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齐一直觉得如此离谱的事是绝轮不到她头上的,所以当麦米匆匆惶惶扯住她的玄铁护腕往人群外冲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作为个大半个月都困在军营里受苦受累的人,哪里来的时间精力出去花天酒地,莫不是谁家闺阁淑媛对她景仰不已,有感而孕吧。
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商祖契,姜嫄履巨人迹而生周祖稷。这些都是高一历史老师讲过的知识点,她小高考刚过不久,所幸勉强记得一点,但无论怎么看,都与她所学过的生理常识相悖啊!
先有“神器认主”,后存有感而孕,近来贺齐身上发生的事未免玄幻了些,她敲着脑袋深思熟虑后,觉得平白无故添个崽儿自己总还是吃亏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拍案而起,决定解决问题。
但当她当真出了兵营,去了衙门,那个叫沙诸槃的妇人倒撤了诉状,还来不及惊叹古代居然有如此智能的流程,贺齐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这些天,统统穿的男装。
脊间泛出一丝凉意,她深觉也不能再这样错下去,被沙诸槃牵着手领回家时,她便试图解释自己是个女生,没办法给她幸福。
正如祖父不能去上幼儿园,婴儿不能开飞机,林黛玉虽然姓林但是不能当林正英,武松打虎在现代要进局子,九十岁老太太的位移不能是三千六百公里每秒,公交车不能接待35.4个乘……
哦不对,这个答案她真算出来过。
然贺齐指天发誓,她绝对没有随时随地让人怀孕的能力。
若是有的话,以后谁跟她合不来,她就让谁为她诞下一子。
只能说沙诸槃不愧是杀猪盘,她一坐下就享受了绝无仅有的服务:热好的菜饭,咸淡适度的羹汤,坐在床头风布衣上的妻子……
贺齐一个机灵,彻底清醒了。
但接下来的故事,彻底打破了她的认知。
沙诸槃的确是倾慕她已久,父母得病死了,十几岁的弟弟前不久响应大靖改良后的政策,决定一去疆场建功立业,也不是说这不好,但是他一个从来没练过的上战场,还去的是北疆,有些棘手。
贺齐细细抿了口汤,听完了他的故事,诚恳问道:“好惨,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怎么惨,也不能讹诈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子啊。”
“对。”她淡淡笑道,面上透露着释然,“所以我的目标只是拖住你片刻,仅此而已。”
“因为那些贵人们许诺,只要拖住你,就赐我和家人余生富足的生活。”
贺齐站起身,没有丝毫意外。即便她这个穿的是男装行动,来此历练的消息也被赵书霖压下,可若有心之人也是能查到的,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做出今日闹剧,身后若没有势力推波助澜,是绝无可能做到的。
少女拔出腰间的匕首,摩挲着纹路,曜石黑的眼瞳古井无波,有些好奇:“你口中的达官贵人,有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应答。
她速度很快,像只敏捷的豹,她也不需要得到回答,瘫软在地上的身躯,溅了满墙的鲜血,贺齐割下她身上的粗糙布料,擦干净脸,惋惜道:
“没了爹娘,兄弟也不在,你说你死后,有谁会在乎。”
“还有那碗汤。”她歪着头,将匕首系好,“不会是以为我这十二年书是白读的吧,你没学过化学,我可没学过化学。”
这叫九年义务教育,宝贝儿。
“下辈子给人下砒霜,记得搅匀。”
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她可记得门清,还不至于因为听了个不怎么感人至深的故事,就吃这种来路不明的食物。
约莫这个时候,麦米已经去寻李嗣楚了。
其实贺齐大抵也能猜到些,无非就是某些人想支她出去,自己去窃取太平剑,随后寻个天命不祥的由头判她有罪,这种老掉牙的情节,很早以前电视剧就不播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请的NPC委实有些蠢。
不对,贺齐舔了舔干涩的唇,沙诸槃不会到死都以为她是男的吧?
女孩儿强行拎起死去多时的尸体,扯着耳朵道:“下次谋杀记得去查身份信息,不要舍不得钱,我的身份信息是免费的。”
“现在。”她低语道,“你的命也免费了。”
系统坐在角落瑟瑟发抖,觉得宿主的精神状态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李嗣楚杀了两个无名小卒,站在血泊里,取了墨笔,就着那片殷色写起了留言,末了,将剑交予麦米,犹豫道:“你告诉她,赵书霖要挑一队人马前往北疆。”
麦米抱着剑坐在台阶上等她。
“姐姐。”他将剑递过去,叫道,“哥哥让你好好休息,文武同兴,挺好的。”
以贺齐的性格,她想做到的事情无人能阻挡,可很明显,她的确想当个文职人员。
“也不知道北疆缺不缺这种文职人员。”她嘟囔道。
麦米顺着说:“姐姐要去北疆吗?将军下了令,要调一队人马前去广明关。”
原先麦米喜欢称她世子殿下,后来经她再三强调,这才改口。
“广明关啊。”贺齐在僵化的脑袋中思索起来,最终勉强忆起,贺子衿寄给她的信,地址大多在广明关。
广明、赤玉、四方三关在北疆最外围,其间赤玉关一条大江将领界分割,因外族不善水性,战事较少。
俗话说哪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有几个没做过一场荡气回肠的英雄梦。横扫六域、气吞八荒,而后站在众人之顶,回望来时路,品酒作歌,道上一句寻常?
少女当机立断,上京人对她虎视眈眈,那她去北疆好了,再者,太平剑不出鞘,又要如何开太平?
赵书霖见到贺齐的时候简直绝望。
向骁倒是不反对她去广明,奈何有人为了保她不拼刀剑千辛万苦寻的职位,她偏要直面战火。
去广明的行期最终敲定在十一月二十四。
天降瑞雪,千里送行。
临行前一夜,李嗣楚翻墙来寻她,扭捏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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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在她膝头,试图转圜:“非走不可吗?”
贺齐觉得好笑,玩味的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颔首道:“非去不可。”
青年起身,遮月的乌云掩去他大半神情,黑压压的一片,连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无声岁月般,惨淡的月光投在她眉骨,两个人离的不算远,可皮肉下跃动的心思却是霄壤之别。
他想让她走,远离上京,在孝期过前都别再回来。
贺齐是不会回头的人。
李嗣楚一手策划好去北疆的事,却装得缱绻难舍。
他欲成事,首先要割舍的便是情谊。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全部都是走上皇权的掣肘,流着同样骨血的兄弟手足互残,只有远离才是生路。
于是他面上又浮现出初见时的陌生,僵着脸,从窗棂处准备翻出去,他想是他错了,近日的事似一场梦,梦碎后,两个人还是须退回到那条红线之后。
他去了公主府,告诉昭璇,她要走了,去送送她吧。
这绵延千里的大雪如梦似幻,没人教过他,倘若缘分在相遇之初就已定下,那命运是否太残忍了些?
相逢即是错。
往后他要做的事,她也就管不着了。
李嗣楚忽然感觉有点牙酸,在康王府里上上下下的找,好不易翻出本老黄历,挑着日子细细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啥要这么干,总之可能亲手翻的显诚心,是个良辰吉日,沐浴焚香拜过帝君后,他还恭谨对着金晃晃的的帝君大人来了三叩首,诚心笃敬道:“还望诸天神佛多加护持,别叫她又只身一人涉险。”
她走那天,上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昭璇在城楼上目送贺齐远去,直到她在地平线那端化成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有些感慨:“阿齐去找子衿姐姐了。”
“哥哥。”她将脸上的泪擦净,又恢复成那个端庄的模样,“你也要为太子哥哥复仇了,对吗?”
倚在城墙砖上的皇子殿下转过头去,望着这飘飘摇摇的大雪,攥着那根系过她小指的红线。
她会理解的,人生苦短,何不放手一搏。
干冷的北风吹得人嗓子疼,墨鸦盘旋着远去,各有目标,各奔前程。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在仇恨面前,那点微薄的爱,又算得了什么?
正如于贺齐,她在这个时代的羁绊,放在血缘亲情面前,也寡淡得几乎不可闻。。
人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
于是这长风刮得更加猛烈了,像垮塌的不周山,像席卷九州的巨浪,从此幽明不见,再别天涯。
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是他要争皇权,是他要为李珏复仇,纵使故事的开始是魏泽他们推着他前进,可这些时日过去,那些仅剩的温情流走,横亘在面前的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连同那份挽留不住的爱恋,干脆就一同视作一个凡夫俗子一厢情愿的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