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崔氏,门阀之首,千载枝繁叶茂,冠盖满京华。崔砚礼降生之夜,天象异变,那位行踪缥缈、世人皆称“陆地神仙”的陆仙人竟踏月而至。族中耆老惊骇之余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焚香净手,恭敬请教天机。
陆仙人一卦千金,向来可遇而不可求。
他凝视襁褓中的婴孩良久,最终留下振聋发聩的判词:崔家气数虽盛,然劫数将至,唯有此子日后执掌宗祠、成为家主,方能挽狂澜于既倒,不仅助崔家逢凶化吉,更能再续千载荣光,保一族万世不朽。
多年来,崔氏一族死守着宗法旧制,奉行“立嫡以长不以贤”的铁律。
然而世事难料,郑琬本是一介卑微妾室,仅凭一夜,竟摇身一变扶为正妻。自此她地位稳如泰山,而原本的正妻许绣文却惨遭贬黜,沦为妾室。二人身份一朝对调,就连许绣文所出的孩子,也瞬间从尊贵的嫡系跌落为庶出。
此事知晓之人甚少。
就连崔砚礼本人都不知道——自他懂事起,他所做决定便几乎无人干扰,这次前往飞仙门习武,亦是他自己的选择。
正堂间。
杜寻菱仍不肯死心,眸光微动,软语温言道:“崔夫人,崔大公子身负宗族厚望,乃是崔家未来的顶梁柱。他如今尚且年幼,若是不告尊长便私自拜师,这等关乎前途的大事,夫人当真能放得下心吗?”
堂间一片寂静。
端坐正位的崔夫人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于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厅内沉寂。
她目光如炬,直直逼向杜寻菱。
并未开口,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重威压便已让小姑娘承受不住,惶然低下了头。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语调不疾不徐:“我崔家家事,何时轮到杜小姐在此置喙?便是族中长老对此都未曾有过半句微词,你又是谁?也配来对我崔家少主指手画脚?”
眼见厅内气氛凝滞,崔书慧连忙跑到母亲身后。
一边替她轻柔地揉着肩颈,一边软声撒娇道:“娘,您快消消气,莫要吓坏了寻菱。她也是一片好心,担心哥哥才多问几句,并无冒犯之意。”
说到此处。
她顺势倚在母亲身侧,眨巴着眼睛道:“其实女儿心里也惦记着呢,正想知道哥哥究竟去了何处。”
郑琬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心中暗叹这丫头当真是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杜寻菱不会是最后一个来打探礼儿下落的世家贵女。
开了这个头,往后只怕还会有更多不知轻重的小姑娘上门,若自己今日松了口,泄露礼儿去向,明日怕是有数不尽的名门闺秀要蜂拥至飞仙门,打着拜访习武的幌子去围堵献殷勤。
这倒并非郑氏妄自尊大。
单凭“未来崔氏家主”这一重身份,崔砚礼便已是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他才学过人、风姿卓绝,待人接物温润如玉,全然没有那些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跋扈之气,这般品貌心性,实乃凤毛麟角。
李仙韵隔着桌案悄悄扯了扯杜寻菱衣袖,冲她递了个眼色,随即又越过崔夫人肩头,向站在后方的崔书慧眨了眨眼。
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崔书慧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机灵地转了转,立刻乖巧懂事地上前一步:“娘,那您先好好歇息。女儿带她们去屋里取些物件,便先告退了。”
得了母亲首肯,三人轻手轻脚退出正堂,转身往内宅深处走去。
四周无人。
李仙韵快走两步,拦在二人面前,一语道破关键:“崔夫人要么是当真不知,要么便是有意隐瞒。无论哪种,我们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崔书慧刚张了张嘴,本想提议去寻父亲问个究竟。
可李仙韵早已看穿她心思,抢先一步摇了摇头。
“你母亲态度摆在那儿,想必是夫妇二人早已通了气。若连夫人都咬死不松口,你去你父亲跟前,只怕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杜寻菱靠于回廊柱旁,唉声叹气道:“那可怎么办?”
这时,崔书慧似是反应过来了。
不是?这两人为啥一定要打听她哥下落?“你们为啥要知道我兄长下落?”
三人面面相觑。
李仙韵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随口便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崔公子身为崔家未来顶梁柱,外头人心险恶,他又无武功傍身,我只怕他遭人算计欺辱。你有所不知,江湖门派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弟子间绝非什么兄友弟恭,向来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说到此处。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安抚道:“日后寻个由头,咱们悄悄去瞧瞧你兄长过得如何便是。若真有人给他气受,我们亦可暗中帮衬一二,别忘了,我可是当朝公主,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崔书慧点点头,有道理。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凑在一块儿合计一番后,这几个心思玲珑的小姑娘立刻便有了主意,开始不动声色地展开调查。
……
离京数千里外的飞仙门。
三公主李仙韵的堂兄李长宣,正灰头土脸地在后山挥汗如雨,卖力地砍柴挑水!
崔书慧的兄长崔砚礼也没好到哪去。
他正被小师姐严厉责罚。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长棍重重落下,他白皙的手心瞬间便红肿了一片。
“说过多少次了,练功不可急于求成,只需听我号令即可!你方才险些气逆冲撞筋脉,平日里的沉稳都去哪了?怎会如此急躁!”
小姑娘的呵斥声响彻庭院,字字句句都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少年背脊微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下不为例,落座吧。”
宋瑶放他一马,缓步走出竹舍,夏日的竹林清风徐来,竟无半点暑气燥热。她望着幽深的竹径出神,不知不觉,距离师父与母亲离去已逾月余,怎至今仍未归来?
思绪收回,她想起上次李长宣晕倒后,自己虽狠狠训斥了他一番,却也并未苛责过度,只让他随众人一道如常练气。今日恰逢沐休,除了三师弟主动请缨去劈柴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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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其余弟子皆聚于此习武。
才那一幕,全因小师弟急于求成,险些岔了气息酿成大祸,这才惹得她动了真怒。
这一个月,师弟师妹们进步极大。
宋瑶亦勤加练习,功力更甚。
“瑶丫头,你果然在这里。”
一声爽朗的男声出现在竹林中,七门门主李长儒随即出现,他身后还跟着一门大师兄祝远山。
宋瑶见二人联袂而至,料想定是有事,她轻“咦”一声,暂且敛起心头对母亲的牵挂,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李长儒闻言朗声一笑,那张周正端方的中年面庞上满是喜色,此刻眉眼舒展,显得格外爽朗精神:“特地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已被选中登上问道台了!此番可得拿出十足把握,切莫输给那些外门弟子。”
以往问道台的规矩向来如此:内门弟子全凭对自身实力的自信,方可主动请缨登台。而外门弟子只需在台上胜过一名内门弟子,便算大获全胜,能一步直接转为内门。
可一旦输了,那内门弟子的处境便极为难堪。
不仅会被视作徒有虚名、实力不济,更将沦为同门笑柄,日后在门内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宋瑶正思索着去不去。
不是怕输,是因为门内师弟师妹要她操心!
李长儒一眼便看穿她心思,爽朗一笑道:“你且收起那些小心思吧,长老们这回已经拍板定案,这人选你是推都推不掉的。”
小姑娘闻言,不禁蹙眉生疑:“往年皆是自愿报名,为何今年竟如此反常,直接内定了人选?”
竹林小屋内,原本正在打坐的几人早已心猿意马。
此刻谁还有心思练武?一个个看似闭目凝神,实则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竖起耳朵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长儒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旁人我或许不清楚,可是你嘛……”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了下来。
“快说!”小姑娘有些急了,忍不住出声催促。
见她这般模样,他慢悠悠地揭晓谜底:“谁人不知,我师兄对你寄予厚望,正重点栽培。长老们这是想借着问道台的机会,好好掂量掂量你的真本事。”
不去也得去!
长老们向来鲜少过问门主收徒之事。
此番破例,不过是想亲眼掂量一下宋瑶的斤两——看看她究竟有没有真本事,配不配得上温千均这般倾囊相授、鼎力栽培。
宋瑶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一旁的祝远山见状,那双若星辰般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他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微微倾身,语调柔和地安慰道:“师妹莫慌,师兄我也被选中了。届时你站在我身边,咱俩也好有个照应。”
大师兄也去?宋瑶打听着:“还有谁?”
“一至七门中的大师兄、大师姐、二师兄、二师姐,几乎都来。”
李长儒的话,让屋内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难度,今年会有弟子能通过问道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