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定在中秋后的周日,一周前顾枫桥便带人来布置公馆,自然不用三小姐操心。
她只负责心情愉快,笑靥如花。
公馆内的屋顶缀满五彩水晶灯,芍药与牡丹花摆满厅堂。
餐食秉承中西合璧的原则,既有从中央饭店请来的淮扬菜大厨,也有颐和著名的糕点师,还专门雇了佣人与调酒师,家里时时有人进出,声势浩大。
等来到party当日,她更是早早起床,带着月岚烫发化妆,又等着裁缝将改好的名贵旗袍送来。
一枚翡翠胸针别上香云纱旗袍,于妈笑道:“夫人真是美丽啊!”
棠溪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刻明白了何为光彩照人,经过一番装扮,比十几岁还新鲜生动。
月岚瞥了眼自己戴的银掐丝嵌老蜜蜡胸针,不好意思地:“三姐,我今天来不合适吧,这样的场合,二嫂比较好,再说珠宝——”
三小姐莞尔一笑,“她来还得了,更不能安生,咱们只管笑笑就成,反正也不是我生日。”
眯眼望天气正好,云朵如洗般干净,秋阳竟比夏日还明媚。
门口的别克与雪佛兰轿车已经停满,乐师奏响舞曲,男士们身穿定制西服,女士们披肩搭在旗袍上,珠宝在脖颈与耳边熠熠生辉,都聚集在公馆草坪上抿着香槟。
真可谓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乐声飘到棠溪耳中,她的心也荡起涟漪。
谢衔青周日要办公,回来时已到中午,主人姗姗来迟,宾客们却愈发热情。
他笑着寒暄几句,径直上楼,瞧见棠溪还坐在床边,挑眼看窗外。
“还不下去,大家可等着。”
棠溪起身,俏皮地绕个圈,扭头问:“等我做什么,是你的生日,这件衣服还好吗?”
谢衔青伸出手臂,她便顺势挽住,“你不管怎样都好看。”
她却听出来一丝敷衍,倒也不介意。
俩人从楼梯下来,宾客们自动让出条道,好像举行结婚典礼般,两边鼓起掌。
没有任何人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果然见惯大世面的人沉得住气,甭管私底下多么议论三小姐的来历与出身,如何攀上财政部长,此时此刻全是满眼真心。
人都说狐假虎威,有谢衔青在,三小姐即便保持沉默,也可以成为今日女王。
“哦哟!尹小姐这身旗袍可真好看,一定是鸿翔做的。”
一位裹着藏青缎旗袍的妇人来到身边,满眼艳羡,她生得滚圆,眼睛也像个玻璃珠,乍一看十分有亲和力,乃是行政院某位阁员的夫人。
棠溪道:“可能吧,我也不清楚,都是他拿回来的。”
“哦呦,谢部长真会疼人,我们家那位什么都不懂,想让他带我去做一件,别提有多难。”
“有几个男人懂这些的呀?”
“是哦,谁能像我们谢部长这样年轻有为,还知道怜香惜玉,眼光也好。”
又有几个夫人与小姐围上来,一并啧啧赞叹。
棠溪抿口香槟,甘甜之味在舌尖散开,几个月前才灰溜溜离婚,到处无人问津,如今居然成为满京城贵妇的中心。
她以前也去过繁花似锦的聚会,听过漂亮话,但彼时的丰家再顶峰无限,又怎能与掌握一国财政的部长相提并论。
“尹小姐的皮肤可真好,哪里买的化妆品,或者喝了滋补的汤,可要与我们讲哦。”
“人家天生丽质。”
人都喜欢好听话,她也被捧得娇滴滴了。
目光穿过嘈杂人群,落在也被团团围住的谢衔青身上,对方也抬眼,视线短暂一碰,棠溪立刻低下头。
心跳有点儿快,她自认为不至于被表面风光所迷惑,可不知为何瞧着他,有种亲近感。
想到这里把自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生出来的亲近,难道说人和人相处久了,或是同在一个阴谋中,也会有风雨同舟的默契。
花园聚会到下午,又请来堂会唱昆曲,太太小姐们自然高兴,角是名冠京城的白艳秋,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举一动已尽显风情。
一直闹到晚饭时光,洋洋洒洒开了两大桌,大家身份地位相似,交流起来也分外融洽。
结束后开始跳舞,第一支舞自然由谢衔青与棠溪领衔,他们刚牵手步入舞池,忽地大门一响,走进来一男一女,男子身穿灰色长袍,女子一身明黄旗袍,整个大堂顿时安静。
谢衔青带棠溪向前道:“白兄,还以为你来不了。”
“谢部长的生日,我怎么敢不来,只是白天有事耽误了,原该早来的,昨天就该搬过来候着。”
两人相视而笑,显然关系极好,棠溪认出对面人是白大总统的公子,白桑辰。
对方身子一侧,露出身穿明黄旗袍的女子,好漂亮的一张脸,让棠溪惊了惊。
皮肤极白,乌眼珠子极黑,看上去有种混血感,但那圆润脸型和微微翘起的鼻尖,又完全属于东方式的古典。
“我妹妹桑晚,快来。”他俯下身,温柔地看着女子,“跟谢部长打个招呼。”
白桑晚落落大方,“你好,谢部长。”
谢衔青颔首示意,桑晚的目光便落到棠溪身上,走前几步笑道:“这位就是尹小姐吧,幸会呀。”
三小姐点头,寻思要比自己小上十几岁吧,至多十八岁,绝对超不过二十。
年轻小女孩总是活泼,她跟着她,尹小姐长,尹小姐短,像只百灵鸟,连月岚都不好近身。
外人瞧着,皆投来好奇目光,棠溪知道的,肯定会编排两个竞争者之类,身边可是谢衔青的绯闻未婚妻。
只有她经过这一晚彻底明白了,白桑晚小姐对谢衔青半点意思都没有。
对方递给她一杯香槟,咯咯笑着,“三小姐,你可要小心,生得好的男人靠不住,你看他那双桃花眼,心里不知藏着有多少东东西西。”
她的中文还不太好,棠溪被逗乐,为发现了个能抵抗谢衔青魅力的女子而高兴,而且对方身份尊贵,更加有趣。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呀,今天不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倒是很喜欢三小姐的,所以才胡说,你要生气了,也别怨我,你和我相处久就知道,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高不高兴都在脸上,为此哥哥总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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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直白得让棠溪受宠若惊,“你喜欢我什么?我有什么好。”
桑晚歪头道:“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我面前,我都觉得女人好的呀,何况三小姐看上很容易,我虽然回国不久,也参加过不少聚会,遇到的都是废话人,不像三小姐这样。”
容易,意思是简单吧!
“那就是我傻,没人家聪明。”
“傻人有什么不好,我就不喜欢聪明人。”
舞厅里奏起《得不到的爱》,灯光变幻,流转迷离。
女明星金莺扭着杨柳腰,过来请顾枫桥跳舞,月岚就在不远处的花瓶后瞧着,琢磨等这曲完,也想去跳。
可她不敢,矜持作怪,不能先邀请顾枫桥,所以一曲又一曲,也只是看对方被不同的女人邀请,金莺下来是名角艳秋,还有官太太的千金小姐们。
棠溪看出倪端,鼓励妹妹勇敢些,可四小姐只顾低头,不吭声,还是白桑晚将顾枫桥从一堆太太小姐们抢过来,交到月岚手上。
棠溪问,“白小姐怎么不跳?”
“我不喜欢,太无聊。”
桑晚继续抿着香槟,一双大眼睛在厅里漂移,寻思白桑辰怎么不见了,哥哥就是如此,总把自己丢下,有忙不完的事。
这一晚玩得尽兴,最后连棠溪也喝得晕晕乎乎,被于妈扶着回房,又端来醒酒汤,嘱咐喝完再睡,才放心离开。
棠溪泡在浴池里快睡着,听到流水哗啦啦响才强行清醒,趁着有劲擦干身上,拿吹风机弄干头发,打着哈欠关了灯。
迷迷糊糊上床,突然碰到一个人的手臂,温热的,强健的肌肉感,不由叫了声。
那人却顺势将她压在身下,并未紧紧贴上,而是留有距离。
她感觉到他炙热呼吸带着酒气,很熟悉。
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月光洒进来,三小姐屏住呼吸,“你,是不是疯了。”
他不说话,沉默着,呼吸急促。
三小姐已完全清醒,用脚发狠蹬了蹬,厉声道:“谢部长喝醉了吧,进错房间,我是——”
男人酒后乱性是常有的事,她宁愿相信他一时糊涂,毕竟色鬼对自己没好处,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与良知。
“谢部长,桌上有醒酒汤,我给你拿啊。”撑住手臂起身,半天也动不得,谢衔青却笑了,“三小姐,真的不记得我了。”
她愣住,气息越来越近,稍微换个姿势,就能碰到鼻尖。
“你不记得我,那还记不记得月华。”
“月华——”
“对,顾月华,苦苦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却转身另寻新欢,害得我只能改名换姓,才敢回来。”
三小姐懵了,一瞬间无数个画面涌上心头,都是梦里的,她的梦,别人的梦,早分不清。
“不是我,是你——”她眼神迷乱,仿佛换了个人,陡然喊道:“是你背信弃义,是你消失了!连母亲都同意了,你却没有胆量,是个畜生!”
她使出浑身力气,发疯了地挣扎,认为这一定是个梦,月华是梦里仿佛出现过的名字,她喝醉了,对面人也醉了,根本整个世界都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