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女人是没有家的
李序秋再次醒来时,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知道已经日薄西山。
咸鸭蛋似的夕阳映在铜镜里面,为整个屋子增添一丝朦胧。
李序秋知道,原主彻底西去了,心里忍不住叹息。
她偏头看着余晖下的景色,大概是入秋时节树木泛黄,更衬得氛围荒凉孤寂。
就好像是原主正好盛放的青春,冷不丁就荼蘼花落。
时间过了好一阵,脑袋也终于不是沉甸甸的晕胀了,正打算下床缓缓思绪,胸口一阵疼痛。
“王妃,快躺着别动。”丫鬟连忙用被褥给她垫好脊背。
李序秋有些感动,前后晕了两次,每每都是这个丫鬟贴身照顾。
估计是原主的贴身陪嫁吧,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忠心的奴仆大多是从娘家带来的。
小丫鬟长得水灵,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猫儿似的鼻头,二十左右的年纪。
李序秋记得原主喊她琼华。
“琼华,辛苦你了。”
琼华一遍帮李序秋擦拭手臂上的伤,摇摇头不答话,等把药涂完,才呐呐开口。
“王妃,家里来人了。”
李序秋一怔,原主的妈她是知道的,就是伙同婆家一起把她沉塘的那位贵妇。
按理说娘家来人了作为受委屈的外嫁女,有人撑腰应该高兴才是,琼华为何闷闷不乐呢。
莫不是有什么原由?
“走,咱们去看看。”
李序秋艰难起身,却被琼华拦下,双手不轻不重按着她的肩头,表情比哭还难看。
“王妃,您如今重伤在身,不如先躺下休息,我替您去前厅请安。”
眼角一滴要落不落的泪,被李序秋看得真切,更加笃信事情没那么简单。
于是握住琼华的手,轻轻拍打宽慰:“家里来了人,我作为女儿,怎么能不相迎呢。”
李序秋在琼华的搀扶下走得缓慢,眼看着百米不到就入了大厅,却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似的,更是把众人的谈话都听得清楚。
“亲家母,不是我永嘉王府吃不起一口饭。”
老王妃坐在主位,双手一摊,继续振振有词。
“以你女儿的德行,我们到如今都没有一纸休书,那是已经很对得住已故老将军的面子了。”
“现在伤到心脉,好死不死的,这万一有个好歹,您也知道我儿子马上要娶新妇,总不能叫我永嘉王府红白喜事一起操办吧,多不吉利啊。”
“正巧令郎李长吉将军思念妹妹,想接回去小住几日,我们满心欢喜啊,在娘家起码照顾周到,何乐不为?”
李母被噎得无话可说,又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媳妇,眼一闭心一横,耍起泼皮来。
“亲家,话不能这么说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家养病的道理,就是死,也该死在永嘉王府。”
“至于休书,我劝亲家也先别把话说满,他们夫妇的婚姻是皇帝下旨赐婚的,要休妻也得皇帝首肯吧。”
“反正,我李家是不打算接回去的,您自己看着办吧。”
李序秋抬眼看着大厅里争吵起来的亲娘和婆母,尽管原主已经不在了,胸口还是挺得有些闷的慌,嘴唇愈发苍白。
眼看二人就要动手掐架,坐在轮椅上的李长吉呵斥道:“都别吵了!”
二人这才互相瞪眼,各自回到座位上。
“妹夫,你怎么看?”
萧慕辰坐在侧位,被李长吉点名,胸口吁出一口浊气。
秋日余晖在他眼里格外清冷澄明,不像映在铜镜里雾蒙蒙的。
“舅兄,令妹近几年所作所为,你皆看在眼里。”萧慕辰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
“哪怕臭名昭著,我永嘉王府也从未驱赶,也不缺一双筷子。”
“可是你也看得了,她已经丧心病狂到要毒死自己的儿子。”
“青青马上就要入府了,我不能拿她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有危险。”
萧慕辰顿了顿,深呼吸一声,嘴唇开始蠕动:“你先接她回李家吧,等过阵子,我再登门迎回。”
李长吉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紧紧咬住牙关,直到骨节泛白,好一阵才松开握的没有血色的手,心平气和道开口。
“好,既然妹夫都开口,我这个当哥哥的更乐得把妹妹接回家,家里吃穿不愁,亲人相伴,总好过在王府被疏忽。”
“李四,去把咱们二小姐用轿子从王府大门迎回家!”
李长吉刻意敞开嗓子吩咐。
李序秋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一滴泪,吧嗒一声滴在脚尖处,在地上晕出一朵水花。
还好,最起码原主还有一位爱着她的哥哥。
世间薄凉,这份关爱就像寒风中裹着的毯子,厚实得叫人安心。
李老夫人赶紧起身扑向儿子,媳妇也紧跟着,生怕老太太摔倒。
“儿啊,你说什么胡话,怎么能接回去,这不是打我们李家的脸吗,你让李家今后在京中如何出世面?”
“你不想想李家的脸面,总要为你一对儿女考虑吧?”
“序秋这样的恶名远播,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家议亲,你要咱们雅晴一辈子被她姑母耽误?”
李长吉看着掩面痛哭的婆媳,本来妹妹被婆家瞧不起不重视就很火大,没想到亲生的母亲还这样恨不得割席断义。
他妹妹李序秋从小知礼仪明是非,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典范,是他李长吉的骄傲,怎么就成了人人嫌弃的弃妇了?
“嫁不出去又怎么样,我是养不起她?”李长吉挥开拉着他衣袖的母亲,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李四,还不快去?”
“是。”
李序秋慌忙躲到柱子后边怕被瞧见。
她望着已经降下来的天幕,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大厅里的蜡烛抖动着葳蕤光芒。
在她原本所处的世界,网上也有不少这样的评论和帖子。
女人的一生是没有家的,小时候在娘家叫做暂住,长大了嫁人叫做寄生。
出了嫁的女人一旦离婚,即回不到娘家,也没有了自己所谓的依靠。
文字的描述远不及切身体会来得绝望无助,李序秋的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女人就像是一把油麦菜籽,风吹到哪儿,就落在哪儿,它是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壤的。
“哥哥。”
李序秋出现在门口,烛光照在她消瘦的脸色更加蜡黄。
“序秋,你怎么在这儿,李四呢?”李长吉问道。
“我自己想活动筋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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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序秋笑笑,转身冷冷扫视一圈尖酸的婆婆和冷漠的母亲,又望向目光闪躲的嫂嫂。
至于萧慕辰,她压根不想看,怕长针眼。
“哥哥,如今王府要办喜宴,恐怕分不出精力伺候我。”
“而家里,您伤势未愈,嫂嫂要照顾一双儿女,又有婆母要孝顺,实在不能再负担我了。”
“咱们在别处还没有地产,我住过去清净利于养病。”
李长吉一听就急了,李序秋立刻出言宽慰。
“哥哥,你心疼我,我知道,眼下你我兄妹快好起来才是正经的。”
“我住到别院,琼华跟在身边,你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我没事,真的。”
一阵好说,李长吉才松口同意,将李序秋安置在离李府不远的宅子,把李四留下了当护院,又派了好些人当差遣。
李家人临走前,在院门口,嫂嫂拉着李序秋的手,眼含泪花,语气凄切。
“妹妹,婆婆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们也是不得已,你有空来家里坐坐,嫂嫂给你包你爱吃的馄饨。”
“好。”
李序秋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目送一行人离开,直到长街的影子在青砖上消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槐树下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李序秋寻声望去:身形祈长的男子叼着草屑蓝蓝依靠着树杆,剑眉入鬓,上唇柳舟之形,一看就是嘴皮子功夫贼溜的面相。
只是面部五官似乎有些像新疆那一带的,却又不似那么的硬朗,反而有一丝江南的婉转韵味。
“陆大人,怎么是您?”琼华问道。
“我啊,来看笑话啊。”
陆怀盈摆摆手,扬起葫芦酒壶,惬意伸个懒腰继续说:“好咯,戏散场咯,本大人应该回家躺着休息咯。”
李序秋盯着陆怀盈走路歪歪斜斜的背影,嘴角一抽,怎么会有这么不着调的人。
这人就是在沉塘时搬圣旨救她的人吧,那晚听着挺威严正经的,今日一见差别有些大。
“琼华,这位陆大人大人一直是这样的吗?”
琼华一副见鬼的样子看着自家小姐,叉腰道:“小姐,您是第一天认识陆大人吗?这可是您的死对头,见面不吵个死活不罢休的呀。”
原来如此,那他开开笑话也就说得通了。
“走吧琼华,咱们先进屋。”
夜里,琼华帮李序秋盖好被子准备灭灯,看着王妃眼神清亮,望着帷帐发愣。
以为是傍晚时老王妃和老夫人的话伤透了心。
她将烛火靠近,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心想要是那番话的对着她说的,估计此刻都要哭得缓不过来。
如果是以前的王妃,也要伤心好一阵子,看来王妃被沉塘大难不死,心智成熟了许多。
“王妃,您别放心上.......”
李序秋摇摇头,将双臂枕在脑后,淡淡道:”两个老太太也没说错什么,有什么好反复咀嚼的,她们说得对,我如今的名声在哪里都不受待见。”
“自古女子名声大过天,几千年都没改变过,何况在封建统治下的旧社会呢。”
琼华半知半解,只能默默当个听众。
“所以琼华,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让风评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