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取冰敷脸不算什么难事,但贺齐也是着实想不通,一个伤患,不好好静息疗伤,反倒在被昭璇带回的次日便又上了学堂,这是何道理。
这档事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一路念了十多年书,她从小就是打着吊瓶,还要写作业的主儿。
昭璇素手执棋落在棋盘中腹,难得挤出些悲春伤秋的情感,指腹轻抚过杯壁,茶叶沉浮不定,幽幽梅香散入馆内,她叹道:“相较普洱,这茶淡了。”
贺齐觉得,昭璇如今的架势倒是和前两日有些不同。
她觉得不过是喝个水而已,论生活还是这些王公贵族讲究。
话是这样讲,可她淑媛名姝大家闺秀的样子还要装下去,少女拘窘侧目装哑巴,毕竟她是当真武不成文不就,若是放开了,恐是那些正八经的富贵王孙都没有她纨绔的。
什么富贵江山全不要,只愿求得一人心。贺齐算是那种富贵江山我全要,心不心的倒无所谓的人。
而这一夜,李嗣楚的康王府颇为喧扰。监星司大监魏泽跪在青砖石间,落雪披了满肩,须发皆白的大监恭敬叩首道:“请殿下出城。”
檀木椅上的少年凤眸微合,乌青袍子斜系,徐徐应道:“大监请回,本王素来厌恶争储之事,此后不必再提,蒙婴、送客。”
蒙婴得了令,慌忙去搀魏泽,这位大监倒是一甩广袖,将头埋得更低,声音越加锽然激越,满头白霜同雪混作一团,跪道:“老臣叩请殿下,收了那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方能保我朝万载基业!”
背身要走的身影恍然顿住,长帘微卷,长夜间,这场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贺齐仔细品了品那茶道:“明儿就是旬考,公主殿下可有准备?”
受问的人反是豪放不羁,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贺齐肩头,言之谆谆道:“明天考作诗,想来也并非什么大事,只要能过,太师大人也不会太生气。”
她迟钝颔首,半个手掌还停留在棋篓里,引得昭璇怏怏不乐,托腮同她开解道:“你别太担心,人生就如下棋,一步一路循序渐进,这种事是急不来的。”
“嗯。”她还是觉得今夜的昭璇稳重的有些过分,思来公主殿下应当还是喜欢那种耿介又诚恳的人,便开诚布公道:“殿下,臣女……”
“不会下棋……”
于是贺齐就只能一路悲催的上了考场,别说律诗绝句了,字数句数平仄对句押韵一概不会,更别提现场创作了。
她在一脸悲壮,准备从容赴死前,松杉总算是报了件喜讯:老太太被气得染上膏肓之疾,夜间反复昏过去几次。
概而言之,整个尚书府已经乱成一锅粥,可以熬了喝,听说她那个混账爹扬言要把她给食肉寝皮,倒是让贺齐抖了抖,又一次哭倒在了公主怀里。
她装得。
装柔弱很可耻,奈何这样真有用,没过两个时辰,圣上亲封的昭璇公主与振威校尉齐聚尚书府,甚至贺子衿麾下再添一员猛将一一她阿姐顺手把威远侯世子洛誉给带过来了。
听说贺子衿提着柄黑铁大锤,把陈夫人住的院子给拆了。
相较起这个姐姐,贺齐真心觉得自己着实是柔弱了些。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喝粥,陡然凝神,双掌合十念道:“南无阿玛特拉斯,希望人出点什么事才好。”
可能上天也觉得她虔诚可嘉,遂在展开考题时嘉奖了一条写心境的作诗题。
她粗略估测了一番,除了这道题,其他的她怕是全然不会,也不晓得这劳什子古代旬考过关的要求是什么,但秉持着不会也要填满的美德,她写的满满当当。
至于作诗,贺齐堂堂一个现代高中生,写什么不是写,她当即振袖一挥,果决地默了篇《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大抵是那句“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忒狂了,竟整得太师大人萧圭文亲自出马批卷。
萧圭文起初觉得这张试卷写的着实精彩,简直可以称得上荒谬绝伦、不知所云,尔后一望诗作又觉得她在藏拙,遣她上了台才晓得,贺齐是真不会。
“那你这诗是怎么做的?”萧圭文气急反笑。
贺齐难得唯唯诺诺一回,低头道:“梦中得到高人指点。”
萧圭文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接着话题道:“有哪个高人能入你这愚驽学生的梦里来教你,你告诉先生。”
贺齐诚心觉得就算她讲了萧圭文也不知道,索性摆烂道:“他说自己是一个很爱喝酒舞剑的诗仙。”
这个,萧圭文他真没听过。
他泄了气,原想着再问两句话,就将人给放了,勉强给她个过,继而道:“若有一朝天子昏庸无能,你当如何?”
这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容易,让在窗外偷听的昭璇为贺齐捏了一把汗,但想她应不会口出狂言,便没出言提醒。
她却是个正直的主儿,旁的事情倒是还可以昧良心去说说,原则上的问题却不能辜负胸口曾挂过的红色徽章,字字句句答的铿锵:
“君子匡扶社稷,若遭逢乱世,必起兵戈,当以百姓为重。”
帝皇和苍生,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自古以来皇帝昏庸,臣子死谏,然万事之权握于一人手,那些前期圣明龙主,后期昏庸的君主不知凡几,譬如晚年多疑酿成巫蛊之祸的汉武帝,亦譬如强夺子妻、怠政享乐,最终酿成安史之乱的“千古半帝”唐玄宗。
但在古代,三纲五常,讲的是君权神授,讲的是皇帝为天,万民臣服。
这样的回答,显然并不能符合太师萧圭文的预期,就连躲在窗外的昭璇也被她吓了一跳。
是大逆不道,是万死难辞之罪。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而她曾在星夜之下发过誓言,要如振翅翱翔之天鹰,要如噬水吞海之巨鲸,要无可企及、要所向披靡。
少年桀骜。
少女眼神炽如明炬,煌如神凰。
萧圭文气得将卷子砸在她脸上,摇了摇头,嘴里还嘟囔着:“孺子不可教也。”
贺齐一时嘴快一时爽,回味过后我更爽。干脆利落的捡了试卷出去罚站,关好门后,盯着蹲在墙根的昭璇哑了一会儿。
她原是以为身为天家贵胄的昭璇要骂她的,就连系统也在耳边骂她是疯了,当真是晓得自己是主角不会死之后便拼命作死。
贺齐耸了耸肩:“那我都知道自己是主角,不作死岂不是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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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了,李嗣楚是男主肯定会继承皇位,莫不成他还能把我杀了?”
“唉?”她摸着下巴,仔细思考其可能性:“你说我要是死了,李嗣楚还能活吗?”
“你就是个疯子!”系统骂道。
少女掏掏耳朵,浑然不以为意:“就当你是在夸我咯。”
雪霁歇后,大雪铺满城头,宫檐上倒积了寸许碎银,风过吹细雪,空旷萧瑟。
昭璇站得很是迟滞,蹲的太久,大脑供血有些跟不上,有点迷糊:“萧圭文骂你了?”
“没啊。”贺齐琢磨了一会儿:“他就是说我朽木不可雕,非是大材不可造用以外,就让我滚出去了。”
女孩儿眼眶红红,愤愤道:“太过分了,他居然这样说你!”
贺齐有些懵,挠了挠脑袋,她原是不晓得的,原来在古代,这样竟然就算作骂人了吗?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素质良好的高中生,每天在学校里过着朝六晚十一的生活,她除了国旗以外什么都骂过,学校在素质教育这一块,经过多年的悉心栽培,终于是培养出了一只邪恶比格犬。
毕竟她一路走来遇见了很多学科,而她也是真挚的很想感谢它们,每门学科给她造成的伤害都很到位。
想到这里,贺齐愈发衔齿含恨起来,恨不能给李嗣楚来个对穿,在现代上学就算了,怎么穿到古代还要上学啊?
昭璇极是心细,注意到她眼眶发红浑身发抖的状态,提出了一起逃学出去走走的建议。
贺齐被拖着翻墙爬狗洞的时候,才恍惚记起,昨日松杉似乎也是在街上寻到的昭璇公主。
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眼下竟然在纡尊降贵的爬狗洞,好不体面。
轮到贺齐,她顿住,缓缓开口:“其实我会翻墙。”
话音未落,少女借力冲刺,攀着几块砖瓦,飞速翻过墙沿。
甫一落地,贺齐好悬没一拳打过去,这个突然出现立在昭璇旁边的红衣少年,不正是那人模狗样的李嗣楚么?
她倒还记得演一演自己清纯小白花的人设,拱了拱手唤道:“康王殿下。”
李嗣楚偏头道:“免礼,我与二姑娘也好久未见,不如同路?”
贺齐对此深恶痛绝,公主逃课就算了,李嗣楚一个封了王的皇子,白日里居然能够如此的虚掷光阴,真是离谱至极。
而昭璇显然没有半点怀疑的样子,反倒兴冲冲道:“三哥哥也要同我们一起去?”
“嗯。”他微微点头。
侍卫蒙安牵了车马,却没有登几,李嗣楚先是将自家妹妹抱上了车,转而朝贺齐伸手。
贺齐没有推诿,倒是很顺从的牵住他的手,抱着要将他捏骨折的决心,狠狠攥着他手掌。
她稳当的坐进车里,装出一副终于想起来不妥的模样,羞涩道:“不好意思,我方才太紧张了。”
“康王殿下,你会怪我吗?”
“不会。”少年淡淡道,“你是没吃饭吗?”
贺齐拳头硬了,面对这个不可一世的嚣张男主,她发誓,有机会一定要把李嗣楚头卸下来当球踢。
她私以为,凭李嗣楚这种性格,他注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