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仪芳闻言,转过头看向堂姐,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己开口。宋瑶略一思忖:“我想挑个手脚干净、做事利落的丫头。管吃管住,只专门伺候我一人,平日里洒扫洗衣等杂活都要做,还得有一手好厨艺。总之,是要当贴身侍女用的。”
飞仙门是允许带丫鬟上去的,不过长老们鼓励弟子自力更生。
——说是修心养性。
管事眼睛倏地一亮,搓着手说道:“姑娘好眼光!您这要求听着虽多,但咱们牙行里还真有几位拔尖的丫头能胜任,既能干粗活,又能下厨,还能贴身伺候,这等‘全灶’又伶俐的丫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说到这,他刻意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像这样的丫头,寻常人家买去当个得力管事都使得。若是按您的要求,这身价嘛……少说也得这个数,十两银子打底。”
十两银子……宋瑶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银子够。
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人合眼缘,手脚干净,价钱好说。”
管事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也不啰嗦,直接冲着内堂喊人。
不多时,三个年纪相仿、衣着略显单薄的丫头便低着头,怯生生地从内堂走了出来。她们在宋瑶面前一字排开,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主家发落。
“这三位是春桃、柳芸,还有于翠。”管事指着最边上的那个丫头,特意加重了语气。
“于翠?”
宋瑶的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直直落在最后那个低垂着眉眼的女孩身上,在看清脸的瞬间猛地一怔。
这张脸她认得。
就是为了她得罪的国舅爷!
她震惊道:“于翠?你怎么在这里?你没逃过国舅爷的魔爪被卖到这里了吗?”
于翠还没开口,牙行管事抢先一步道:“姑娘可别乱说,这丫头是自个寻上门来,求咱们牙行帮忙找主家的。您来得也巧,她昨儿个才寻来,今日便让您给碰上了,可见是缘分。”
宋瑶的目光越过管事,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迸出一抹极亮的光,于翠也认出了她,着急忙慌地向恩人道谢。
“你别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娓娓道来:“盛京最大的仁寿医馆,每年正月十号到二十号,都会设棚免费看诊。我哥腿断了,前两日我悄摸带着他进京求医,郎中瞧过,说有一半把握能治好,剩下一半……全看造化。治腿的药太珍贵,足足要五十两银子。”
“我哥一听这价钱,当场就变了脸,死活不肯治了,拽着我要走……”于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压得极低,“他不知道我来这儿了。我想着去当个丫鬟,牙行给的银子就能凑齐药钱,我哥就有救了……”
宋瑶垂下眼帘,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涩。
唉,确实是个苦命人。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块沉甸甸的黄金,那冰冷的触感贴着胸口,提醒着她这笔钱并非凭空而来,更不是大风刮来的。
宋仪芳道:“堂姐,你要买下她吗?”
“不了。”宋瑶摇头:“我要前往霜州,路途遥远,她带着伤腿的兄长如何去得?”
管事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下去,刚想开口打圆场,宋瑶却又将目光重新落回于翠身上。
“不过……”她话锋一转,淡淡开口,“既然你急需这五十两救你哥哥的腿,我买你,这银子便算作是我借你的。”
于翠身子猛地一颤,双膝一软,重重地跪砸在青砖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涕泪横流。
“多谢小姐大恩!”
她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仰起头看向宋瑶的目光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小姐肯出这五十两银子,于翠若是只收钱不卖命,这辈子都没脸做人!我哥哥在村里,有街坊邻里帮衬着,他自己也能对付。于翠求小姐带上我,让我去霜州伺候您!”
她咬紧了下唇,字字句句都透着股狠劲儿。恩人出钱又出力,她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这钱拿在手里,比刀子剜心还叫她寝食难安。
宋瑶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母亲与堂妹,想听听她们的意见。宋仪芳见状,微微一笑,温声贺喜道:“恭喜堂姐。这丫头是个难得的,既懂规矩又忠心,为人本分不贪小利,留在身边使唤,最是稳妥不过。”
百里蕊也赞同宋仪芳的话,“我看这孩子就挺好的。”
宋瑶不禁揉了揉眉心,心中满是愁绪。于翠生得这般出挑,若是日后被哪个像国舅爷那般不堪的主子看上,这丫头的一辈子可就彻底毁了。
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她垂眸瞥向于翠,这才发觉这丫头竟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罢了,”宋瑶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心软做出了让步,“这样吧,我先随你回趟家,看看你哥哥的病情究竟如何,再作打算。”
于翠点头应下。
牙行管事也乐意。
于是,停在牙行的两辆宋府马车启程,浩浩荡荡驶向清灵村,车轮碾过宽阔平坦的官道,一路颠簸,渐渐驶入乡间泥泞崎岖的小路。
涂锦山常年闷在屋里,偶尔也只在近处走动,极少见到生面孔。今日妹妹领着世家小姐回来,他一时愣在原地,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惊诧。
听完妹妹讲述,他眼眶瞬间红透,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与形象,坐在轮椅上死死抱住妹妹腰身,将脸埋在她衣襟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行……哥不同意。我不让你走,更不让你去当丫鬟!你敢去,哥就不活了。”
宋瑶扶额,唉!这都什么呀?
她早就拒绝了,于翠真是的…
这算不算话本子里的阴郁残疾兄长?
她的心思还没来得及飘远,于翠便狠下心肠,将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反握住哥哥的手,柔声却异常坚定地安抚道:“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妹妹一定会把你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在京城治病,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这一年,涂锦山十五岁,妹妹十一岁。
百里蕊静静伫立在门旁,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她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一杆明秤。她微微抬眸,温声问道:“瑶儿,你可愿回牙行,重新挑个合心意的丫鬟?”
于翠有些慌,眼底涌上惶恐,看向夫人。
这是何意?难道不要她了?她又看向宋瑶。宋瑶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思忖,打算顾全大局,委婉地应下母亲的话。
谁知还没等她开口,母亲温软却笃定的声音落下来:“瑶儿,不要考虑那些个虚的,顺从你自己的心说便是。”
宋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砸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自幼爹娘不在身边,让她早早学会了藏起自己的委屈,凡事总先想着旁人,却唯独忘了自己。
在师门里,她习惯了替师弟师妹们筹谋打算;
回到宋府,为了不让母亲为难,她处处忍让,连嫡母和嫡姐都不敢得罪半分。
就连这回出来挑丫鬟,用的还是自己护送师弟回来挣下的镖钱。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女儿觉得……于翠与我有缘,心里是真的想留她。可、可她哥哥离不开她……”
百里蕊眼里满是疼惜,上前一步用温软的锦帕轻轻拭去女儿颊边的泪痕,柔声道:“是娘以前忽略了你,日后不会了。”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轮椅上的涂锦山身上。
语气依旧温和:“飞仙门的门医,乃是五灵山慎志明的首徒。他医术精湛,在江湖上享有极高的声望,只因某些缘故才归隐山林,做个隐世门医。你若愿意,可一同前往求医,若能治好这双腿,凭你的天分,顺势做个外门弟子,往后也能修习武艺。”
宋瑶惊声道:“江湖人称医仙的慎志明?他大徒弟竟是我们门医?”
怪不得那老人家身上有一股沉稳的气息。
医仙的大弟子,肯定沉稳!
于翠喜出望外,双膝一软想跪下谢恩。宋瑶离她最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稳稳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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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顺势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立下规矩:“在我身边当差,不必行那些跪拜的大礼,只需尽心相待便好。”
一旁的涂锦山静静望着这一幕,妹妹被温柔妥帖地护着,他眼底最后一丝防备与不安也悄然散去。
——妹妹跟着她,确实是个极好的归宿。
百里蕊点头,“罢了,你们一哭,倒叫我的心都软了,今日这事,也只能委屈老前辈了。”
宋仪芳极有眼见力,吩咐身边的丫鬟婆子保密。
众人齐齐应声,神色肃然。在这等大户人家当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心底,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宋瑶第一次收丫鬟,不立契约。
哪天翠翠想走,便走就是——
严格来说,算是侍女,不算丫鬟。
丫鬟的本质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或奴籍,需签订红契或白契。
两人是口头承诺,自愿留在身边当差,而非“买卖”。
于翠并未与牙行立下什么文书,宋仪芳特意差人给牙行管事送去了一笔“牙钱”,只当是全了介绍之劳。其实,她心里也暗自盘算着:谁能想到,那位名震江湖的医仙大弟子,竟正好在堂姐的师门里。
有这层渊源在,也算多一个人脉,她自然乐意替堂姐将琐事处理得妥妥帖帖。
此事尘埃落定。
翌日。正月十四,试灯日。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宋瑶一套拳法行云流水般打完,收势吐息后,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披上织锦镶毛斗篷,与早已在朱雀街等候的于翠汇合。
从今日起,于翠便正式跟在她身边,成了她贴身侍女。
两人并肩踩着晨光,步履从容地朝太常丞林府走去。
二师妹——镇北将军太凶!不想见到。
三师弟——堂堂世子府邸,门第森严,我这身份去了不是自取其辱吗?
小师弟——他家人不欢迎她!
宋瑶决定,还是找五师妹过上元节较好,怕再遇国舅爷,她让于翠戴上面纱。
“小师姐。”
一道平缓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她循声回首,视线恰好撞入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里。
是小师弟。他在马车里掀起一角车帘向外望去,眉眼平静,似乎早料到会在此相遇。
崔砚礼会在此等候,并非无迹可寻。小师姐特意留到上元节后再回师门,正月十四到十六,盛京正是灯火最盛、游人如织的时候。她久居飞仙门,怎会轻易放过这等热闹?
卯时晨练一结束,她多半会去找五师姐。
眼前这条路,便是最便捷的必经之途。
宋瑶正巧也有事要寻小师弟,见他在此,顺势迎了上去。
醉春楼的包厢内,门窗紧闭,只余师姐弟二人相对,于翠则在门外独自把风。
她率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师弟,你素来心思缜密,这回得帮我个忙。我想带我娘同去师门,只怕父亲和嫡母不允。你什么都不必做,明日只需随我去府上,往堂前那么一坐,替我压个阵即可。”
“压阵?”崔砚礼轻笑了一声,将茶盏稳稳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师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镇宅的神兽。”
宋瑶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冲他讪讪一笑:“放心吧,等回了师门,定有惊喜给你。”
崔砚礼不问惊喜究竟是什么,应下。两人又低声约好明日碰面的时辰,包厢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格外融洽。
正事谈完,宋瑶三言两语说清了于翠的事,她现在也是有侍女的人了。
大偃国礼法森严,尊卑嫡庶的规矩早已刻进市井生活的骨子里。宋瑶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回到京城,她暗中照猫画虎,模仿堂妹宋仪芳的做派,想将自己也雕琢成一位世家小姐。
顺利寻到贴身侍女,宋瑶心底开心不少,毕竟京城,真正的世家贵女身边,哪有缺了人侍候的?
崔砚礼不知她小心思,道了一声恭喜。
“师弟,你怎么没有小厮跟着伺候?”以他的地位,应该更有排面才对。
崔砚礼道了一句不喜,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