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周在办公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他犹豫了下,还是接起来。
对面的声音很着急,“是徐先生吗?我是施霓的助理,请问她还在你家吗?”
徐鹤周记忆很好,即便只见过一面,他也听出了孙继的声音,或者说他对施霓的一切都具有高度到异常的敏感。
“她晚饭过后就走了。”徐鹤周皱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沉默,像是在斟酌是否要告诉他,徐鹤周站起身走到衣柜开始拿外套,“你可以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忙。”
孙继叹息一声,才忧愁地开口:“两个多小时前,大小姐就不接电话了,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刚刚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你家附近的路口出了交通事故,大小姐的车也在那里,但没看见人。”
徐鹤周心中一紧,“她出了事故?”
“那倒没有,但是……”孙继欲言又止,有些事属于隐秘,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只能强调,“总之必须尽快找到她,徐先生,我去趟警局查监控,你帮忙去下现场,你对那边比较熟悉,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大小姐。”
“好。”徐鹤周不再多问,动作麻利地拿上外套和伞出门。
天色已暗,最近港岛总是下夜雨,小区昏黄的路灯倒映在一个个水洼中,下一刻便被行人的脚步踩碎。
徐鹤周撑着伞,几乎是跑着来到路口,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车祸现场被黄色警戒线围起,路面上还残留着滚落的零件和破损的车身,
此时孙继又打来电话,说监控没有拍到施霓的位置,只能他们自己找,他现在就过来。
徐鹤周说了声知道了,挂断电话。此时他已经看到了施霓的车,就停在路边。
车子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徐鹤周往后望去,发现车后是一家花店,抱着试试的态度,徐鹤周快速跑过去,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老板,问道:“你好,你有见过这个女孩吗?”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嫲,拿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会儿,才说:“她下午的时候来过,买了束玫瑰花……”
徐鹤周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您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阿嫲皱眉,想了想说:“她出去的时候,路口刚好发生了事故,那辆车差点冲上来,大家都在跑,就这个女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可能是吓坏了吧。后来她好像是去了……那边。”
最后阿嫲指了个方向,徐鹤周看了一眼,对阿嫲说了声谢谢,然后出了店门,往那个方向赶去。
这个方向远离大路,都是迂回曲折的巷子,时常还要爬上爬下,雨越来越大,即便撑着伞,此时徐鹤周一身也是湿透了,汗水混着雨水流下来。
两侧商铺红绿的霓虹招牌亮起,折射出他逐渐焦急的神情。
这时路过一个小公园,雨棚下一群阿公阿嫲正在打麻将,互相吵嚷着谁胡了,徐鹤周往那边瞥了一眼,脚步不停。
然而下一秒他又顿住,倒退回来,看见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施霓又是谁?
徐鹤周松了一口气,他赶紧跑过去,然而走近了,只见施霓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神色空洞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块即将破碎的白瓷瓶。
他从来没有见过施霓这个样子,在无数报纸上,网站上,亦或在现实中。
徐鹤周心里涌起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他忍不住放轻脚步,蹲到她面前,轻声喊:“施霓?”
没有反应。
徐鹤周抿唇,将外套脱下,外套是皮质的,里面没湿,他将表面的水珠也几下拍干净,才给施霓披上。
单薄的外套被他烘得暖融融的,施霓像被融化的冰,拉紧外套,汲取着温暖。
施霓眼珠转了转,眼神重新聚焦,落在眼前和她一样湿漉漉的人身上。
“徐鹤周?”
徐鹤周心中一酸,“嗯,是我。”
施霓静静盯着他,忽地伸出手,扯了扯徐鹤周的脸,眼里露出一丝丝诧异,“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徐鹤周扯出一抹笑,这一刻什么都不想问了,他伸手握住施霓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声音微哑:“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然而施霓嘴角扯出,“我没有家的,徐鹤周。”
*
接到徐鹤周说找到施霓的电话时,孙继才大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前途保住了,问清两人的地址后,赶紧让司机开车过去。
孙继过来还需要一会儿,施霓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他背起施霓,对方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很轻,像一片羽毛,连呼吸都只能偶尔感知到。
他走到不远处的便利店,让施霓坐在椅子上,给了老板一些钱,接了杯热水放到施霓手里,然后和老板从落灰的仓库里找出几个暖宝宝给施霓贴上,最后又买了条毛巾给施霓擦湿头发。
毛巾很劣质,施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粗糙的东西,不慎擦过她脸的时候,泛起一阵粗糙的痛。
“施霓,你这幅样子真够狼狈的。”小女孩忽然出现在旁边的椅子上,“怎么,看到车祸就怕了?”
说完她看向徐鹤周,“这你的新受害者吗?真有意思,你都那样算计他了,他还跑出来找你。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做的事,会不会后悔?”
“你说够了吗?”施霓冷冷地打断她,“就算他发现了,又能拿我怎么样?他要是聪明,难道不应该求着我继续投资吗?”
“你不后悔就行。”小女孩笑了笑,慢慢消失。
施霓也感到一阵眩晕。
砰的一声,玻璃杯掉落在地,施霓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徐鹤周眼疾手快搂住她。
“施霓!”
徐鹤周摸向她额头,触手滚烫。
*
徐鹤周背着施霓在巷口上了车,“她发烧了。”一上车,徐鹤周便对孙继说。
孙继见施霓晕倒了,也吓了一跳,连忙对司机说:“去望海。”
“不去医院吗?”徐鹤周皱眉。
孙继看了他一眼,“大小姐不喜欢医院。”
要是给施霓送医院去,醒过来怕是要把他吃了,今年的年终奖都会泡汤。
望海是港大附近的一处高级公寓,到这里时,几个医生早已等候在此,迅速将施霓接过去治疗。
经过初步检查,为首的医生走到孙继身边,“孙助理,大小姐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淋雨着凉了,现在有点发烧,我们已经打了针,明早之前。但其余方面,还是要去赵医生那里。”
孙继放下心,他点点头,让医生们继续,然后带着徐鹤周来到客厅。
“到底是怎么回事。”徐鹤周忍到现在,终于问道。
孙继看着他,完全的真话肯定不能说,但徐鹤周今天帮忙找施霓,现在身上都还滴着水,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于是斟酌着说:“你知道大小姐的母亲是车祸去世的吧,其实当时大小姐也在车上,留下了一些心理问题,今天她刚好撞见车祸现场,应该是触发了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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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施霓在现场?
徐鹤周震惊,他关注施霓那么多年,而且孙明姿当年帮了她那么多,他当然很关注。但当年无论是哪家媒体,都没有说过施霓还在车上。
“再多的我不会说了,这是隐私。”孙继见他的样子,率先说出口。
徐鹤周看了他一眼,“我能留下来照顾她吗?”
“啊?”孙继愣住,“为什么?”
“施霓毕竟是从我那离开后出事的,我也多少有点责任。”
什么责任?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经不起细想。
但孙继知道施霓的计划,不敢得罪徐鹤周,而且照顾人嘛,徐鹤周愿意做这苦工就让他去做。
离开的时候,孙继还是没忍住,徐鹤周的资料是他整理的,他对这人很有好感很敬佩,可现在他却帮着施霓算计他,孙继被高薪引诱的良心隐隐作痛,于是拍了拍徐鹤周的肩膀,“哥们,辛苦了。”
卧室内光线昏暗,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度刚好能将床周范围覆盖。
徐鹤周用温水将毛巾浸透,放到施霓额头上,她沉睡在昏黄的灯光中,即便这样,她的眉头也是皱起来的,仿佛有许多烦心事。
他复杂的情绪让身边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其实,他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幸福。十多年来,从每一份报纸到每一则网络新闻,她总是众星捧月,光芒加身,过着人人都梦想的生活,仿佛世上没什么是能让她烦恼,更没有什么她得不到的。
当年,是她给了他走出大山的种子和翅膀,他始终谨记着承诺,将她和她的世界当做一种奋斗目标。
只是在岁月中,这种情感逐渐掺杂了一些更复杂的元素,让他无法像最初那样纯粹。
其实他并不喜欢用喜欢来定义这种关系,
相比于所谓的喜欢,他最深刻的,也从未变过的情感是——他一直希望她过得好。
来到港岛是他选择的告别之旅,他只想能多见她几次。然而施霓不常来学校,于是连这样的期望也变成了奢望。没记错的话,在酒吧的事之前,他只见过她四次。
第一次,施霓回学校上课,消息传到网路上,徐鹤周半路从实验室离开跑去艺术楼,却只看见施霓坐上车离开的背影。
第二次,他在ins上看见她分享了一家老牌面包店,就在港大附近,于是从来不吃甜点的他莫名去到了那家店,没想到刚好遇见她。排队轮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菠萝包,于是他选了别的,排在他后面的施霓如愿买到了最后一个菠萝包,为此还特意发了条ins,徐鹤周悄悄点赞,评论:恭喜你。
第三次,是在一个阴天,他走在学校里,身边传来议论声,他抬头一看,施霓站在楼上,素面朝天,穿着一套学生制服,长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清冷又寂寥。
第四面,在礼堂内遇见施梦不得不寒暄几句的时候,施霓忽然出现,徐鹤周或许是被她当作施梦的朋友,顺便也收获了施霓的打量和……冷眼。
而在这些拼凑而来的寥寥几面中,施霓几乎从未笑过。最初徐鹤周只以为是她性格使然,可那次在酒吧她私下与友人的聚会,全程也是郁郁寡欢。
明明被围绕在人群中央,却仿佛有一个隐形罩,将她与其余人和关系隔绝开来,喧闹又寂寞。
想起孙继的闪烁其词,徐鹤周终于得出了一个不愿承认的结论。
为什么呢,施霓。
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徐鹤周忽然感到一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