上。
绿芽无言,随即起身站在沈云汐身后。半晌后,又从屋中拿了把蒲扇出来,在旁边给沈云汐打着扇子。
主仆二人正安静着,前院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绿芽对她使了个眼色,二人退到不远处的回廊下。
一番交谈后,绿芽揣着拜贴走了过来,蹲在沈云汐耳边低语:“小姐,林少爷派人送来了请贴。”
“哪个林少爷?”沈云汐翻了一页书,声音不轻不重。
“林琦林少爷。”
闻言,沈云汐“嘶”了一声,嗓音微微提高:“牛皮糖?他给我递请贴作甚?”
不等绿芽回话,又立马道:“拒了,说我有事。”
绿芽面上有些犹豫:“小姐,林少爷说今日林氏商行有一场拍卖会,苏州城有名有姓的富商都收到了请帖,”顿了顿,接着道:“他还特别交代,说是唐家两位小姐也去。”
“沐锦和沐熙也去?”沈云汐皱了下眉,喃喃自语。
沈云汐沉默半晌,放下话本从躺椅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绿芽,拍卖会在什么时候?”
“午后未时开始。”
“行吧,时间还能接受。”沈云汐伸了个懒腰轻叹道,随即又想起什么,问绿芽:“对了,拍卖会都有些什么?”
绿芽闻言看了看帖子,回:“帖子上面写着古玩字画、名贵奇石、珍稀药材和木料、香料,还说有几件压轴的稀罕物。”
“嗯,”沈云汐点点头,拿过请帖又扫了眼,“你回他说我去了,记得把我和沐锦、沐熙安排在一个雅间。”
绿芽惊讶了一下:“小姐不是说不出去吗?”
“沐锦和沐熙都去了,我不去,回头沐熙能念叨我好几天。”沈云汐笑了下回道,随即又咬牙暗骂了一句:“哼,这个林琦!”
“你去吩咐一下小厨房,我今天的午膳不用做了,多备些点心温着就行。”沈云汐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面上笑嘻嘻的,“待会午膳我就去爹娘那蹭一顿。”
绿芽笑了一下,应声退下。
—
沈府离林氏商行并不远,坐着马车两刻钟便能到,沈云汐准备睡饱了再踩着点赶过去。
午时过半,沈云汐换好衣裳,又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带着绿芽出了清汐院,直奔门外的马车走去。
她沿着回廊往外走,刚走到花园的拐角处,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一个…她现在还不想看见的人。
夏侯衍正于廊下柱边站着,似在赏花观景,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身朝这边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小姐要出门?”
夏侯衍朝她弯起唇瓣,嗓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待她也依旧如初。
好似那日在凉亭中说着“若是衍已经多想了呢”的人不是他。
沈云汐见他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些生气。
“嗯。”她看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赶时间。”
言毕,沈云汐绕开他往前走了几步。
倏地,身后人一声低沉暗哑的“沈小姐”叫住了她。
随即,又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伴随着气流,尾音擦过沈云汐耳畔,酥酥麻麻的,让她心尖一颤。
“阿衍…能跟着沈小姐一起去吗?”
不待沈云汐回话,他又开了口,只是嗓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委屈:“沈小姐带衍回府那日,曾答应让衍留在小姐身边……”
话音落下,回廊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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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
绿芽提着食盒跟在沈云汐身后,闻言抬头悄悄看了眼沈云汐。随即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半晌,前方身穿藕粉色衣裙的少女微微低垂着头,似是叹息了一声:“阿衍,我上次答应你只是为了让你安心,好好修养,不是真的要你来为我做事。”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嗓音轻柔,可听在夏侯衍耳里却那么绝情。
“可是,”夏侯衍往前走了几步,离她更近了些,嗓音低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沈小姐,阿衍想跟着你去…”
“在这偌大一个苏州城,甚至是整个大雍……衍,只认得沈小姐一人。”
夏侯衍知晓,今日这么大张旗鼓地随沈云汐离开沈府,去参加拍卖会,绝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此次江南之行,是暗访,最紧要之事是寻回账本,而他并不准备出现在明面上。
若他此时出去,难保不会让萧何一党的人发现察觉。
况且,苏州城内定然还潜藏有萧太后派来追杀他的人,他需得小心再小心,最起码也得等方厉带人赶到。
可他等不起了。
未与沈云汐见面的这几日,夏侯衍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白日里只专心处理陈柯呈上来的密报,了解江南官场与商场的情形。
可一旦到了晚上,他脑海深处便控制不住地浮现一道身影。
有时,懒洋洋的,像只猫咪,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都不上心,却总能挠中他心窝。
可偶尔,她又会因为一道可口美食而雀跃不已,蹦蹦跳跳的,像只在林间自由欢腾的小鹿,无拘无束。
她活得如此简单、纯粹,又肆意,是他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从不曾见过的随心随意。
让夏侯衍,贪婪的想要将她整个人都据为己有……
就在昨夜,陈柯呈上来一封有关沈言轩之女沈云汐的密报。是他前夜没控制住嘴,不小心脱口让陈柯查的有关沈云汐生平大大小小的一应事件。
其中一条尤为刺眼。
因沈言轩唯一的女儿之故,沈云汐自及笈之后,身旁便围绕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痴缠于她的男子。
前段时日,也是因为她不堪其扰,这才于半月前去往沈家郊外的一处别院里躲清净。
夏侯衍盯着这段字来回逡巡,眼神中丝丝缕缕的杀意渐渐蔓延。
这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不需他出手便能轻易按下。
可唯有三人,有些不大好处理。
其中一人,便是之前为他看诊的那位温大夫,温云州,她母亲闺中密友的儿子。
另一人,便是回城那日在马车外叫住她的林少爷,林琦,她父亲私交甚好的友人林员外之子。
看完后,夏侯衍捏了捏眉心,摆手挥退陈柯。
却不想,临走之际,陈柯又禀告了一道让他心闷不已的消息。
林氏商行明日未时有一场拍卖会,邀请了苏州城内有名有姓的富商前去参加。
沈、唐两家赫然在内,唐家那两个姐妹去了,沈云汐又怎会不去?
到时候,又会有多少令人厌恶的苍蝇缠着她,围在她身边不停地转呢?
夏侯衍怎能忍受。
故此,他今日提前在此等候,就是为了与她意外相遇,再随她同去。
他眼神幽深,紧紧盯着面前这道柔弱的不可思议、仿佛他一掌便能折断的娇小身躯,眼底是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晦暗。
犹豫半晌,纠结半晌,少女终是松了口,语气里还藏着一丝不想被人发现的别扭。
“那你…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