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灯打到镜子上,一片橘黄色,水淙淙地响。
白色立领衬衣打开,露出脖颈到肩膀的肌肤,布满血痕。
一瞧便是被女子指甲划破,衬着谢衔青那张俊美的脸,引人遐想。
真够用力的,这位三小姐,方才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当然他是男人,未见得制服不了她,只是还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说对方的话都是假的,那自己一定遇到天下最完美的骗子,他也在海外闯荡多年,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第一直觉,并非谎言。
但兄长绝不会背信弃义,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非常有底线,是一个面上温和,实则很有原则之人,万万不会做出承诺却不履行,尤其是面对所爱的女人。
彼时兄弟两个还小,每日一起去念书,可惜战乱来了,父母开的小裁缝铺便毁于一旦,家人不知踪迹,他们因容貌好又乖巧,被另一户没有孩子的中产人家收养。
起先几年过得也成,但养父母很快生出自己的孩子,又把他们赶出门,哥哥便跑船供弟弟继续读书,由于是老大,做出巨大的牺牲。
真冤呐——谢衔青总这样想,他们是双胞胎,兄长最多也就比自己多来世上几秒钟,或者更短,也许一前一后,际遇却大不相同。
所以他勤奋读书,拿到政府奖学金,拥有留洋的机会,可他不想去,放不下兄长,但对方不赞同,执意让完成学业。
他狠下心,踏上远洋的大船,飘飘荡荡,瞧着故乡与亲人一点点淹没在水天之间,本以为很快学成归来,能给哥哥好日子过,哪知随着一封家书的到来,竟再不相见。
信上说得清楚,兄长喜欢上一位尹家小姐,俩人情投意合,准备私奔。
但最后却是这位小姐转嫁上海,他再没收到亲人的消息。
谢衔青曾经回来过,找到与兄长一起的跑船人,依旧毫无线索。
看来尹三小姐的母亲知道整件事,等于过了明路,兄长更没理由跑掉,如果在赴约的路上出意外,警察最起码会登报,或者到跑船聚集处寻找知情人。
什么都没,一个人凭空消失,谁能信。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伤口,拿起电话。
“枫桥,查一下十年前中秋晚上,京都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还有那一晚尹家人都在哪里。”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枚银色细长的东西,又躺下,借着床头光方看清是枚簪子,用料看上去廉价,但形状很漂亮,犹如一朵绽放的牡丹。
手指捻住,转了下,发现花瓣下印着行字——若风爱媚生。
这是在淳溪古镇找到的簪子,从墙壁后落下来,当时看到棠溪慌慌张张,就晓得柜子后有问题。
那一晚,他还假扮月华去试探。
拥抱炙热,她将整个身体揉在他怀里,充满爱恋地呼喊月华。
果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许如此,但还不能轻易相信,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虚假,时间久了,总会露出破绽。
不是已经都忘了,那他就帮她一起回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顾月华。
容貌上没有任何区别,但性格与言谈举止还是不同,当然那是在最亲近的人身边,尹三小姐到底分不分得清,谢衔青也很有兴趣知道。
手一甩,簪子落到床头柜上,当啷一声,连着窗外的松柏树哗啦作响。
夜深了,一盏盏祖母绿灯罩笼着光,顾枫桥刚放下电话,听到有人敲门。
金莺站在外面等,门缝一开,呲溜钻进来,像条鱼。
“最近都不来找我,是不是有新欢。”
她一边拽掉手套,一边拖下大衣,眼见着冷香的指尖朝向顾枫桥脖颈,被他躲掉。
金莺哼了哼,整个人懒在沙发里。
“找我有事?”
顾枫桥并没坐下,身子靠在酒柜上,礼貌又生疏。
“没事不能来?我与顾卫官之间难道没私交。”
顾枫桥笑了,“电影皇后两个月后才选,不用急。”
如此直截了当讲出心事,金莺也脸发红。
“谁说为这个!就是来看看,你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戏子可不行,别看年纪小,生来的狐媚。”
她也起身,朝他走两步,脂粉香漫天扑来。
“我知道你喜欢乖女孩,就好像尹四小姐那样,对不对?我看到你送她回家。”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对电影皇后不用操心。”
顾枫桥不接话,依旧直指主题。
真无趣,她确实是为电影皇后而来,但也不是对面前的男人没想法,新晋财政部长的亲信,又如此英俊少年,若能亲亲我我一番,未尝不可。
“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多费心。”
金莺彻底白了脸,转身穿衣,一夜的风流没戏了。
秋夜又长又冷,众人都沉沉睡去。
第二日,依旧晴朗无云。
梅山公馆花园里飞来几只山喜鹊,叽叽喳喳,落到雪松树上搭棚子,墙角的桂花开了,散着幽香。
棠溪闻着花味,在一个明媚早晨醒来。
心里慌慌然,望着满屋金光,仿佛昨夜和今日已经穿越时空。
挣扎得太激烈了,肯定不能忘,当然记得也不全,只知道谢衔青压在身上,勒住自己的手腕,现在还发酸。
月华,他说原名叫顾月华,而月华是在梦里出现的名字,与自己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突然变成鸳鸯蝴蝶爱情电影的女主角,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
难道年少时确实认识一个名叫月华的男子,不对,不只是认识,他们相爱,然后又分开,可为什么分开,他又去了哪里,自己为何会嫁到丰家,简直是笔糊涂兔账。
更不可思议的是完全不记得,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人害怕。
不过倒是很好地解释了为何三小姐对前一段婚姻天然地排斥,按理说丰江霖也属于魅力十足,尤其对女人很有办法,新婚时对美丽的妻子不能说不好,但她就是讨厌,以至于对方没满三个月便开始跑堂子,到处说娶了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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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姐十分了解自己,她当然不是无趣的女人,从小到大身边的追求者众多,谁不说尹家出了个魅力无限的绝色佳人。
就是提不起兴趣,仿佛妻子只是一份必须要做的职业,每日走个排场就行,如果丰江霖成月不回来,反而更开心,最有压力的是对方在家,夜晚太长了,又无事可做,她恨不得给他娶个姨太太,最好安排在对街,既满足了侍奉父母的孝顺,又不至于来折腾自己,这也是十年来没有一次怀孕的原因。
可丰江霖滑得很,外面的莺莺燕燕想拿住不容易,总是风声大,雨点小,没有坐实的把柄,丰家又溺爱小儿子,让她没有借口,终于有个聪明女人找上来,找到机会离婚,心里别提多清爽。
人的感知最真实,她晓得谢衔青不是空穴来风。
第一个反应收拾衣服回家,留在此地不安全,要问母亲,对方一定清楚。
但哪里走的了。
她才打开衣柜,于妈便敲门进来:“夫人吃饭吧,先生在下面等。”
棠溪瞧着对面老太太和善的脸,寻思大概也不是一个普通佣人,或者监视自己也说不定。
这个房间带锁,为何谢衔青还能进来,肯定于妈给的钥匙。
当然他是别墅主人,想去哪里都可以,而她已经成为全京城公认的财政部长情妇,即便大声喊冤也只是个笑话。
三小姐挤出个笑容,尽量自然,“好呀,等我梳头发,热两杯牛乳吧,挺饿的,昨天酒没醒。”
于妈温和应声,关门离开。
棠溪开始挑衣服,本来想穿自己的那一件,又琢磨不能让对方看出心思,最终挑了谢衔青买的青绿色旗袍,虽然不知现在属于何种情形,女人打扮漂亮,总归没坏处。
一顿饭吃得平静,谢衔青完全没提昨晚的意思,只问睡得如何,还说聚会办得成功,大家都在羡慕自己有个贤内助,俨然已经把她当成女主人了。
棠溪却越听越不踏实,面上不显露,只好一味附和。
第二杯牛乳还没喝完,听到外面铁栅栏响,顾枫桥领着个小女孩进来,棠溪远远就瞧见,正是自己想要的小姑娘,柳妈家的孙女。
如今已经洗漱干净,穿着漂亮小洋装,要不是满脸依然怯生生,像偷了别人的东西,实在不敢相认。
谢衔青笑着走到身边,“以后有她来陪你,就不会寂寞了,毕竟我工作忙,不能常来。”
棠溪哦了声,发现顾枫桥身后还跟着三五个穿黑衣的特工,看来要留在公馆。
“你冷吗?脸色这样难看。”
他搂过她的臂膀,一脸春光灿烂。
“给小丫头重新起个名字吧,我看她和你一样漂亮,不如就叫媚生。”
棠溪又变了脸色。
“别害怕,我不过开玩笑,怎么能用你的小字,好好想想吧,有的是时间。”
他俯下身,她只好低着头,生怕抬起来额头触到对方的唇,听他喃喃道:“以后就叫你媚生吧,像以前一样,你可以唤我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