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回到你的年少时 > 1. 一碗热面一滴热泪
    生命是一颗苍凉的石头,剥开是种子。

    要是有机会,岁杳只想对那个女人说:“妈妈,来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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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给你我。

    公历2045年2月16日。

    北方除夕夜。

    岁杳饿死鬼投胎。

    她左手扶着碗沿,右手托住底部,往后仰了仰头,咕咚咕咚,狼吞虎咽地扒干净一碗面。放下碗时,眼神依恋又不舍。

    面馆老板:“小姑娘,我家这面味道就这么好?我看你都恨不得长在碗里吃。”

    岁杳显然意犹未尽,摸着被牛仔裤束紧的小腹,没有一点饱的感觉。

    几乎快两天没有吃饭,早就饿得肚皮贴脊梁骨。

    一碗二两的素面,扪心自问实在不够吃。

    岁杳脸皮够厚,可怜兮兮看去:“老板,你家的面味道没得说,龙海路你家称第一没有人敢称第二。味道啊,惊艳绝伦,要是开在市区中心,包你半年保时捷,一年大别墅。老板你年轻手艺好,可惜.....实在可惜,你家的馆子生错了地方。”

    老板被夸得喜笑颜开。

    见势头差不多,忽悠大师山路十八弯,余光一瞥,商量道:“不过啊,老板,我不是拱火,你家的面什么都没得挑。唯有一点意见我必须提出来。”

    面馆老板姓西,名颜花。

    别人都喜欢叫她面西施,不过是半调侃半揶揄。

    她今年四十有三,已到中年,被小姑娘夸年轻,心都乐开了花,甚为亲切地道:“你提,要是管用,我马上实行。”

    岁杳干咳两声,喉咙像是塞满干柴火。她唇角沾着油渍,但明眸皓齿,笑靥动人:“量有点少,我没吃饱。”

    二两,八块钱,三两,十二块钱。

    一个中年大叔忍俊不禁:“哎呦,哈哈哈哈你这小姑娘真逗,夸的人西施都恨不得认你做女儿了,结果就是没吃饱哈哈。”

    一个小年轻附和:“大哥,你别逗人家小姑娘了,小姑娘脸皮薄。”

    脸皮薄小姑娘.岁杳对西颜花莞尔一笑,眼如星星:“西施姐姐,你觉得我的意见怎么样。”

    西颜花乐道:“小妹嘴巴这么甜,长的还这么乖,我当然是采取你的意见啦。”她端走空碗,落下一句“等着”,大步迈前,风尘仆仆进了厨房。

    岁杳挥起手臂,扬声:“西施姐姐,不要香菜哦,香菜味道像是屁虫,我吃不了!”

    西颜花的声音从厨房内传出来:“可以!”

    有了这么一段趣事,其余两名吃客有一句没一句,热情地询问起来。

    中年大叔闲聊:“小姑娘,看你样子,还在上高中?”

    岁杳点头:“嗯,高三了。”

    年轻男子跟着聊起来:“诶,那你在哪个高中上学呀。”

    岁杳回他:“青市一中。”

    年轻男子:“西陵峡三路那边的?”

    岁杳:“是的,没错。”

    年轻男子又说:“离我们这边有点远啊,坐公交都要一个多小时呢,当初怎么就考这学校去了?”

    岁杳撩开眼皮,慢悠悠道:“住校呢。分够就上哪个学校。我成绩属实一般,没什么要求。”

    青市一中是省重点,读的不是富家子弟就是学霸,还一般?

    中年大叔嘴角抽搐,回忆起往事:“靠海很近啊。你们高中生放学之后会不会跟朋友去海边玩?听说那边有不少溺死事件,游客居多,本地人也不少。特出名的还得是十几年前的两人。一个孕妇,还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年龄大的小孩。”

    年轻男子跟着说:“好像就是西陵峡三路那边出的事,诶,说不准还是你们一中的学生呢。每年都有人不听劝,溺死的事情每年都有。”

    十几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幼童,并不知道这些往事。

    岁杳蜷了下手指,没怎么在意:“放心吧哥,我们学校最怕今天说‘你好’,明天说‘走好’,所以每个月都会花时间反复宣扬远离海域,珍惜生命,争做新时代好青年。诸如此类。”

    岁杳回忆起校长吼破嗓子的热血模样,闭上眼睛。

    这一看就知道真的瞎眼。

    中年大叔被逗乐:“这才对嘛,好学生就该听老师的话,小姑娘你可别不听老师话啊。”

    年轻男子说:“不过也不必这么畏惧,涨潮之前玩一玩可以。少年人嘛,多跑一跑没什么。”

    岁杳灿灿一笑。

    两位大哥健谈,开了口子聊起来没完没了,极为细致,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一开始,她还会认真回答,到了后面,便半真半假起来,百分之八十为假。

    毕竟,这两位对于她来讲,是陌生人。

    聊着聊着,可能是觉得熟路不少,年轻男子问深了点:“对了,小原,大过年的不跟家里人吃团圆饭,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

    小原。

    岁杳灵机一动,随意编造的假名。

    闻言,岁杳顿了一下,不在乎似地回:“没什么,妈妈做饭太难吃,我的舌头实在没福气享受,所以就跑出来吃独食了。”

    中年大叔“哎呀”一声:“果然是小孩!大过年正是吃团圆饭的时候,你偷跑出家,你妈妈会伤心的。你爸爸呢,你爸爸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岁杳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说:“大概,跟我一样,偷跑到哪家小饭馆吃独食去了吧。”

    中年大叔一拍大腿,愤恨不平:“小原,你这老爸够不负责任的,大过年的,怎么能不管你。”

    岁杳沉默一瞬,往下扯了扯裤脚,冷飕飕地打了个颤,小声嘟囔:“这话倒是说的对。是够不负责的。”

    声音太小,他们没听见这话。

    二人正一股脑为她这一个一面之缘的人打抱不平,滔滔不绝。

    特别是中年大叔,说着说着就急眼了,撸起袖子至手肘,朝岁杳伸手:“小原,你把你爸电话给我,我来说他!放心,你大叔我没恶意,就是单纯想要教育一下没责任心的小子。”

    岁杳:“啊....不用,我没事。”

    年轻男子见岁杳衣衫单薄,于心不忍,从兜里掏出一百元现金,站直身向她走来,胡塞到她手中。

    岁杳愣住了。

    年轻男子背对,重新坐回,低吃口面,踌躇地放了筷子,再扭头来看她,沉声道:

    “小原,你别拒绝。哥我是没家的人。你别介意,算哥多嘴,我觉得,你老爸听来像是个混蛋,而且你家就在附近,你妈妈还没来找你,一点都不上心,也是个不负责的。除夕夜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在这里吃面,连一块肉都没有。哥看在眼里,实在是......哎,小原,这点钱你收下,别拒绝。相逢就是缘,就当哥给你包的小红包,等会买点零食仙女棒烟花棒什么的。吃完面就回家去,跟家人团聚吧。”

    岁杳攥紧一百块,恍了一下神。

    纸币破旧触感粗糙,它的主人像是曾跟她有过同样的动作,紧了紧,又松了松。

    岁杳心说:“你们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坏人,比起来,我更像。”

    岁杳木着脸,刚想开口还回去,一阵铃声从兜里传来。

    她掏着兜儿,低头看着一串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喂。”

    恰在此时,西颜花端着热腾腾的牛肉面,挑开帘子:“小妹,分量够足的牛肉面保管吃得撑撑的啊。....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话未说完。

    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三人打了个激灵,眼前一晃。再看时,空无一人。

    出了店,朔风扑面。

    小路漆黑,边上的灯一个好一个坏的。

    岁杳在飞奔,数次寒风灌入口中,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低头抚膝,大口喘气。

    她讨厌青市的冬天,风大得能把她整个人吹上天,冷得每一根手指都失去知觉。

    岁杳咬着牙,撑了一下膝盖,直起身,重新跑起来。

    耳边还回响着刚才电话里的无情女声:“您好,我是康复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您是陈桂芬女士的家人吗,今晚八点陈桂芬女士被发现晕倒在路边,现在正在抢救中,您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岁杳自认为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平静地活着。可是为什么,上天不仁,对她这么残忍。

    三公里的距离。

    她硬生生花了十五分钟就跑到,刚到前台状态渗人,吓得人家差点大叫有呼吸过度的病人,推手术床来。

    “小朋友,小朋友,你有在听吗?陈桂芬女士是你的奶奶、姥姥……?你的爸爸妈妈怎么没来?”

    岁杳倏地回神,逼迫自己的眼睛从手术中三个字上移开。

    那红光闪烁着像是要扑过来将她吃掉。

    良久,她揉了揉太阳穴,又答又问:“她是我外婆。医生,手术费、住院费,总之,我到底要花多少钱。”

    医生没想到她先问钱,奇怪地说:“你?为什么说是你,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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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怎么没来?”

    岁杳拧眉,缓口气后,抬脸直视医生:“我没爸没妈,他们早死了,现在你唯一能找到付钱的人只有我。”

    医生表情错愕,很快垂下眼来打量眼前的女孩。

    未成年学生样,一眼洗到破旧的棉衣,不合身露出脚腕的牛仔裤。目光不经意间游走,停在那双珠黑晶亮又韧的丹凤眼上。

    他顿道:“你家里还有亲戚吗,成年的。”

    岁杳不在乎医生同情的眼神,世上不幸的人千千万万,她只是其中之一,普遍又普通。

    她等了两秒,错开目光:“没有。族谱往上往左往右十八代只有我。”

    医者仁心,哪怕见过无数的生死离别,他在面对现实残酷时仍会痛心和不忍,没忍住追问:“认识的邻居呢,有吗?或者有认识的大人......”

    岁杳在今年才转学回青市,她的户籍在这里,必须回来高考。

    若非如此,她还在相隔千里之外的某个角落背靠黄角树读书。

    她在陌生的青市无亲无故,跟楼上楼下邻居不过是点头之交,哪会有人愿意借钱给一个还钱遥遥无期的人。

    岁杳很快转回脑袋,没做任何解释,没必要,不需要:“现在只有我。医生,付医药费应该不要求成年吧。你直接告诉我,我到底要付多少钱。”

    “初步诊断,你外婆脑神经出了问题。送医及时,手术会很顺利,这一点你不用太担心。”

    医生指尖在文件白纸上一顿,抬眼又道,“但只是暂时的,虽然现在的医术已经发达不少,但是脑神经这块依旧是医学领域需要攻克的重大难题。简而言之,缓解可以做到,彻底根治做不到.....而且,脑神经压迫性疾病,会使患者无固定时间昏迷,你还是学生,不能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我建议最好住院治疗。”

    医生注意着她的表情,询问:“家里有医保吗?”

    感觉到他的视线,岁杳眸光淡淡垂下来:“没有。”

    医生甚是头疼。眼前的小姑娘,脑袋半垂,看着就身无分文,无医保,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友,走在一条绝路上。

    “介于你这边的情况,我个人建议你联系当地社区。这次手术费加上药物,差不多五千,后续住院费——”

    岁杳慢吞吞依靠在墙边,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思考了几秒,问医生:“给个数。”

    “最少这个数。”医生无奈竖起五根手指,轻拍她的肩膀,越身走过,“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岁杳低着头,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浑身疲惫地顺着滑下。她坐在地上,整张脸埋进手弯,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底翻涌着无奈、烦闷、痛苦。

    她往后仰了仰头,眼睛被刺痛也死死盯着那盏白炽灯。

    视野里唯一的光,就在头顶,却触不可及。

    好累好累好累。

    半晌,岁杳倏地笑一声,很幸运不是么,除夕夜,接电话前还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多美味多走运。

    她脑子不可遏制地开始计算。

    有两天打包快递日结工资还有四百块待发,身上还有三百块现金,加起来,七百。

    岁杳瞥下眼,攥紧手中皱皱巴巴的一百块,脑海中只浮现一个词:不义之财。

    许久,像是妥协一般,在心里计算着,八百。

    距离五千,差的太多。

    岁杳撑了一下,在半空中思考几秒,又坐了回去。她揉了一把脸,在想要不要动那笔钱。

    她是个打工狂魔,一有假期就会出去找兼职做,用作学费和生活费。

    刚放寒假,她找了个收银的工作,前两天刚被老板发现未成年赶出来。

    工资三千承诺下个月十号发到银行卡里。

    被赶走之后,又找了两天的日结打包快递的工作干。

    这些钱,她想存着当大学生活费。但现在,留不住了。

    手术结束。

    医生通知岁杳进去看看患者,她不为所动,右脸贴在冰冷的墙面,薄薄的单眼皮向下绷着,听着前面一个手术室外兴奋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哎呦,我就说我那偏方可以吧,这不生崽子的,总算为我们家立功了!”

    “家属,孕妇产后身体虚弱,你们就光看孩子,都不去看看她吗?”

    “哈哈哈哈没事,哪有这么娇气,为母则刚嘛!”

    头顶白炽灯吱呀吱呀晃动着,在岁杳冷然的神情上光影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