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霓走后,徐鹤周来到露台外吹风醒酒,不一会儿,温如意忽然过来找施霓,说施霓助理找她有急事。
“她上楼去了。”徐鹤周回答,想了想又说,“我去找她吧。”
温如意点头说行,于是徐鹤周站起身,朝着施霓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越往上走,派对的声音越远,四周逐渐变得安静。楼上的灯没有全开,淡淡的暖黄色洒落下来,只够看清四周的环境。
这栋别墅是经典欧式风格,白色浮雕随处可见,墙面贴着繁复的玫瑰与天使主题的墙纸,沿着楼梯,墙上挂着许多国外画作。
来到二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徐鹤周站在右侧楼梯口,位置在回廊尽头。
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正往前走去,她绿色的裙摆扫过地毯,背后露出大片的蝴蝶骨,配合着场景,有种诡谲的艳丽。
“施小姐。”徐鹤周朝施霓喊了一声。
然而施霓脚步不停,像没听见一样,徐鹤周忍不住皱了皱眉,快步追上去。
忽然,施霓在走廊中间停下,然后毫无预兆地右转朝楼下走去。
今晚的月亮看起来格外大,硕大的一轮弦月刚好被框在落地窗内,发出锋利冷锐的光芒,宛如一幅怪诞夺目的象征主义画作。
徐鹤周追上来,转头却看见施霓下楼梯时一脚踩空,即将摔下去,他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伸出手去拉施霓。
与此同时,黑暗森林中,眼前的车辆飞速向施霓驶来,施霓想躲开,可脚下却像生了根,难以挪动,只能看着车辆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砰!车辆撞上她的瞬间,忽然哗啦啦变成一股水流穿过她的身体,脚下的土地变软,四周的森林开始变幻成湖面。
施霓脚下踩空,整个人骤然掉入冰冷幽绿的湖水中。
汹涌刺骨的水涌入她的鼻腔,挤压她的内脏,仰头望向水面,一轮弦月高悬天际,月光洒下来,仿佛一层薄薄的轻纱,可望而不可即。
楼梯口,徐鹤周左手抓住栏杆,右手朝前拉住施霓,用力往后一拽。
湖水中,施霓手臂忽地被抓住,一股巨力将她从水中拽起。
月亮合为一体,水面与现实交叠,施霓哗地一声破水而出,回到昏暗的楼梯口,空气猛地灌入胸腔,她忍不住剧烈地喘息和咳嗽。
“施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手臂仍然被人用不容反抗的力度握紧。
施霓抬头,透过因咳嗽泛起的生理性眼泪看向四周,湖水消失不见,森林消失不见。
她站在楼梯口,身后是黑暗,眼前是徐鹤周。
虚幻与真实,在此刻竟有点分不清。
*
啪嗒,一杯水放到身前的桌子上,施霓抬头,徐鹤周在她对面坐下来。
“好点了吗?”暖橙的壁灯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神看起来分外温柔。
施霓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或许她应该感谢徐鹤周是个人品不错的人,才能在她即将滚下楼梯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而不是趁机再推她一把。
只是让徐鹤周看到自己这样,施霓心里多少有点烦躁,可越烦躁,她就越得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施霓让自己笑起来,语气轻松又带点埋怨,“没事,只是下楼没注意,不小心踩空了,谢谢你啊,要是你没来找我,我估计要出事了。”
或许施霓自己觉得很自然,可在徐鹤周眼里,她苍白着一张脸,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看起来实在不算好。
“没事就好。”徐鹤周回答时停顿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开口,转而道:“对了,刚才温小姐说你的助理有急事找你。”
施霓挑眉,拿出从洗手间找回来的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果然看见孙继的十多个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通,还没来得及问,孙继便倒豆子一般,“大小姐,你可算接电话了,董事长让您明天回小东山一趟。我特意去打听过,二太,不是,成慧月那边今天在老爷子的书房呆了不少时间,我怕那边有什么计划。”
孙继说完,后怕自己的口误,他刚开始来的时候可因为这些被施霓扣了不少钱。
施霓没注意到孙继的心思,她皱眉回忆,确认自己最近应该没有犯什么事,于是回复孙继说知道了。
打完电话,施霓顺手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到掌心里,感受到徐鹤周的视线,她坦荡地将瓶子递出去,“要补充维生素吗?我感觉刚才可能是有些低血糖。”
深茶色玻璃的小瓶子,用花字刻着vitamin的字样,徐鹤周摇摇头,“我不用,谢谢。”
施霓笑了笑,喝了口水将药吞服,此时手机又响起了来电,显示赵新和,施霓瞥了一眼,直接挂断。
“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了,你要一起走吗?”施霓站起身问他。
“等等。”徐鹤周忽然拉住她,递过来一个创可贴,对上施霓疑惑的眼神,他指向施霓的胳膊,“你胳膊被划伤了。”
施霓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这才发现自己左手胳膊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划伤的,不算大也没再流血,但她皮肤太白,就显得伤口有些狰狞突兀了。
施霓正要伸手接,却忽然动作一转,重新坐下来,把手伸到徐鹤周面前,撑着下巴看向对方:“你帮我贴吧,这个位置我一只手不太方便。”
徐鹤周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拒绝。他将创可贴的包装撕开,身体微微前倾,对准施霓的伤口贴上去。
他垂着眼,施霓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看见立体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以及鼻尖萦绕的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似冷又暖,就像徐鹤周这个人,让施霓有点拿捏不定。
他温热的手指落在施霓的皮肤上,随后将创可贴粘上去,离开的时候小拇指不小心划过她的皮肤,泛起一阵痒意。
“好了。”
徐鹤周的声音让施霓回神,她看了看胳膊,自己又按了两下,对徐鹤周说:“谢谢,对了,以后不用叫我施小姐,叫我施霓就行。”
徐鹤周一愣,然后笑了笑,“好。”
施霓有些疲惫,准备离开,徐鹤周说和她一起,于是两人下楼和温如意打了个招呼后,离开别墅来到庭院内。
院子里对称立着两株罗汉松,泳池边排开狐尾椰子,角落鸡蛋花树垂落满枝白花。
“你怎么走?我让司机送你吧。”站在门口,施霓问他。
“不用,我朋友等会儿来接我。”
“行。”施霓点点头,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孙继发来的。
上面是徐鹤周告知她未来发展时,施霓让孙继去查的资料。楼梯口徐鹤周拉着她的画面一闪而过,可她又不是真的来和徐鹤周交朋友的。
于是施霓停滞的心思毫无负担地重新转动起来,她抬头,看到站在树下似乎在回消息的徐鹤周。
人生在世,不过钱权名三字,徐鹤周这种搞学术的,不喜欢钱难道还不喜欢名?
他想要去的学校和项目不就证实了这点?
“徐鹤周。”施霓忽然叫他,徐鹤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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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过来。
施霓微微歪头,笑意中带着试探:“刚才你不是说之后想去国外深造嘛,我忽然想起来你说的那个教授和我家有些交情,你看你刚又帮了我,不如我帮你联系他,让你加入他的项目组,怎么样?”
她语调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
灯光落在她脸上,眼妆上淡淡的蓝色亮片反射出冷峻的色调,使她的目光似乎也那么冷,像是无数次他曾在学校远远见过的样子,仿若两天的温和相处变成他的一场错觉。
徐鹤周嘴角本就不明显的笑意慢慢回落,“为什么?”
施霓仿佛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随意问问,毕竟说句话的事又不麻烦。”
这是一句太过明显的假话,不管是对施霓,还是对徐鹤周。
徐鹤周不清楚施霓是否清楚,她说这话的措辞虽算得上谦和,但语气神色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傲慢,并非恶意,只是一种习惯。
而且这句话和酒吧那瓶罗曼尼康帝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一个是三流的消遣,而另一个看起来更高大上的入场券而已。
心脏变成烂掉的水果,挤出酸涩的汁水,他无意再深究她的目的,只是有些话要说清。
“大小姐。”徐鹤周转身面对她,眼神像一汪平静的海水,“你之前说,贵市不算太远,其实很远的。”
这是徐鹤周第一次叫这样称呼她,施霓不确定这是否他对她一种隐晦的讽刺。
“贵省是我的家乡,我非常喜欢,也很自豪。但实际来看,它确实地处偏远,不算富裕。而我,更是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地图上都难以找到。贵省与港城相距1200多公里,但实际远不止这个距离。山路蜿蜒,从村到市,从市到京市,再从京市到港岛,这条路实在很长,我走了很久,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也走了很久。”
“名利当然是人们奋斗的动力。但我不认为,它能成为一个人奋斗一生的动力。说理想有些不好意思,但走到今天,支撑我渡过许多苦难岁月的,的确是这些我想要追求的东西。”
“所以,很感谢大小姐的抬爱。但我并不渴望太多别的东西,我已经获得我最想要的东西之一了。”
话落,四周恢复了宁静,而在这种宁静中,施霓的心忽然砰砰直跳,一股有些陌生的情绪忽然涌上来。
被拒绝的不满,被挑衅的愤怒,被他这种所谓高尚的光环刺痛,所有的情绪融为一团,最后汇聚成
——嫉妒。
男女之间,往往容易将羡慕和嫉妒包装或误认为爱情,所谓靠近他,追求他,实际都是想要成为他。
在世俗的框架里,施霓已经拥有太多,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要求更多。可欲壑难填,她的确还有所渴望,而这种渴望忽然在徐鹤周身上具象出来,牵动了她潜藏的情绪。
在酒吧她点徐鹤周,在相处中偶尔愿意肢体接触,是因为他的长相施霓喜欢,可这种喜欢就像路过一家花店,看见橱窗里有一束非常漂亮的花。
它并不链接灵魂,并不独一无二,甚至远不如嫉妒这种情绪,让徐鹤周这个人变得特殊。
“之一?”施霓终于开口,褪去亲和的伪装,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冷淡,“那别的是什么?”
夜色中,徐鹤周的神色显得有些晦暗,视线落到她身上,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其余的,并不一定需要得到。”
“存在就很好了。”
看着远去的车辆,徐鹤周挺拔的脊背松下来,扯出一抹苦笑,终于在心里问出来。
所以施霓,为什么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