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月吻眉梢[民国] > 20. 桂花歌(8)
    夜已深,月亮也醉了,细碎的光洒到青石路上,一层银霜。

    白桑晚由丰江霖送回公馆。

    佣人打开门,慌忙将小姐接过来,桑晚却一把推开,直拉住丰江霖往里走。

    她摇摇晃晃扶门站定,身后亮光一闪,白桑辰开车回来。

    桑晚唇角浮起笑,一颗漂亮的头躺到对方肩膀,冲哥哥招手,“看谁回来了,咱们运气可真好,赶紧和天下第一的少爷认识一下啊。”

    白桑辰脱掉大衣,伸手拉妹妹到身边,又被挣脱,她依旧抓紧丰江霖的手臂,“这位是丰少爷。”扭头看江霖笑,“我哥哥,你认识的,有句话怎么说,天下无人不识你,哦——不识君。”

    白少爷压住火,他素来是天下第一性格好之人,连奶妈都没见过发怒,都说这孩子没脾气,大概出生时就被抹去那根筋。

    但此时此刻,连石头也要波涛翻涌。

    丰江霖始终保持礼貌的微笑,打眼瞧一下便知轻重,立刻站直身子,往旁边一偏,桑晚的手便自动落下。

    “幸会啊,白先生,小姐喝醉了,刚才在快活林遇到她,一个人拦车不方便,太晚又不安全,才赶紧送过来,千万不要误会。”

    白桑辰颔首,“多谢,我妹妹任性,今晚给丰先生添太多麻烦。”

    丰江霖连忙说哪里,识相退下。

    桑晚懒得听他们客套,自己扶墙往里走,已经快上了楼梯,可惜醉得厉害,踩两下就要摔倒,佣人不敢扶,还是桑辰打横抱起,直接送回房。

    他看着她喝得红苹果般的脸,一身酒气,使劲用手拍打自己肩膀,又气又想笑。

    “小丫头,我是你仇人呐,上辈子欠了的。”

    “你不是我仇人,我是你仇人——”新烫的波浪卷也散了,掩住一双猫似的眼,射出凌厉的光,“不是想让我嫁嘛,我给你找个人回来,过两天就嫁给那个姓丰的,快给我准备嫁妆,买房子,别拖延时间,咱们速战速决,你满意了。”

    白桑辰哭笑不得,把枕头放好,又强行用被子盖紧,看她在里面像条鱼似地滚来滚去。

    “等你清醒了,咱们再说话。”

    桑晚被他两条胳膊有力地压住,折腾半天也累了,只好停下,眼睛干瞪着,无能狂怒。

    白桑辰起身,将妹妹两只镶嵌蝴蝶结的高跟鞋放好,也是他买的,内联升品牌,千层底尤为出名,鞋面用的是美国进口礼服呢,漂白布来自东洋亚细亚,还有温州的上等麻绳。

    凡是世上有名又好的东西,他都想送到妹妹身边。

    桑辰本是家中独子,不知母亲是谁,出生就没见过,父亲也没再婚,一心铺在事业上,大概如此吧,他跟着奶妈,管家与老师长大,与父亲感情极淡,好像孤零零来到世上,直到五岁那年,家里又来个小女孩,从此有了妹妹。

    唯一的亲人。

    “给小姐熬醒酒汤,再加一锅甜酒汤圆,空肚子可不成。”

    刘妈回好,见对方穿大衣出门,关心地问:“少爷,这么晚还有公事?”

    “没,我很快回来,你们做完事就睡吧,不用等。”

    他开车驶入月色中,挡风玻璃上起了层薄雾,街道安静下来,跳舞场与戏院依旧霓虹闪烁,偶有几个拉黄包车轿夫将脖子缩在制服领中,瑟瑟发抖,好像几株发干的树。

    车子转来转去,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一家卖干果的杂货店前。

    前方灯牌亮着,证明还没关门。

    他下来,呵气成雾,进去与一个耷拉眼的伙计讲了几句,对方拿出个小瓷盒,打开是十来个新鲜酸梅干,白桑辰很满意,掏出钱,示意余钱留下当小费。

    小心翼翼放到车内的手套盒中,开回到公馆。

    桑晚最喜欢,只要不高兴,用这个哄百试百灵,但南京春夏才多见,入秋后实在难买,他也是前几日偶然听人说街边小店有货,本来就准备去的。

    车子刚进院,远远瞧见客厅灯亮着,才知大晚上来客,顾枫桥笑道:“谢部长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

    他瞧着桌上的巧克力糖果与燕麦蛋糕,笑道:“谢部长还是如此客气,办事小心。”

    “这家巧克力很有名,蛋糕不要耽搁,放冰箱里两三天吃完最好,所以我才这么晚打扰。”

    “知道了,多休息,明天别急着上班。”

    “他是工作狂,我们下面的可管不住。”

    工作狂谢衔青回到家,洗完澡躺到床上,屋里人都睡了,他不想惊扰。

    壁炉里的火在烧,噼里啪啦发出响,火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一半清冷,一半沸腾。

    很像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半冷不热的。

    在美国生活十来年,算起来比在国内的时间还长,应该如鱼得水,尤其在兄长彻底断联之后,更是无牵无挂,可不知为什么,这次过去,总觉得一颗心在荡。

    他急着办完事,急着回家。

    何时有家,难道是这座空荡华丽的颐和路公馆。

    谢衔青笑了笑,有一点脱轨的快乐。

    他闭上眼不想再寻思,思想一旦飞出去太难拽回来,现在还不是考虑男欢女爱的时候,想做的事一样还没成,不过却有个极好的开端。

    屋外脚步声很轻,由于夜太静,方才传入耳中。

    他也披衣而起,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砰一下拉开。

    棠溪两只眼铜铃般大,若不是熟识的人,怕是要吓一跳,很像画报上的电影女明星,不过演的是部惊恐片。

    “啊,你,你是谁——”

    谢衔青玩味地靠在门上,“三小姐几日不见,又失忆了,还是老问题。”

    “你才失忆了。”棠溪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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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魂未定,“谁知道你偷偷摸摸回来,连招呼都不打,多吓人。”

    “反正总是你有理。”

    谢衔青伸手把人拉进来,坐到暖融融火炉边,将毛毯披到对方身上,看那身薄如蝉翼的睡衣,“不冷吗?胆子倒挺大,真要有外人进屋,你也该老实待着里面,万一是坏人。”

    棠溪抿嘴笑,“我连你都不怕,还怕什么坏人,世上还有比你更可怕的人嘛。”

    她是高兴的,言语俏皮,自带一股娇憨,谢衔青的心暖融融,很久了,没有尝过温柔滋味。

    “那三小姐可要感谢我,让你的胆子变大,如今世道乱,胆量可是第一位。”

    棠溪拉紧毛毯,只露出头与两只圆圆的眼睛,有许多话压在嘴里,一时说不出来,末了只是道:“欢迎回家,平安就好。”

    谢衔青将一颗巧克力塞到棠溪口里,“奖励你的,刚才那句话我很喜欢。”

    酒心巧克力,舌尖流转白兰地的味道,甘甜直腻到心里。

    他把她的手从毛毯里拉出来,将整整一盒交到手中,“我还有好几盒,全给你,你就按数给我说几句好听话吧。”

    三小姐腮帮子鼓鼓,“成交。”

    盈盈眼睛里湿漉漉,瞧得谢衔青的心也柔波荡漾,他突然想起兄长,也许不该,可就是翻天覆地袭来。

    “媚生,我以前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如果想起来就告诉我,可以改。”

    棠溪低下头,嗫喏着:“记起来一定告诉你,要不你提醒一下我呗,也许我也有做不好的地方。”

    他们沉默了,想着遥远的过去,中间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就在中秋那一晚。

    谁错,谁对,似乎也不是非常重要,两颗心都受到伤害,渴求着安抚,在飘零动荡的日子里寻求一叶扁舟,来到安稳踏实的彼岸。

    三小姐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因为记不起来,说是对方没来,可谢衔青很肯定去了,上次母亲来梅山,也旁敲侧击问过,对方咬定装糊涂,一问三不知,还说她从没有要好的朋友,连女性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

    气得她心跳加速,浑身颤抖,忍不住蜷缩到毛毯下,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搂到胸口,耳朵贴着强有力的心跳,才慢慢安静。

    “不要想了,全都过去,以后交给我。”

    一句承诺,谢衔青从不记得这辈子给过任何人承诺。

    可是很想说。

    今夜真美呀,看着她在自己臂弯安睡,毫不设防,他们认识多久了,几个月而已,又仿佛几辈子,如果她是无辜的,她的伤,她的苦,又是谁造成。

    兄长会不会还活着——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谢衔青深吸一口气,都说双胞胎连着心,也许他有第六感。

    怀里人声声呢喃,“月华,月华——”

    对啊,他现在是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