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徐鹤周所说,港岛和贵省的距离远不止地图上的一千公里。
蜿蜒曲折的山路,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条街就能走完的小镇,构成了徐鹤周少年时期狭窄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金钱是世界上唯一的难题,于是他理所应当地觉得远方的施霓像童话世界里的公主一样过着幸福的生活。
而等他长大,去到更广阔的世界,明白世界上是有很多除金钱之外的难题和痛苦时,他对施霓的看法却已经太根深蒂固。
自负地认为,她一直生活地很幸福,比自己幸福,比很多人幸福,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远远看着。
“我错得很离谱,是不是,施霓。”他用着玩笑的语气,可声音实在苦涩,视线珍重地落在施霓脸上,将汗湿后不慎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拿开。
“不过你也没有信守承诺记得我,所以能不能原谅我?”
施霓的手就放在床边,绿色丝绸的布料,衬得她手腕格外的白,徐鹤周伸出手,却并没有握住她,而是放在了她的手旁边,天涯咫尺。
夜灯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徐鹤周有些颓丧地垂下头,像一只失去翅膀的白鹤。
除了时间,上天唯一的公平便是会给予这世上每个人痛苦。
万事不圆满,才是人类的宿命。
*
施霓醒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橙香味,让她的大脑神经感到放松。
她坐起身,屋内窗帘紧拉着,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低头,手上还有刚输过液的痕迹。
她下床往外走,来到客厅。
落地窗框住整片橘红日出,海面铺着碎金,晚风裹着咸湿气息漫进房间,纱帘轻舞,连空气都变得温柔慵懒。
施霓靠在走廊上,徐鹤周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这瞬间,施霓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平静,方才梦境带来的惊惧和混乱都慢慢褪去。
“你醒了?”徐鹤周发现她的身影,合上书站起身往厨房走,“饿了吗?我做了早饭,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一直温在锅里。”
他的语气和动作过于自然,施霓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看见徐鹤周眼下的青黑。
“你不会照顾了我一晚上吧?”施霓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徐鹤周顿了顿,语气很平常,“嗯,怕高烧反复。”
施霓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徐鹤周看出来,又解释说:“你是从我家离开才出的事,我当然要留下来。”
“那孙继呢?”
“他说有事要处理,下午再过来。”
施霓心里嗤笑,每次她发病醒来后,脾气都会很差,孙继是躲着她呢,正好有徐鹤周这个冤大头,顺理成章。
这次一定要把他的季度奖金扣掉。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好像和之前不一样,施霓并没有什么烦躁愤怒的情绪,甚至难得觉得轻松。
或许是这两天睡眠还行,想到这儿,她又看了眼徐鹤周。
“生病过后要吃清淡好消化的,我熬了粥,你试试。”徐鹤周将砂锅端上桌,盖子揭开,是山药小米粥,温和养胃很适合病后吃。旁边还有两盘很清淡的小青菜和清炒藕片。
说是早饭,其实已经十点多了,施霓睡了一晚,看到桌上的食物,肚子忍不住发出抗议,从善如流坐下来。
温热的食物咽下,胃部得到舒缓,四下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施霓以为徐鹤周会问她昨天是怎么回事,但他一直没开口,让她松了口气。
“你做饭手艺这么好?是学过吗?”施霓真有点好奇,忍不住问。
徐鹤周失笑,摇摇头,“上大学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做。”
“上大学前?内地高中不是最忙的吗?你还要做饭?”说到一半,施霓才猛地想起徐鹤周的经历,恨自己嘴快。
“我父母走得早,是我的邻居成姨领养了我,成姨赚钱供我上学,工作很忙,我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分担分担。”徐鹤周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施霓愣了一秒,快速思考该怎么在这种情境下回复。
“但你现在不是很优秀,成姨应该很开心吧。”
“她是很开心。”徐鹤周自己不吃,只盯着她,见她碗空了,又给她盛了一勺,“不过这两年她身体不太好,我就在家附近给她开了个小杂货铺,既不累又免得她无聊。”
“那挺好的。”施霓也是被人服务惯了,也没觉得哪不对,还自觉体贴地换了个话题,“你之前不是说家乡在贵省,贵省有什么好玩的吗?”
徐鹤周想了想,“贵省风景很好,有很多知名的景点,比如黄果树瀑布、荔波……”
“那你呢?”施霓打断。
“我?”
“对啊。我这人对景点什么的不感兴趣,你是贵省哪儿的?不如讲讲你的家乡,说不定更有趣。”
看着她坦然又好奇的眼睛,徐鹤周想,看来她是真没印象了。
也对,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况且不是连他也开始记忆模糊了吗?
徐鹤周视线放远,从脑海中翻找那些尘封的记忆,缓缓开口:“我出生在乌蒙山附近一个叫三江的村子,背后是很高的山,家家户户都种地为生,玉米小麦是主要的作物。高山上,夜里凉,大家喜欢在院子里乘凉,抬头看时,星星离得很近……”
他说着,越说越顺,原本模糊的村落慢慢在记忆里变得清晰……
“村子没什么特别的,值得提起的是村子附近有座很灵验的庙,庙里有很多小猫,庙前有一颗很高大的树,树上都是人们的心愿,没人知道这座庙到底叫什么,大家都代称为猫猫庙。那时候山高路远,交通不便,从家里去镇上的小学,需要走大概两个小时,常常天不亮就需要出发……”
等等,摸黑上学?
施霓不敢置信,虽然贵省是偏远点,经济差点,但这不都21世纪了嘛,国内还有这种地方?
每个人的认知都有边界,何况一个在繁华港岛长大,一个在群山中长大,施霓注定是难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徐鹤周说他走了很远,当时的她能明白徐鹤周的意思,但在情感上她没有任何感受。
可当这个上学的场景出现后,这个“远”字开始变得具象化了。
“那是不是很累?”施霓没想到有天自己也能说出这么人性化的关怀句,即便真假参半。
“那时候人小,体力好,倒是不觉得累,而且我挺喜欢上学的。”
施霓一哽,徐鹤周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稀碎的笑意落在他眼里,像一块水洗过的玉。
施霓有瞬间失神,这似乎是徐鹤周在她面前第一次如此真实的笑。
“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老师,她是来我家那边支教的,她告诉我,只有靠读书我才能走出去。”
国家政策很好,没两年山路修成了公路,父母买了一辆红色摩托车,在当年那可是十分时髦,他坐在父亲的后座,上学只需要四十分钟。
只是再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父母没有了,摩托车也没有了。
上学的交通工具重新变回了徐鹤周那双稚嫩的脚,那两个小时也从此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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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时间确实可以抚平很多伤痕。再次想起这个,徐鹤周也只剩淡淡的伤怀。
“徐鹤周,你会觉得不公平吗?”施霓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说出口的瞬间,她又后悔,这算什么问题。
然而徐鹤周回答地很快,很坦荡,“会啊。”
“但我也的确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件事,我需要完成的事太多了。而等有时间思考的时候,我又已经长大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说到这儿,徐鹤周忽然问施霓,“上大学的时候,我是直接从县里去的北京,你知道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吗?”
施霓疑惑地看向他。
“我觉得,玉米的成长和高楼大厦的建成一样震撼。”
这话实在举重若轻,徐鹤周的描写
徐鹤周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沉稳而不为名利所动,洒脱又随性,可以把五十万港币扔出去治一匹素不相识的马,心胸宽广到还可以原谅世界的不公,明明可以与她保持距离,又会莫名其妙因为所谓善良和责任而来关心她的,如此复杂又如此纯粹。
当然本质是否如此不清楚,但表层事实的确如此。
施霓想,徐鹤周从小到大一定很讨人喜欢吧,刚好与她相反,她一向比较擅长取得别人的恶感。
小时候她常常听到的话就是,施霓你这样,别人不会喜欢你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意,反正只要她一天姓施,就会有无数人喜欢她,不是嘛。
“看来你挺适合学哲学的。”施霓忽然笑着说。
“为什么?”
“你刚才在沙发上看的书不是哲学吗?”施霓当时就注意到了。
徐鹤周说:“其实我当年真的想过读哲学。”
这下施霓有点惊讶,“真的?”
“对,但成姨说不好找工作,我想了想,那确实不行。”徐鹤周带着点幽默。
“你们选择是对的。”像哲学艺术这一类的专业,除非特别有才华,否则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选的,因为可以不担心收益和前程。
徐鹤周明白她的意思,转而想到什么,犹豫了下,对施霓说:“说到家乡,其实你的母亲,孙明姿女士曾经去过三江做慈善活动。”
“我妈?”施霓惊讶“你见过她?”
徐鹤周点点头,“当时三江遭遇泥石流,孙女士的慈善基金会对三江以及其余受灾城镇都进行了救助,三江因为受灾最严重,她亲自来了这里。”
孙明姿和其余慈善基金会的人都不同,她是那种亲力亲为,而不是那种只在适当时候出现在镜头前,讲述那些千篇一律救灾台词的人。
“我妈她就是个很好的人。”施霓神情少见的温柔,眼里闪过失落,跟她不一样。
孙明姿婚后并没选择做个富家太太,她投身到到慈善事业中,做得如火如荼,为施家塑造了非常良好的企业形象。
小时候,施霓还常被孙明姿带着前往各地,只可惜事故之后她都记不太清了。
闲聊中,早午饭就这么过去,徐鹤周很自觉地去洗碗,施霓还假装想跟上去帮忙,被徐鹤周一劝,很自然地回到沙发上坐下。
收拾完,徐鹤周看了下表,来到施霓面前和她告别。
他走到玄关处换鞋,施霓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忽然喊了一声。
“徐鹤周。”
徐鹤周转头看她。
施霓皱眉,莹润的眼里看起来有些烦恼,“我忽然想起,我家阿姨请假回老家了,你能再照顾我两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