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话音落地,饭桌上有片刻静寂。
江一屿侧身看了云女士一眼,率先打破安静。
他疏懒地问:“带现金了吗?妈。”
云仪书立马接戏,说:“带了。”
“帮我包两个红包。”
不等红包包好,林渝宜就哭着离开了。
林诚易没直接起身,而是留在饭桌上为女儿善后,讪笑说:“小宜就是说话不太过脑子,任性了一点,没有坏心思。”
林宿宛在这一刻终于确定,自己胳膊被热水烫伤的那个夜晚,洗手间外的那句“小孩子说话直了点,没有坏心思”是她的爸爸说的。
江知忆从小被宠大,一贯的宗旨是“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也绝不在发觉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妥协退让”。
现在就是她非常不舒服的时刻,她朝林诚易礼貌地笑笑,淡声道:“林叔叔,那麻烦您别让她任性了,我不喜欢。”
似乎觉得威慑力不够,很快又补充:“准确来讲,是我们全家人都不喜欢。”
“……”
林诚易还是坚持吃完了那顿饭。
等他离开后,江知忆被江爷爷喊到了书房。
她以为爷爷要批评她,连耳塞都准备好了。
江老爷子看见她的小动作,走过来,点点她的额头:“你哥给你出的招吧,把耳朵堵上就听不到我说话了。”
“……哪有。”江知忆不承认,说自己不是用它堵耳朵,“我有鼻炎,用它堵鼻孔来着。”
“……”
江老爷子无语了一会儿,去办公桌前把抽屉里的一套钢笔拿出来,毫无预兆道:“给你当奖励。”
“?!”江知忆
她爷爷好像疯了。
不对,是真的疯了!
看小丫头不可置信地定在原地,江老爷子捋捋自己的胡须,故意问:“我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明事理?”
“当然不是!”
江知忆在心里小声补充:虽然有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古板。
江爷爷知道小姑娘内心的肺腑,也承认以前的自己确实这样。
但——
“你哥这些年为家里做了这么多,别说他想和谁联姻不想和谁联姻了,就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爷爷也会想办法为他摘的。”江老爷子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些墨,在宣纸上写了个“家”字,紧接着道,“再说了,谁是我们江家的人谁是外人,谁好谁坏,谁真心谁假意,我又不傻,还是能分得清。”
听到爷爷的上半句话,江知忆的眼眶不自觉泛红。听到下半句,她十分赞同地给他竖起大拇指。
听到中间那部分,她眨眨眼睛,眼里含笑,语气认真:“爷爷,纠正你一点哦,哥哥已经摘到天上的月亮啦。”
“不对,”她迅速做出更正,用了更准确的表达,“是哥哥已经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以守护他的月亮了。”
*
十一楼的视野很好,从阳台往外望,可以看到天空中不停闪烁的星和被星星包围着的月亮。
林宿宛拍了张照片,在心里思考哪颗星是外婆变的。
应该是最暗的那颗吧。
因为外婆只默默地守护她,从不打扰。
像她刚把她接到身边时那样。
怕她不适应新的学校,所以每天偷偷跟在她身后,陪她上学放学。
但她实在是太迟钝了,一次也没有发现。
直到班上的几个女生把她围在巷子里,说她们的钱丢了,问是不是她拿的。
“不是。”八岁的林宿宛匮乏到连辩解都只有干巴巴的这两个字。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几个人用质疑的、轻蔑的目光凝视着她,要搜她的身。
外婆就是在她们准备搜身时冲出来的。
外婆不听那些人争辩,后来面对她们的家长也并不退步,在老师想当和事佬,说“都是小孩子,本性不坏”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发了火:“你配做老师吗!”
外婆是从来都儒雅的人,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崇尚“人之初、性本善”的人性论和“以德报怨”的处事规则。
可那天,那个儒雅的人把她护在身后,抛弃用来自我约束的所有纲章,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歇斯底里地说:“道歉,每个人都要道,一个都不能少。”
家长们不愿意,说又没真的伤害到她:“小朋友之间互相开个玩笑而已……”
外婆不愿再听,当场报了警。
“年纪小不是理由,性格任性也不是理由,没造成实质伤害更不是理由,小宛,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那天外婆说了很多话,她都记住了,在后来的十年,也有很好地实践。
她没有让别人欺负过自己,面对明显的隐晦的,重的轻的,造成了实质伤害又或者只停留在口头阶段的各种恶意,都会还回去。
后来不再还了,是因为觉得不重要了。
不在乎了。
无所谓了。
她有限的能量只想放在维持生命上。
但原来,也还是有一些人会在意。
饭桌上,知忆对她的维护让她想起了外婆。
同样是不痛不痒的、不值一提的、隐晦到很难察觉的恶意,她自己的爸爸也从不当回事。可小姑娘并不忍受,并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很清楚,知忆的那几句质问是为了她。
知忆的善良,让她想起离开她很久的外婆。
*
那晚的最后,林宿宛在工具间泡了很久。
她打算给知忆做些衣服,试着还她的人情。
尽管她知道,很多人情还不清。
牵扯越久,越还不清。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宿宛几乎算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三百平的房子里。
江一屿从那天离开老宅之后,就出差了。
留给她的消息是。
JYY:【今晚不回。】
JYY:【这周不回。】
JYY:【不回。】
因为房子的主人不在,林宿宛和房子的磨合期轻松的渡过去。
不然,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加上她太久没和人一起住,会非常不适应。
七月中旬有一次网店上新,林宿宛从工作室离开,在回公寓的路上接到李一研的电话。
“小宛姐,你今晚空的时候开会儿直播吧。后台好多私信,想看看下期的衣服,顺便跟你聊天。”
“行。”
因为有一部分样衣在工作室,林宿宛便折回拿上。
再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宿宛简单地吃了几口面包,去卧室把灯光打开。
不是第一次直播,流程还算熟悉。
她登录网店后台,点了“开始直播”的按钮,很快,直播间里涌出很多人。
【好久不见啊AA!好想你!】
“好久不见。”林宿宛回。
因为网店的名字叫ALLAboutHer,店铺的粉丝便习惯用“AA”来称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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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点卡,听不见你说话。】
【我这边也卡。】
“稍等我一下。”林宿宛走到卧室门口,把大门敞开,试图让无线网信号进来。
“有好一些吗?”
【好了一些,但不太多。】
【从“古猿”阶段进化到“能人”阶段了。】
“……”
林宿宛想着反正房子的主人不在,她去客厅直播也不会打扰到别人,便把支架挪到了信号更好的客厅。
“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现在可以看清你了。】
【你搬家了吗?AA,背景好像换了。】
“对,搬家了。”林宿宛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聊,把重点转到衣服上,“新品预览已经出了,大家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品吗?”
【想看吊带裙。】
【吊带裙+1.】
林宿宛示意大家稍等,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很快,她穿着条杏色的吊带裙出来。
肩带细细地搭在肩上,锁骨处落着一些光斑,肩颈线条过于优越,领口的弧度恰当好处地落在肩窝处,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
【妈妈,我看到仙女了!】
【我也看到了!】
【AA你好美!请问买衣服可以送主理人吗?】
“暂时没有这个赠品噢。”林宿宛弯唇。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娶到仙女。】
【那必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最优秀的男人了……】
大家说了会儿闲话,又把注意力回到衣服上。
林宿宛介绍完面料、尺码、发货时间……点进中控台,想着给大家抽一些优惠券。
“因为很久没上新了,这次发点大额的。”
三分钟后,林宿宛问:“领到了吗?”
【领到啦宝宝,我守着wifi呢。】
【没领到。】
【我这破网,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下播之前再给大家发一次。”林宿宛确认完直播间的人数,说,“会尽量多发,让每个人都有。”
【谢谢AA!】
【不愧是我们散财童子AA。】
又聊了十分钟,林宿宛去房间换下一件样衣。
江一屿就是在她进卧室的那刻推开大门的。
男人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处,换了双平日里常穿的拖鞋。
客厅里的灯亮着,但是没人。
江一屿正思考着是不是他的“室友”不在,一抬头,看到了客厅正中央的支架。
几乎是下意识走到支架旁的。
而刹那间对上的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和他自己的脸。
江一屿:?
【妈呀!出直播事故了!】
【真是事故!】
【我是不是做梦呢,我好像看到帅哥了!】
【还是非常有姿色,真能娶到仙女的那种帅哥!】
【话说到这,我们AA仙女呢?还不来“救火”!】
屏幕飘太快,江一屿一条也没看清。
他轻啧了声,敛起眼皮,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两步,一侧眸,对上从卧室出来的女孩的目光。
“你回来了?”女孩诧异地问。
“嗯。”江一屿淡淡应了声,无意识摸了下耳垂。
心里想的是,其实也看清了一条,有关仙女的。
【我们仙女在哪儿?】
——这不是在他身边呢么。