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最终还是拨通电话。
那边的白桑晚高兴得像个孩子,仿佛只要能与哥哥作对,就是天下最有趣的事。
“别怪我啰嗦,国债不是谁都能给,那家人贪得无厌,再给你惹麻烦,你刚回国没多久,还不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对面扑通一声挂掉,倒不是没礼貌,而是太激动,指不定已穿鞋出门。
分明还是个小姑娘呐,更让三小姐担心,还不知让自己操心的不只有桑晚。
电话铃再一次响起,棠溪接起来。
“三姐,我是月岚,有空嘛,咱们一起吃午饭,还在上次的地方。”
“月岚,你——”
电话又被挂掉,三小姐握着听筒,哭笑不得,大概她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说话都讲一半留一半的。
谁让是姐姐,总要宠着底下的妹妹们,三小姐打扮妥当,拦下一辆黄包车,入冬以来难得的明媚天气,想坐在车棚下晒一晒。
她早料到对方要谈顾枫桥,心里乐悠悠,对这个年轻人非常满意,也想劝妹妹不要耍小姐脾气,之前有意思,这几日怎么又变。
女孩子年轻,最忌讳的就是性情多变,发生一点小事便全盘否定,天下人哪有完美的人,尤其是男子,等过几年再回头看,才能明白往日纠结全都微不足道,再后悔青春已过,来不及了。
年少时充满信心,扔掉一个还有第二个,后面的指不定更好,挑来挑去,不晓得女孩子只有在青春年少时,才能遇到最优质的男人。
三小姐从来不世俗,现在看文艺作品,依然会生出今生今世好好爱一场的想法。
可现实狠狠打了她的脸,也许有无数个像妈妈,二嫂,或者那些面色模糊,神情枯竭的陌生女人一样,年少时都有着一样的梦,后来只剩唏嘘,才会教育女儿,妹妹,不要再走老路,可又有什么办法,青春的人一茬茬,花开花落,花又开,该走的还是要走。
但仍需努力一下,也许月岚聪明的。
“三姐,我知道你为我好,我那个更喜欢——文师兄。”
三小姐愣了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努力回想文师兄乃何许人也。
“哦,就是毕业舞会上跳舞的那个,对不对——还有我们去接你,校园门口说话的年轻人,看着倒也斯文,我以前问的时候,不是还说没意思嘛。”
“我不好承认啊,现在也毕业了,他有工作,接触起来还行。”月岚红了脸,又慌忙道:“三姐可不要给家里人讲,你也知大嫂,二嫂,老太太弯弯绕绕有多少,万一听到,还不把人叫家里审讯,翻个底朝天。”
三小姐抿唇,虽然觉得与顾枫桥没法比,也不能违背妹妹意思。
“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咱们家倒也没那么恐怖,对女孩子的婚姻上心没错啊,只要不像当年逼我一样就成,既然不想让她们盘问,不如告诉我,文师兄家里做什么的,他在哪里工作,多大了,婚肯定是没结过的吧,人品最重要。”
连珠炮般不停歇,月岚叹口气,“三姐,你现在怎么也这样?”
“我也不想的,有什么办法,你看看三姐姐走的路,一步一步还不都是教训,我统共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就算俗不可耐也没办法。”
她说的有些气,不知在气什么,也许只是懊恼,竟然也变成当初最不喜欢的模样。
用银勺子挖了口甜品放嘴里,又厚又油腻,已经尝不出是最爱的法国白脱奶油蛋糕。
她突然觉得就是自己,冷冷的,油腻腻的一个人。
月岚年纪小,见姐姐神情大变,还以为是拒绝顾枫桥的缘故,慌忙坐过来,挽住对方胳膊。
“三姐,我不是觉得顾卫官不好,实话跟你说,你也早看出来了,从第一次见他就蛮喜欢,那个样子,喜欢也正常的哦。”
声音越来越低,思忖着,欲说还休。
“顾卫官毕竟从海外回来,也不清楚他家里如何,我不是嫌贫爱富,以人家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平民窟的,我也不一定配得上,只是妹妹简单,也想找个简单的人,谢部长也罢,顾卫官也是,对我而言,都太——”
她故意停顿,眼睛挑起来看姐姐,心里呐喊听明白了没,这两个人很危险呀!
小丫头思虑挺多,但与三小姐完全不在一个路数,她宠溺地按了下月岚额头,“挺会胡思乱想,我难道糊涂啊,顾卫官是个孤儿,一直跟着谢衔青,其实这样不是更好,你没婆婆,小姑子一大堆的事,要是你不喜欢他,姐姐当然不会勉强,可因为这些,求你好好打算。”
月岚沉默不语,三小姐来了兴致,“那个文师兄恐怕来自于大家族吧,能在美专上学,又很出风头,你嫁过去——就说我吧,丰家几个大姑子岂是好惹的,我当年吃的亏,咽下的委屈,你都想不到。”
不自觉扭直身子,还好腰以下不疼了,一点感觉都没,这就是被人细心照顾的结果。
三小姐心里荡起柔情,女人嘛,总是感情用事,不觉又对谢衔青与顾枫桥生出许多好感。
“顾卫官蛮喜欢你的,对我说了,在他身边绕的人可不少,不怕你生气,就那个电影明星金莺天天缠着,一个大美人他都能把持住,换个人心早就飞了,私生活干净,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无论从哪里看都好。”
“正因为他太有能力,我怕我——被卖了都不知道。”
“傻丫头,卖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可卖的。”棠溪忍俊不禁,忽又叹口气,“好妹妹,咱们家外面瞧着凑合,其实月钱都发不下来,穿的用的哪像个千金小姐,你上个美专,便花费老太太半箱积蓄,现在大哥,二哥为买国债到处弄钱,不过是惦记老太太另外半箱积蓄,老爷更别提了,有钱也拿不住,还不够玩的,绝对不会替子女想,到时能给你留下什么嫁妆,就算文师兄是个好的,家里人也会介意,以后的日子可难熬了,男人一天到晚都在外面,留你处理后院的事,一直看人脸色,还不如单身好呐,你就是太小,没经历。”
四小姐根本想不到婚后,只在随便找理由搪塞,有苦说不出,几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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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嘴边又咽下去。
但姐姐如此帮两个人说话,实在让人担心。
“三姐,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今天豁出去了,三姐——”
“两位小姐好,这是本店的特色糖,我们自己做的,虽然比不上有名的洋塘铺子,也在尝试,送给两位客人尝尝,多提宝贵意见。”
服务员突然走过来,一个清俊的年轻人将两碟子糖放下,五颜六色落在光线里,甜蜜又喜悦,月岚陷入沉思。
棠溪迫不及待剥了颗放嘴里,糖纸在手里刺啦响,歪头问:“怎么,还豁出去,难道要与文师兄私奔了,不至于吧,我是你姐姐,为你好,要真喜欢,也高高兴兴送份大贺礼,实在不行,嫁妆我包了,三十二抬备好,红木家具,铜锡器皿,一应俱全。”
月岚低下头,她最喜欢低头,高兴时低头,恐惧时低头,不知该如何也低头。
仿佛只要低下头,不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就不来烦她,只想盯着一寸天地之间,平平安安生活。
或许顾枫桥没有想象中恐怖,不是说要重新开始认识嘛,也许该给他一次机会。
“文师兄到底做什么,保密工作呀。”
“不,不是,他最近在帮一家新开的报社做事,也介绍我过去,弄宣传画之类,闲着也是闲着,姐姐有空来看。”
三小姐点头,很为妹妹找到一份活而高兴。
目光随着窗户望出去,穿着马褂的男人,玲珑有致的女人在阳光里穿梭,中间还有身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子,看上去十分不同。
“姐姐是旧人了,你是新人,找份工作很好,以后不依靠别人,自食其力,我一定会去看的,瞧瞧做事的女人多么风光,我提的事,不着急,仔细斟酌吧。”
笑嘻嘻,仿佛也沾染妹妹的新鲜气息,渴望全新的生活。
几家欢喜几家愁,白公馆内,地上一片狼藉。
白桑辰坐在沙发里,看仆人小心翼翼地收拾碎掉的玻璃瓶,花瓶,瓷板画,张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张妈是老人,壮胆子端茶来劝,“大少爷,别气了,咱们家小姐年纪不大,发火也正常,从小到大都没被说过一句重话,今天训得那样狠,还要把她赶出去,她不过也是爱和朋友玩,大少爷很忙,天天也不在家,小姐本来就没朋友,孤独得很,人闲了就要解闷,依我说小姐挺懂事,下手有分寸,摔了这层东西还好,上面拍卖回来的花瓶不是还没事嘛。”
白桑辰苦笑了下,张妈挺会安慰人,顺便也替自己的古董花瓶捏把汗,“我就是惯坏她,将来哪天惹出乱子,只怕没法收拾。”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种下果,长出的树,开出的花,就得承担。
“上去告诉小姐,今天我不出门,等她下来认错,刚才的话绝不收回,要是还与那个纨绔来往,干脆搬出去,还有——”扶椅子起身,低声道:“端饭上去,看她吃完,蜜饯也备好。”
张妈眼睛笑弯了,大少爷完全被妹妹拿捏住,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飞,简直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