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郑康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种种事情在脑内闪过:楼双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为自己搭脉问诊时的眉头微蹙,楼家夫妇对他的体贴照料。
可他一回头又能想起匈奴人弯刀横扫时的猖狂,满城皆枯骨哀嚎遍野的凄凉,以及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时的眼神不甘。心绪便激荡不平,恨不得生啖匈奴血肉。
可自己还欠了楼家一条性命,楼家人如此善待自己,又怎能轻易离去?
两种情绪交叠着,郑康也想不明白到底如何是好,怎么睡也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坐着,想些安宁喜悦的事,好让自己睡着。
“报恩不急于一时”楼双燕的声音好似在耳畔响起,一个念头顿时闪过:是啊,不如待匈奴被击退,自己再返回来报恩。
郑康自言自语道:“先留在馆内报恩三年,再去找义父返回军中,等扫清了匈奴,便可以一辈子留在楼家效劳了。”
心结疏解,郑康默念了句“多谢楼姑娘指点”,便就回榻上昏昏睡去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楼双燕照例起身洗漱,想着郑康大病初愈,便也没叫他。
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楼双燕准备往阿公家习武去了。
还未走几步,楼双燕便听见郑康喊她:“楼姑娘,你去哪?”
她回头一看,郑康正从窗子里着急地探出身子在楼上看她,像是被丢下了的小狗一般,便又生了促狭心,“不告诉你,过几天等你大好了便带你去。”说罢,她眨眨眼,也不等郑康回复,便跑开了。
楼双燕阿公名为穆洪,早些年间曾考了武举人,奈何朝廷重文轻武,只把这些武举人拘着,封了一二个闲散官职。
穆洪考武举本就是为了戍守边疆,见无法得偿所愿,便称病请辞,回老家南州开了个武馆。凡是适龄者来拜师的,不论男女,不论贵贱,他都尽心尽力相教,是以穆洪在城中颇有声望。
他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名穆携,平日里也在武馆教些弟子。幼女穆捷则是楼双燕母亲。穆洪只有楼双燕一个孙女,自然是疼爱非常,把毕生武功都尽数传授给她。楼双燕天资聪颖,人虽活泼,练武时倒也沉得下性子,肯下功夫琢磨钻研,是以虽然只练了十年,却已有小成。
穆洪隔老远便听见了楼双燕大喊“阿公阿公,燕子来了。”便到门口相迎。
“好个燕子,真有力气,跑得满头大汗。”穆洪笑着,拿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拍了拍楼双燕肩膀,“怎么昨天不来找阿公了?”
“阿公还记得养在燕子家的那个人吗?昨日他醒了,我教他养花呢。”楼双燕脸红扑扑的,拉着穆洪便往后院走。
“这个燕子,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阿公。该罚该罚,罚你今天不能回家吃饭,来尝尝阿公的手艺。”穆洪笑指着双燕,在一旁坐下,预备看楼双燕表现。
楼双燕活动了筋骨,摆好架势,握着她那把惯手的长刀,便虎虎生风地武了起来。劈、刺、撩、扫……这套穆洪家传的飞龙虎刀,她练得极上手。
穆洪看着孙女耍着家传的刀法,身姿矫健,如行云流水,心里也得意极了,却又怕年轻人骄傲自大,“龙虎相争那一步劈成什么了,重新来。”穆洪呵斥着。
“是。”楼双燕再提刀,屏气凝神,眉眼间是与她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狠劲。
整个上午,楼双燕没有丝毫懈怠,拼尽全力地舞着那把长刀。少女眼中锋芒与刀光相映,在太阳底下闪烁生辉。楼双燕知道自己习武的时间比不上那些废寝忘食的武痴,学医的时间也不及那些孜孜不倦的医者。一个人想要同时干好两件事,就必须付出成倍的精力。无论是习武还是学医,她向来都是这样做的。
“好了燕子。”穆洪看楼双燕练得不知疲倦,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叫她停下。
楼双燕收了势,缓缓地走着,舒松筋骨,吞纳气息收归丹田。
“休息好了便来吃饭,阿公今天给你留了好菜。”穆洪知道楼双燕有分寸,留下这句话便往厨房杀鸡去了。他昨日得了一只别人送的家养的走地鸡,足足养了一年,骨肉结实,他特意留着给楼双燕吃。
待楼双燕休整好,穆洪的那道好菜也端上桌了。
“好香!阿公今日是不是焗了只鸡。”楼双燕本来已经精疲力竭,可闻到那香味,又觉得食指大动。
“就属我们燕子鼻子最灵。”楼双燕大舅穆携说道。
那盘鸡,鸡皮脆爽,鸡肉紧实,鸡骨坚硬,一口咬咬下去满嘴油香。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桌菜很快就被风卷云残。
这边的楼双燕可谓是耍得酣畅淋漓,济民医馆内的郑康却急得抓耳挠腮。他本想着今天一早就询问楼双燕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可她却真如燕子般飞得无影无踪,直到午饭也不见她的踪影。郑康看着饭桌上的楼氏夫妇却像没事人一般,他想问楼双燕去哪了,却又不知该怎么问,以什么立场去问。
穆捷像是看出了郑康的心思,笑道:“燕子往她阿公家去了,不回来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自己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郑康本想把自己昨晚的所思所想向穆捷和楼载望交代了,却又觉得该让楼双燕头一个知道,便一心等着双燕回来。
阳光正好,郑康蹲在地上翻着药材,忽得听到楼双燕跟爹娘嬉笑的声音,便急忙起身擦手去迎。
“郑康,我们去找爹说给你义父送信的事吧。”楼双燕回到家喊过爹娘后就跑上楼找郑康。
郑康正下着楼梯就撞上了楼双燕含笑的双眼,心跳顿时乱了,突然愣在楼梯上。
“你怎么老是愣着,快走了。”楼双燕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在郑康眼前挥了挥。
郑康这才反应过来,忙从怀中掏出那封他新写的信,“昨日听了楼姑娘的一席话,我想了很久,觉得姑娘说得很对,就改了改信上的内容。请楼姑娘看看。”说着便双手把信递给楼双燕。
楼双燕接过信,翻看着,知道了他的想法,“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好了。走,我们去找爹。”就拉着郑康下去找楼载望了。
“好。”楼载望听着楼双燕与郑康二人一唱一和,知道郑康心意已决,便答应道。“你既然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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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老夫也就放心了。这三年你在南州安心待着,把医馆当作自己的家就是。给你义父送信的事情,老夫晚些便去找人打听。”
郑康很是欣喜道:“多谢楼先生。”拱手做揖。
“你猜一下我今天早上去哪了?”楼双燕笑嘻嘻地看着正在磨药粉的郑康问道,手上的活也没停下来。
“去你阿公家了。”郑康已经知道答案,便如实说了。
“你怎么知道。”楼双燕有些惊讶,眼睛也瞪大了,她想了想,“我娘我爹告诉你的?他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郑康见楼双燕有些失落,顿时乱了阵脚,药材也洒了几片,急急忙忙地往回捡,想着怎么哄回楼双燕。“别生气了,楼姑娘,是我想知道,穆夫人才说了。”
“我没生气,故意逗你的。”楼双燕看郑康这副模样,觉得好笑。
“那……”郑康支支吾吾了一会,被楼双燕瞪了两眼才开口,“楼姑娘说过几天带我去也是逗我的吗?”
“这可不是,我是很认真说的。”楼双燕说道。
“那为什么要过几天?”郑康放下了手中的研砵,认真问道。
“郑康,你是不是怕我过几天就忘了,不带你去了?今日不带你,是因为你身体还没好全。我阿公又是个见了会武的人就要过两招的。要是你又伤了可怎么办?”楼双燕认真解释着,看着郑康正正经经的模样,又忍不住出言逗他,“你可是我带过去的,要是你三两下就被阿公打倒了,那我不是很没面子。更何况,你伤了不还是要我来照料。”
“所以你早点把身体养好了,我就早日带你去。”楼双燕绕了半天,终于绕回她真正想说的。
“老先生也是习武之人吗?”郑康有些疑问。
“那当然了,我阿公可厉害了。”说到这个楼双燕就停不下来了,她向来把阿公的光辉事迹记得倒背如流,今日遇上了郑康这个听众,就跟瞌睡碰上了枕头一般,说得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你知道我会武吗?我的武艺就是阿公教的。”楼双燕对此很是自豪。
郑康点了点头,“知道,楼姑娘身姿步伐呼吸都与常人不同,我便有些猜测。”郑康知道自己已经太久没锻炼,没习武了,如此这般肯定不能在楼双燕阿公手下过几招,“明日我就重新开始练武。”
“诶,你练就练,却也不能一下猛来,徐徐图之就好。”楼双燕怕郑康担心,又添了一句“我不会忘了要带你去见阿公这件事的。”
“郑康明白。”他点头承诺着。
“你练的什么兵器,我改日从阿公那里顺一把给你。”楼双燕很是好奇。
“长枪。”郑康说道,“军营里大多都是用枪的。”
“有什么要求吗?多长多重的,我去给你挑一把最合适的。”楼双燕问得仔细。
郑康便按照自己的习惯说了,“没有也没关系,有得用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了。”楼双燕在心里默默记下,“你在这里慢慢做。我该去跟我爹坐诊了,回见。”
“回见。”郑康目送着楼双燕,在心底里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