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尚书府传来消息,陈夫人害了急病,车马缓缓驶过白墙,曦光破晓天门开,少女神色漠然,指间无意识的揉搓着腰间垂落的细纱。
贺齐自是晓得自己这位继母安的什么心,俗话说一眦之怨必酬。持论公允,平心而论,若是今次无事,那她大抵是瞧不上这位陈夫人的。
少女刮了刮鼻尖,车内的熏香熏的她头昏,脆声声喊了声松杉,小丫头困的惝恍迷离,迷迷瞪瞪应了声,贺齐拍拍她脑袋,这才算醒了,尴尬清嗓道:“那个,可有什么能代表我身份的物什吗?”
松杉迷糊道:“小姐这遭走的急,怕是没来得及带。”顿了顿,又极小心的道:“小姐身上有块玉,是先前大小姐去鹿鸣寺求的,篆了小姐名讳。”
“啊一一”贺齐这声拉得长,她身上确然有一块玉,她虽不大了解玉石,然这块玉光泽内敛华贵,远山青玉状若苍林,一看就是个贵的。
原主从前极受长姐贺子衿宠爱,后因贺子衿任了朝中振威校尉一职,在战事吃紧的北疆待了大半年,原主也不会被陈夫人给药死了。
都道世间际遇因果循之,陈夫人早被扶正,贺子衿远走北疆,那陈夫人又缘何要戕害原主?
思极此处,贺齐只觉脑袋钝痛,仿佛独自握笔面对数百道晦涩难懂的数学题,不禁窘迫笑笑。
“小姐笑什么?”
松杉递来一只手炉,贺齐顺手接过,问道:“到驻鹤街了?”
松杉掀起车帘瞧了眼:“到了。”
贺齐解下颈上挂坠,交付到她手上,叮嘱道:“待会儿我下车步行,马夫会拉着你到西城门寻我阿姐,你把这个交给她,就说陈夫人要加害于我。”
“那小姐怎么办?”松杉浑然不解,将吊坠攥得紧紧的。
贺齐早已跃下马车,下颌轻抬,眉眼张扬不羁,摆摆手,满不在乎:“不必管,我去会会那个老家伙。”
“若是想要再杀我一次,且看她有没有命来拿。”
她没有想过在封建制度下自己这样讲算是忤逆不孝,也没有想过这番话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只是这样想,于是就这样说了。
自恃甚高是少年。
贺齐想,自己约莫是第一个磊落坦荡回自己家,反倒被一群小厮拿下的女主角了。
她一路被人押送到议事堂跪下,陈夫人手上裹了厚厚一层白布,许多日不见,倒是清减了许多,她忍不住,当场笑出了声。
陈夫人未曾发话,坐在主位的那位老妇人贺齐倒是晓得,那里坐的是她祖母,封建社会下男尊女卑制度的恪诚卫道士。
不过自从陈夫人的儿子连会试都没过,武举被人打趴下后,已然安分不少。
倒是她先前瞧不起的贺家嫡长女贺子衿,现已是六品振威校尉了。
“孽种!”祖母骂道,“你身为人子,母亲害疾却不知尽孝,倒在此嬉笑,像什么样子!”
“父母养育之恩你置若罔闻,你告诉祖母,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想做下一个贺子衿?”
贺齐年轻气盛,居然挣脱了那几个压送的小厮,不卑不亢道“阿姐怎么,我阿姐在军中立威,是圣上亲封的振威校尉,比贺纶强得多!”
大堂登时一阵死寂。
“小姐,你疯了?”被挣脱的小厮瞠异道。
整个尚书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贺纶作为独子,那可是老太太的连城挚爱心头至宝,贺齐此举无异于染了疯疾。
果不其然,下一瞬,老太太面色铁青,扬起布满褶皱的枯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力道极沉!
这一掌狠狠落在脸颊,留下清脆一声,余力震得贺齐偏过头,眼尾变得嫣红,肩头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眼泪涌出。
“克你母家还不够,还妄图诅咒我纶儿。”老太太冷声下令道:“带小姐下去,锁在偏院里,陈夫人手脚自如前,不得放出!”
一群人七手八脚才送她进了偏院,后脚贺齐便从袖子里摸出条簪子,开始撬窗台上的锁。
她才不是脓包,不过堂上太多人,着实不大适合她下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摸了摸下巴,喃喃道:“也不晓得松杉寻没寻到我阿姐。”
松杉确然是未曾寻到贺子衿。
不过贺家接人的马车上倒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昭璇公主嘴上叼着一只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子衿姐姐不在,怎么贺齐那家伙也不在?”
松杉死命摇头,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位贵人公主今日会在城南长乐街,但寻不到大小姐,寻到昭璇去救贺齐也是极好的,小丫头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求昭璇去一回尚书府。
昭璇听明白了始末,很是义气地拍了拍胸脯,表示有热闹不看王八蛋,子衿姐姐的妹妹有难,她这个好友断然没有推脱之辞。
若是贺齐能听到,定然是万般感动的。
少女推开窗台,攥紧裙角,纤手扣住窗台缝隙,腰肢轻翻,稳稳落在地面,左右打量了会,唯有院墙旁边的一株梅树可以借力。
她足尖轻点院墙下老树横枝,素裙轻扬,身形轻巧一纵,双手扒住青砖墙头,顺势翻身上去,屈膝稳稳蹲在墙脊,墙外街巷市井喧嚣,连呼吸都充斥着自由的味道。
李嗣楚面带微笑的看着她攀上墙头。
少年两三步上墙,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在墙头坐定,很好心的道:“我等你许久,怎么现在才出来?”
“唉,你脸怎么这样红,见到我就这般悦然忘形?”
贺齐苦心经营的表面温婉人设差点就此崩塌,咬牙切齿道:“那是被打的!”
李嗣楚抬手触了触她伤处,望着她,眸色骤然放软,眉头蹙起,只静静凝着她,低声问道:“你疼不疼啊?”
贺齐毫不犹疑:“疼!”
“疼就对了。”少年咧嘴,反手停在她腹间轻轻一推,夹着嗓子朝院子里喊道:“来人啊,二小姐要逃!”
以前车马慢,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听着前院的急呼由远到近,贺齐栽到地上的那一刻,李嗣楚同时被规则强制处罚,朝墙另一侧狠狠跌了下去。
贺齐气极,这破系统不是说她是女主角吗,她都是主角了,这个世界不围着她转就算了,怎么还把她耍得团团转啊?
少女犹如一条没骨头的鱼一般被人托起,从墙上摔下来跌的她浑身都疼,只觉得前途一片阴暗,很是阴凉。
靠,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迟早有天要把这货给捅个对穿。
她才从议事堂出来不到半个时辰,这下又要开始故地重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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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陈夫人的讥讽声絮聒不止,贺齐抚眉,抬手虚虚抵在额间,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眼睫恹恹垂落,面色透出几分苍白。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对面一直在挑衅她,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你果真是妄自矜高。”陈夫人冷哼,接着继续啰嗦:“也不知道贺子衿是怎么哄的威远侯世子同她定的亲……”
少女长长吁出一口气,当即垂下眼皮再猛地翻起,眼尾淡淡上挑,连敷衍的神色都不愿施舍,挖苦道:“其实你只恨自己儿子不能嫁入威远侯府吧。”
恨来恨去,也只是恨能安享荣华富贵的,不能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贺齐也在很认真的为她出主意解决这桩问题,诚恳道:“其实你可以让贺纶也去相看相看,说不定真有什么钟鸣鼎食之家愿意看上他,从此光宗耀祖,嫁个好人家。”
“你个孽障在胡说什么!”陈夫人气急败坏,抬起那只好手作势又要掌掴。
你今天已经挨了祖母一巴掌,作为非对称美学的爱好者,面对继母的掌掴,你的选择是:
A.不吃压力,一个正太扭腰直接躲过
B.轻松绷住,反正我是主角死不了
C.泪流满面,告诉她这个时代还没有兔儿神
贺齐选D,侧身躲过这掌后瞄准好桌上的镇纸,预备效仿华佗要给曹操做全菌开颅手术。
若是出事的话,就是她还没念医科大学,但准备高考报医科,继母为了一键助力她高考,为艺术献身,反正先上车后补票也是一样的达到目的。
随着陈夫人一掌落空,再次扬起的掌心,贺齐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抄起案头青石镇纸,扬臂狠狠砸在她额头。妇人闷哼,身子骤然失力,仰面重重跌在地上,额间瞬间泛红。
贺齐这砸击,力道控制得极好,陈夫人受了伤,但并不致命,眼瞧着陈夫人就要从地上爬起,治她个忤逆不孝之罪,身后倏忽传来声:“且慢一一”
贺齐嘴角勾起,救兵这不就到了吗?
她回首,昭璇正在身后,少女脚下一软,跌落在公主怀中,如雨般的泪珠倾泻而下,抽噎道:“公主,母亲正要教训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案上的镇纸,都是我自己不争气,竟害得母亲这两日原本就不大爽利的身子雪上加霜!”
“贺齐。”昭璇稳稳接住她,认真道:“你受苦了。”
接着,她抬眸,眼神中俱是肃杀之气:“今日尚书府好生热闹。”
“公主。”陈夫人为自己辩解道:“臣妇是被这孽障所害,您可不能偏信她一面之词,况且,方才是您亲眼所见!”
昭璇双目冷冷睨着前方,贺齐尚在她怀里瑟缩呜咽,她当然知道贺齐不是那种坐以待毙之徒,也亲眼见证了那击,但倘若,她就是要护她呢?
她眼底闪着戾气,唇角下撇,整个人周身气场冷硬,往日里的一丝稚气也无,斥道:“够了!”
“本公主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尚书府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是自己一时不慎跌了额角,听见没有!”
“可是……”陈夫人脸色乌青。
昭璇怒道:“怎么,陈夫人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吗,还要本公主再重复一遍?”
少年心气,锐利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