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剧院赶在圣诞夜,特意上映一部爱情喜剧片,下午场,座无虚席。
月岚依旧在贵宾包厢,问侍奉的小姑娘要橘子水喝,一边捡起干果塞嘴里,开开心心等姐姐。
直到周围灯光暗下来,影片即将开始,还不见棠溪身影,她着急地探头看,检票员已在关门。
不会有事不来了吧——四小姐心里琢磨,虽然喜欢看电影,但不想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尤其是个年轻小姐,瞧上去实在奇怪,还不如在家里欢喜过圣诞节,四小姐嗫喏着,包厢门却响了,她笑着回头,“又跑到哪里去,姐姐不会是贪睡,睡午觉吧!”
话音未落,猛地愣住,来人身形挺拔,分明是个男子。
“不好意思,有事耽误,请吃饭赔罪。”
四小姐脸青了,不是顾枫桥嘛。
倒吸口冷气,半天说不出话,口里的核桃转来转去,咕咚一下,咽下去,慌忙拿起水。
顾枫桥坐下,并不吭声,很认真看电影。
四小姐完全没心情,想尽办法找理由离开。
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她一秒钟都没瞧。
“你不喜欢这个电影?其实我也觉得无聊,要不去吃饭?”
“不!”四小姐终于憋出一句话,晓得自己看上去很尴尬,恐怕是整个剧院唯一没笑容之人,但到底在公众场合,若去吃饭,还不知开到什么地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坚决不愿意。
四小姐强迫自己镇静,拿起橘子水,灌白酒似的,眼睛狠狠盯着屏幕。
心跳好快,真怕被对方听去。
喜剧演员天生自带热闹,往那里一站,便引得哄堂大笑,剧情也有趣,一对欢喜冤家从互相看不顺眼到钟情彼此,看得人都喜气洋洋,又开始对生活与爱情充满信心。
四小姐却情绪低落,一阵阵绝望袭上心尖。
顾枫桥握住她的手,借着影院灯光幽暗,无人瞧见。
他的手,她是记得的,修长又有力,正抚摸着自己指尖,从上往下。
月岚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可以抽走,因而用劲挣扎,可惜力气太小,折腾半天也只是换个姿势,手心相对,五指交叉,反而比之前还亲密。
不敢望过去,也不能大声喊,怕包厢的侍从看到,其实单身男女亲亲我我也平常,但四小姐要考虑自己的名声。
她仿佛看到新闻头条,新晋财政部长最得意的副官与女子约会,当众拉拉扯扯,自己的名字会非常显眼,并非尹家的缘故,而是由于三姐姐,最后还要落个被抛弃的下场。
影院这种地方就是会凭白生出许多故事,让人心烦意乱。
正在千思万想,手却松开了。
顾枫桥低声问:“冷吗?是不是穿太少,今天晚上说不定会下雪。”
月岚哦了声,如梦方醒,两只手搅在一起,方觉得安全。
“不冷。”
“可你的手好凉啊。”
他不等她回答,回头与侍应说话,对方很快出去又回来,专门去附近店里买咖啡,送到月岚手中。
高级电影院不允许外带食物,当然有权有势的除外。
四小姐本来很喜欢咖啡,如今也味同嚼蜡,不知怎样熬过漫长的电影时光,好不容易等到灯光再次亮起,她长吸口气,有种重活过来的感觉。
人流往外涌动,走出大门,车子,叫卖声,此起彼伏,顿时有种兵荒马乱之感,顾枫桥伸手挡住冲向月岚身边的人,她便抬起头,礼貌性地致谢。
谢什么——大概感激对方没光明正大揽住自己的腰。
“顾先生,你忙吧,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了。”
她积极地摇手臂,拦黄包车,做出焦急模样。
顾枫桥笑道:“四小姐小心了。”
月岚如释重负,目送对方离开,露出笑容。
虽然街上的人多,天气又暗沉沉,站好久也找不到车,但心里舒服。
顾枫桥那辆车,这辈子都不想再坐。
四小姐最后决定顺街道走,寻思以后三姐姐再约她,真要打个问号了,心里有气,但姐姐又知道什么呐,自己本来也对顾枫桥有好感,看来还需把事情挑明,至少姐妹俩一条心。
路遇一家糖果店,想起来姐姐曾经提过,卖的是全京城最著名的杨桃糖。
白墙红顶,看上去像童话里的小屋,今日过节,橱窗里放着绿葱葱的圣诞树,上面还落着雪白雪花,很是精致,售货员小姐身穿方格裙,烫着大波卷,虽是中国人,说话竟洋里洋气的。
月岚走进去,门铃叮当一响,对方热情道:“小姐想要什么呀?我们店今天货卖得可好了,你要的可未必有,我给你找一下。”
精品店的价格一定是很贵,四小姐不是出手阔绰之人,腼腆回:“我想要两盒杨桃糖。”
对面哦呦声,满脸可惜,“真不巧,别的糖都还剩一两盒,唯独杨桃糖全卖完了。”
“卖完,你们家不是这个最有名吗?怎么不多准备一些,大过节的啊。”
四小姐鼓足勇气进来,居然卖完,非常失望。
“不好意思啊,我们本来今天准备很多盒,但有位先生把所有的都买走了,整整五六十盒,也许要送人吧,公司什么的,我们也不能不卖呀。”
天下竟有这种人,居然一下子买五六十盒,四小姐不由感叹,世间就是如此,有的人拥有一切,有的人连个边角料都捞不到。
没办法,只能往回走,刚拉开门,还没站定,一个漂亮的大肚子玻璃糖罐出现在眼前,上面贴着个穿裙子的女招待,倒和这家店很像,愣了愣,抬头瞧见顾枫桥。
“四小姐最喜欢杨桃糖,尝尝吧。”
月岚神情仿佛白日见妖怪,“顾卫官,你——你怎么又回来,买杨桃糖啊,不,你已经买到了。”
顾枫桥瞧她语无伦次的样子,眼里全是笑意,也不回答,轻轻用手将人拉到橱窗下,好不挡住客人的去路。
月岚突然反应过来,服务员说的那个买杨桃糖的男子是谁。
可她并不会自作多情,一向在家里被三姐姐压着,就连吃糖也是三姐姐带着,脸一红,“啊,顾卫官是给三姐买的吧,回去还要给谢部长交差,不用给我。”
“我还不至于那么可怜。”顾枫桥依然面带笑容,语气温柔,“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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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谢部长的副官,他交代的事,我一定会十全十美做好,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啊,自己想买的糖,想送的人。”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月岚就算是小傻子,也能听明白,但对方的好意如何敢接受,假如没有那夜将会多么快乐呀!四小姐总这样想,但发生就发生了,改不掉的。
“四小姐,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无论如何,我对四小姐并没有坏想法,四小姐愿不愿意忘掉过去的事,就从现在开始,咱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他站直身子,伸手过来,“你好,我叫顾枫桥。”
月岚的身子也不由自主转过来,面对面,眼睛却不能看他的眼睛,因为顾枫桥太高了,如果不抬头,也只是瞧见上衣口袋,她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件相思灰细毛西装,裁剪可真好啊,肩宽腰细,英挺风流,总算让四小姐知道书里为何形容一个男子会如松如竹。
她也不由自主伸出手,“你好,我叫尹月岚。”
空气里全是糖果店飘来的蜜香。
他们从没正式介绍过彼此,一个永远站在三小姐之后,一个永远在谢衔青身旁,根本没机会。
“那我以后私底下可以叫月岚吗?”
她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人却在街对面唤:“月岚,月岚——”
俩人回头,文师兄正跨过街道,整个人都朝气蓬勃。
“月岚,真是你,我也来给妹妹买糖,对了,你也喜欢吃糖,我刚好也给你买一点,这位是——你家里人吧。”
四小姐用余光瞧顾枫桥,满脸温柔早已被冷漠冲散,确实还在笑,但笑得好像寒冬。
文师兄来的真是时候啊,若姐姐遇到此情此景,会如何处理呐,姐姐总归有办法的。
“什么——你要我给桑晚打电话,说肯帮她弄国债,你知道是给什么人吗?”
棠溪正坐在壁炉前烤火,心里为撮合妹妹的好事欢喜,却被谢衔慢悠悠的一句话惹得蹦起来。
“你可知道桑晚最近与那个人相交甚密,或许给他们家的,难道你现在又换了心,要巴结姓丰的。”
谢衔青放下报纸,今天放假,他也乐得清闲,语气轻松,“瞧你说的,我管她给谁,不过给白桑辰面子,最近听下面人说他妹妹天天找人要国债,不如我给弄,记到白桑辰份上。”
国债给自己家还说得过去,即便与两个哥哥关系不好,到底同姓人,但给丰家,三小姐一百个不愿意。
“你既然做好人,就去做呗,何必找我——”
她气哄哄的,谢衔青却乐悠悠,“你看你,都说了是给白桑辰面子,做事要看长远,我找白小姐不合适,男女有别嘛,又不想惊动太多人,你还想让我继续闹绯闻啊。”
“绯闻多的都能出书了,少一笔多一笔有什么关系。”
棠溪拉紧开司米披肩,扭腰上楼。
心里虽气,也知对方目光紧紧追着,不自觉愈发压着腰,婀娜多姿,谢衔青看得心满意足。
“夫人别生气,你卖人情给桑晚挺好的,别想太多,到最后还不是攥在咱们手里。“
他叫他夫人,油嘴滑舌,净会说好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